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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晴深深吸气,端起咖啡来喝了好大一口,咖啡已经冷了,她背脊上的凉意更深,手臂 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一瞬也不瞬的瞪着桑尔旋,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故事。但是, 桑尔旋那低沉而真挚的声音,那哀愁而郑重的神情,都加强了故事的真实性,她已经听得痴 了。“兄弟两个从美国回来,都彼此立下了重誓,他们决不把这个噩耗告诉老太太,因为老 太太是再也不可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了。他们和姑妈研究,大家一致告诉老太太,小孙女在美 国念书念得好极了,他们捏造小孙女的家书,一封封从台北寄往美国,再由美国寄回来。老 太太更老更老了,她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耳朵也快聋了。但是,她每年都在等孙女儿归 来。然后,到今年年初,老太太的医生告诉了这兄弟两人和姑妈,老太太顶多只能再活一年 了,她的五脏几乎全出了问题。老太太自己并不知道,还热切的计划着孙女儿归国的日子, 她天天倚门等邮差,等急了,她就叹着气说,孩子,回来吧!只要能再见你几天,你老奶奶 就死而无憾了。”
他的眼光从她脸上移开,呆望着手里的咖啡杯,他眼里有了薄薄的雾气,脸色显得相当 苍白,他的嘴唇轻颤着,似乎竭力在抑制情绪上的激动。她望着他,傻了,呆了。这小小的 故事竟激起了她心中恻然的柔情,使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而鼻子中酸酸的。她紧紧的注 视着桑尔旋,心里有些糊涂,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个真故事?”她怀疑的问。
“是的。”“我不能相信这个,”她挣扎的说:“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悲剧,我不能相 信!”“请相信他!”一个女性的声音忽然在雅晴身边低哑的响了起来。雅晴吓了好大一 跳,猛然抬头,才发现这竟是隔壁桌上那孤独的女客,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桌边了。拉 开了椅子,她自顾自的坐了下来,深深的望着雅晴。雅晴完全堕入迷雾的深渊里去了,她瞪 视着这个女人,在近处面面相对,她才发现这女人绝对不止四十岁,大概总有五十边缘了, 但,她的皮肤仍然细腻,她的眼珠乌黑深邃——似曾相识。对了!雅晴惊觉过来,这女人眼 里也盛满了哀愁,和桑尔旋同样的哀愁,也同样深邃而迷蒙,闪烁着幽柔的光芒。
“你… ”雅晴呐呐的开了口:“你是谁?”
“我就是那个老太太的女儿,孩子们的姑妈。”
雅晴张大眼睛看看她,再看看桑尔旋。
“你们… 到底在做什么?”她困惑到了极点。“你——桑尔旋,难道你就是那个孙 儿?两兄弟中的弟弟?”
桑尔旋抬起眼睛来了,正视着她。他苍白的脸色正经极了,诚恳极了,真挚极了。
“是的,我就是那个弟弟。让我介绍兰姑给你,兰花的兰,她的全名是桑雨兰,我们都 叫她兰姑,只有奶奶叫她雨兰。你会喜欢兰姑,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女人。我们中国的女 性,常常就是这样默默的把她们的美德和爱心都埋藏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而不为人知。” “尔旋!”兰姑轻声的阻止着。“不要自我标榜,你使我难为情。”雅晴不安的看着他们两 个。觉得越来越糊涂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故事?”她问,蹙起了眉头,她的眼光落在兰姑脸上。“你那个死 在美国的侄女,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桑尔柔。”兰姑低哑的说:“可是,我们都叫她的小名,一个很可爱的名字:桑 桑。”
雅晴猛的打了个冷战,寒意从脊椎骨的尾端一直爬到脖子上。她死命的盯着桑尔旋,声 音变得又冷又涩。
“这就是你跟踪我的原因?因为我像桑桑?”
“不是非常像,而是一部份像。”
“我走路的姿态?我生气的样子?我的身材?我说话的声音… ”“最像的是你的眼 睛”,兰姑说,仔细而热烈的端详她。“还有你的一些小动作,用手拂头发,抛手袋,转 身,抬眉毛… 甚至你那冲口而出不假思索的说话,常常神游太空的习惯… 都像极了桑 桑。昨天尔旋告诉我发现了你的时候,我根本不相信,今天我亲眼看到了,才敢相信世界上 居然有这样的巧合。不过,你比桑桑高,也比她胖一点,你的下巴比较尖,眉毛也浓一 点… ”
“总之,没有桑桑漂亮?”她又冲口而出。
兰姑深切的凝视她。“你非常漂亮,”她的声音真挚而诚实。“不过,我们的桑桑对我 们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想你一定了解这点,对你的家人来说,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未必,她想,脑中闪过了父亲和曼如的影子。
“好,”她坐正了身子,挺了挺背脊。“你们发现了一个长得像桑桑的女孩,这对你们 有什么意义呢?”
