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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建英:哎,你这观点有意思,而且我脑子里马上闪出一串熟人的面孔来……算啦;不说吧。
陈丹青:因为他们要成功,要正确。他们最怕事情白做了。
查建英:张广天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新左派中很多骨干人物是共产党员……嘿;今天把这个脉络理出来了,有趣。
陈丹青:理没理出来,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保守主义,激进的保守主义,我是右派基因。我从来都想往回走。走不回去,我会退回个人。
查建英:你和我已经谈过的其他几个人都不太一样;公然自称右派、保守。
陈丹青:阿城也是右派。他的技术观非常“先进”,拥抱现代文明,弄电脑、弄电影、弄车,很懂流行文化、媒体文化。可他有历史知识、历史见解。他在文化立场上——我不敢说他是文化保守主义——肯定是历史主义者。我从小右翼,不知为什么。索拉喜欢摇滚乐,早期的陈凯歌喜欢实验电影,谭盾喜欢摩登音乐,我的许多同行都喜欢现代艺术,努力进入那个系统,我在大的立场上和他们不一样。
查建英:今天把这个东西又谈出来了!
陈丹青:我身边的左翼太多了。
查建英:再看你说的那些调整啊。比如徐冰,猪以后一系列作品心态就调整过来啦。
陈丹青:珠圆玉润!
查建英:是,smooth,机智,把中西书法什么的都糅一起了,很讨好呀,很多美国观众都喜欢。我觉得他现在的作品挺积极的,不是中西冲突而是中西交汇了,那种对你眨巴一下眼睛和你开个文化玩笑的从容又回来了。
陈丹青:他很努力。最近他的作品“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实在做得很好,只有持续做,思路才会到那一步。
查建英:那就你自己的创作讲,从《西藏组画》到现在,是不是走到了另外一个阶段了?
陈丹青:是另外一个阶段。我画书。
查建英:就是八九年前后那些triptych?
陈丹青:对,先是那些三联画,juxtaposition。后来很自然过渡到画书,我想;既然我在画照片,干脆画这些书,画画册,就是bookasstilllife。这是我九七年以后做的事,差不多一直做到现在。这些画两边都不认。喜欢传统的朋友非常失望,前卫那边又认为我太温和,法国那位去世的前卫艺术家陈箴就请人转告我:丹青你革命不彻底。这就是典型的左翼思路。
但somehow又有一批七十年代出生的年轻人居然喜欢我这些玩意儿,还有个别理论家。但我不想多谈自己。我们还是谈八十年代。八十年代出国时,我可没想过要走向世界,要“打入”人家的什么部位。我嫌太累,太闹。
查建英:这样说下来,其实你的心态倒和我挺接近的,不是走向世界而是看世界。我从来更喜欢静观、写作、三五知己臭味相投的私人生活,站到舞台上吆吆喝喝的多闹腾啊。再说我出国那时才二十一二岁,就是来上学,当然就是要学习的,挺普通的,没什么。一直在一个地方待着,都不知道外边世界是什么样儿,我好奇,要出来看看,一个人,走得越远越好。我觉得出来上学的人很多都是这种心态。
陈丹青:对对对,就是那样!可我回去这么写,他们没法相信。他们觉得《西藏组画》就是你弄的,太牛逼了,你出去就是一代人的希望,有位长辈甚至写信给我说:丹青,你责任很重,你在外面是在代我们看世界……我很惊讶:我只有两只眼睛,怎么能代别人看世界。
查建英:我也没想到,一直觉得你也应该是那种人,和我们出来上学的不一样……
陈丹青:我很久以后才明白他们问我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在美国也老在办展什么的,但我不说这些。他们让我谈成功观,我说:中国人出国就已经失败了,谈什么成功。哪有美国人大批到中国去的?中国人从晚清到现在,好几代人出国,谈什么成功啊!我们能不失败,就是大成功啊。
查建英:是啊,不像大唐那会儿胡人全奔长安来了,外国精英争送子弟来上中国的太学,想跟咱们接轨呢。晚清以后咱们衰弱了,反过来了,只好出去跟人家接轨。胡适当年也有你这种感慨,在留学生刊物上发了一篇文章叫“非留学篇”,说
“留学为吾国大耻”,留学只是新旧过渡期的“救急之上策,过渡之舟楫”,还说“留学当以不留学为目的”。
可惜后来的历史,怎么说呢,咱们不幸接了个歪轨,现在又得再重接,折腾来折腾去这个过渡期就弄得很漫长很扭曲,大家也都活得挺颠簸。唉。那你在外边和美国的艺术家等等也都有接触吧?