“有。”桑尔旋开了口。“奶奶几乎已经全瞎半聋,而且有点老得糊糊涂涂了,桑桑又 已经离开三年了,三年间总有些变化,所以,奶奶不会发现… ”
她如同被针刺般直跳起来,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她嚷了出来:“你们总不会疯狂到要 我去冒充桑桑吧?”
“我们正是这个意思。”桑尔旋静静的说。
她惊异的看着他们,兰姑的眼光里带着热烈的祈求。桑尔旋却镇静的等待着,那股哀愁 仍然在他眉梢眼底,带着巨大的震撼的力量,撼动着她,吸引着她。她深抽了口冷气,挣扎 着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我们给待遇,很高的待遇。”桑尔旋说,一直望进她的眼睛深处去。“如果你还有点 人类的同情心,你该接受这个工作,去安慰一个可怜的老太太,她一生已经失去了很多的东 西,这是她生命中最后几个月了。”
“这… 照照照照会穿帮的!”她和自己挣扎着。“我对桑桑一无所知,我对奶奶一无 所知,我对你们家每个人一无所知… 老天!”她站起身来,丢下餐巾,拎起自己的帆布 袋:“你们都疯了!你们看多了电影,看多了小说,简直是异想天开!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这工作!”她转过身子,想往外走。
“就算演一场戏吧!”桑尔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着:“总比你在家里面对你那个同年龄 的小继母有趣些!”
她倏然回头,死盯着桑尔旋,她的背脊又僵硬了。“你昨晚还是跟踪了我!”她怒冲冲 的说。“而且打听了我,你不是君子。”“对不起,我有不认输和做到底的个性。”他伸手 拉住她的帆布袋:“我们家的人都很少求人帮忙。”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柔和而酸楚: “雅晴,我求你!”
她回头瞪视着他,在他那闪烁着光芒的眼神中,在他那酸楚而热烈的语气里,整个人都 呆住了。
梦的衣裳 3
这是桑尔旋私人的办公室,看不出他这样年轻,却已有这样大的事业。办公室里有大大 的办公桌,按键式的电话机,一套考究的皮沙发,明亮的玻璃窗,垂着最新式的木帘,装潢 得雅致、气派、而大方。但是,雅晴并没有任何心情去研究这办公厅。房门关得很紧,冷气 开得很足。房里有四个人,除雅晴外,还有桑尔旋、兰姑,和桑尔凯。雅晴沉坐在沙发深 处,望着手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备忘录”。
“你是哪年哪月生的?”桑尔旋在问。
“一九五六年三月二十日,那正是春天,全家都期望是个女孩儿,尤其是奶奶,她说女 孩儿比较不会飞,养得乖乖柔柔能像小鸟依人… ”雅晴蓦的抬起头来,注视着桑尔旋。 “你奶奶错了。女孩子有时候比男孩子更会飞,并不是每个女孩都像兰姑一样!”“能不能 不批评而温习你的功课?”说话的不是桑尔旋,而是桑尔凯,他正站在窗边,带着几分不耐 的神情,相当严厉的看着她。雅晴转向桑尔凯,这是她第三次见桑尔凯。从第一次见他,她 就不喜欢他。桑尔凯和尔旋只差一岁,但是,看起来像是比尔旋大了四、五岁。他和尔旋一 样高,一样挺拔,所不同的,他脸上的线条比较硬,使他的眼神显得太凌厉。他戴了副金丝 边眼镜,这眼镜没有增加他的书卷味,反而让他看来老气。他永远衣冠楚楚,西服裤上的褶 痕笔挺。他的鼻梁很直,嘴唇很薄,常常习惯性的紧闭着,有种坚毅不屈的表情。坦白说, 他很漂亮,比桑尔旋漂亮。他一看就是那种肯做肯为一丝不苟的人。他会是个严格而苛刻的 上司,不止苛求别人,也苛求自己。他就是这样的,雅晴在和他的几次接触中,早已领教过 他的苛求。
“不要命令我,桑尔凯,”她扬着睫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当我高兴批评的时候, 我就会批评!你必须记住,我是来帮你们的忙,并不是你的下属。”
“注意你的称呼!”桑尔凯完全不理会她那套话,盯着她说:“桑桑一向叫我大哥。”
“她还叫你眼镜儿,叫你鹭鸶,因为你两条腿又瘦又长。叫你不讲理先生,叫你伪君 子,叫你不通人情,叫你自大狂!”
“哼!”桑尔凯哼了一声,打鼻子里说:“这些……不关紧要的事你倒记得清楚。” “你认为不关紧要的事可能是最紧要的事!”雅晴说:“如果要穿帮,多半是穿帮在小节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