陈丹青:有。
查建英:不过这些接触好像更加强了你个人化的倾向。
陈丹青:对。我所认识的美国艺术家都很单纯、个人,是他们教会我做自己,然后什么都看。我不是鸵鸟主义——很多人是这样的,他们出来完全不想看西方——
我爱看,多好看呀。在国内我一直帮前卫艺术说话,什么吃死婴、脱光,我都帮他们说话,我说:吃死婴也就摧残一个死婴,顶多恶心几个围观者,可是体制摧残多少活人!我操!
我一直站在当代艺术这一边。艺术家应该左翼,左翼弄政治,弄不好危险,可是弄弄艺术,正好。
查建英:只是你不身在其中。
陈丹青:不在其中,但我自己的艺术也一直在变化,我也有左翼基因,文艺的所谓“左”,我的定义就是做人、弄艺术,要“不切实际”,不随俗、不安分。我后来的创作绝对不能想象没有纽约。这变化的过程很难和没有在外边生活过的人说清楚。
查建英:对啊,你想要是发一个中篇、拍一部片子就“打响了”,就一直被无数崇拜者簇拥着当山大王……
陈丹青:这是我回国最难跟人说的一个情结。最好不说。昆德拉说,国外有些感受永远不要和老朋友说,不然伤感情。
查建英:是个软处。膨胀底下往往是脆弱。点破了又能怎样,早些摔跤还能爬起来,晚了真可能站不起来了,废了。在温室里待久了,出来肯定要死,再生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怎么办呢,别动窝了,认命吧,反正岁数也大了。当然如果大家能以比较正常、放松的态度来看这类境况,最好。也有这样的。
陈丹青:孙甘露身上这种毛病一点没有。他跟你坐下来,不谈自己,如果有个什么话题,他就谈这个话题,他在感觉中,不在自我意识中。
查建英:他非常开放,没有那些什么民族啊外国啊,我代表个什么。别说民族,他连上海也不想代表,中央电视台找他拍了个讲上海的纪录片,完全可以弄成牛烘烘的代言人,但他讲得相当个人化。平常聊起来,他对上海评价之客观之冷静,常常让我这个北京人又钦佩又惭愧——我对北京似乎不容易这么客观,有故乡情结,离开这么多年了,还是免不了为感情左右,对上海也不自觉地带有某些北方人的偏见。甘露似乎没有这种问题。比如,要是有人骂北京,又骂上海,最先憋不住生气的肯定是我,甘露大概坐那里笑。
陈丹青:他显然不全是靠修养做成这样子,他天性就是这样。
查建英:他真的很特别,一点都不僵硬。我见到有些国内朋友常有一种感觉:你不是在跟一个人说话……
陈丹青:他背后有一群人。
查建英:有一个阵营!
陈丹青:(大笑)
查建英:也不光中国人这样。我就认识一个美国人,特雄辩,什么话题他都一套一套的,可跟他谈话你老觉得他不是对着你一个人在说,好像你身后还有好多人,他就是看着你眼球也不聚焦。后来我发现他父亲是牧师。难怪他讲话那么不个人,原来代表上帝,对着整个牧区的会众在布道!他要八十年代来咱们这边肯定能成风云人物。不过,凡会众和群体就有戒律,有某种神圣性,它不是开放性的,防卫意识特强。个人不会这样,个人是谁,就是你自己嘛。甘露是个难得的例外。
…
《八十年代访谈录》之崔健
…
一九八六年北京工体那个沸腾的夜晚,穿长褂、弹吉他的青年,那个高歌“一无所有”的邋遢男人,已经跨过了男人四十的不惑门槛。
崔健出生于一个朝鲜族家庭;
父亲和母亲都是文艺工作者。从十四岁起,他跟随父亲学习小号演奏。一九八一年,被北京歌舞团招收为小号演奏员,开始了音乐生涯。在北京交响乐团工作的六年当中,开始歌曲的写作,与另外六位乐手成立了“七合板”乐队,这是中国同类乐队中较早的一支。一九八六年,崔健写出第一首摇滚/说唱歌曲《不是我不明白》。
一九八六年;在北京举行的为纪念国际和平年百名歌星演唱会上,当他身背一把破吉他,两裤脚一高一低地蹦上北京工人体育馆的舞台时,台下观众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音乐起处,他唱出了“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时,台下变得静悄悄。十分钟后,歌曲结束时,在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中,中国第一位摇滚歌星诞生了!
【主持人手记】
见到崔健之前的几周不断听到他即将获准在北京举行个唱的传闻。虽然小型演出一直未断,崔健已经太久没在北京的大型场地公开露面了——上一次是一九九三年在首体为中国癌症基金会义演。十二年了,这对一个热爱现场演出、在北京有着千万歌迷的摇滚音乐家意味着什么?在二○○四年的一次访谈中崔健曾说:“在中国,艺术家几乎处在无粮无水状态,无粮就是几乎拿不到版税,无水就是没有演出机会……艺术家没有演出机会,就像鱼不能游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