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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世军还是那样;老成持重。刘世军拿出带来的番薯干给她。童年时;杨小翼最喜欢吃番薯干了;那时候;刘世军经常带着杨小翼去“偷”吃附近农村晒着的番薯干。杨小翼很奇怪;刚才看到刘世军的名字时;她的舌头就有了番薯干的味道。刘世军总是知道她需要什么;清清楚楚;好像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也只有在刘世军面前;杨小翼有种做小妹妹的感觉。自从结婚生子以来;她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
会议间隙;杨小翼约刘世军去东湖游玩。一路上;杨小翼发现武汉人在春天竟然夸张地穿着厚厚的棉衣;其实武汉的春天并不太冷。
到了东湖已是中午时分;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在睡午觉;整个城市静悄悄的。他们在公园里找了一条石凳;杨小翼拿出手帕;掸了掸石凳上的尘土。有几只飞鸟飞速地从湖水上掠过;在相互嬉戏。在刘世军面前。杨小翼从来是放松的;她拿起一块石头;学着男孩的样子;让石头沿着水面滑动。刘世军一直关注着她;目光忧虑。
“你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后来;他们坐下来聊天。刘世军告诉她;一个月前;石库门进了小偷;那天晚上;李叔叔在医院值班;屋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在睡觉;母亲很机敏;打开收音机;把小偷吓跑了;一点损失也没有。说起李叔叔;刘世军就赞颂起来;说李叔叔前不久为一个老干部做了脑瘤切除手术;非常成功。
刘世军说完后;问杨小翼过得好不好?杨小翼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眼前的生活一团糟;伍思岷去北京已好久了;不知怎么的;这会儿想起伍思岷;觉得伍思岷很遥远。遥远得与她没有关系似的。
“同你一起来的那人叫什么来着?他这人看上去特别扭。”刘世军问。
杨小翼笑了;刘世军的感觉挺准的。她把吕维宁的事告诉了刘世军。
刘世军说:“我记起来了;他在大学时骚扰过你。”
杨小翼点点头;“你还记得?你记忆力真好。”
刘世军笑道:“当年我替你收拾过他;我托北京的朋友揍过他;让他不要再骚扰你。听说;他们差点打瞎他的眼睛。”
杨小翼很吃惊;问:“这事是你干的?”
刘世军点点头。
“我一直以为是尹南方干的。”她想起来了;当年尹南方确实没有正面承认是他干的。
“我知道你不会想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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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世军捡起一颗石头;向湖中投去。他说:
“小翼;这次见到你;你气色不是太好;你得照顾好自己。”
杨小翼这些年来隐藏着的委屈因这几句话而被激发了;她坐在那里;有些动容;但她努力压制着内心升腾的酸楚。那一刻;她真想在他的怀里大哭一场。
从东湖回来;他们在招待所门口碰到吕维宁。吕维宁的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暧昧的微笑。杨小翼对这种笑容很反感;不过;她不想对他作任何解释;他不配。
晚上;杨小翼想着当年吕维宁被打事件。这事儿竟是刘世军干的;刘世军在永城竟保护着远在北京的她;她非常感动。这家伙;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好;真是不可救药。她忽然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她和刘世军结婚会是什么样子?她想;刘世军一定不会让她这么操心;她和他会很默契;两个人哪怕是沉默不语;也知道彼此的需要;也会交流畅通。这个想象吓了她一跳;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角度审视她和刘世军的关系。
第二天开会的时候;杨小翼一直看着刘世军的侧面。那一刻像是有一束光芒投入她的心房;她的心里被激起一股暖流。她不清楚自己怎么了;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从武汉回来后的好长一段时光;杨小翼感到怅然若失;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武汉丢失了。那段日子;她老是想刘世军看着她的样子;他的眼神令她想哭。想刘世军的时候;她的内心有一种甜蜜而苦涩的滋味;日子因为这种想念而变得宁静如水。
夏天快要到来的时候;天安突然开口说话了;并且一开口就成句子。杨小翼吓了一跳;一会儿就欣喜了;她一直担心天安会成为一个哑巴;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一天晚上;天安睡觉前突然问杨小翼:“妈妈;爸爸呢?”
天安稚嫩的话语把杨小翼从对刘世军的想念中拉回到现实中来;杨小翼怅然著失地摇了摇头。伍思岷一去快三个月了;杳无音讯。
第十九章
杨小翼从报纸上看到从电台上听到;毛主席发动了“文化大革命”;先是北京的革命小将起来造反;后是上海的小将们也起来造反了;他们把庙宇的菩萨砸了;把老院落门前的石狮子砸了;把路上的牌楼拆毁了;把旧路名改成了革命的名字;最让人震惊的是他们把一批曾经战功赫赫的党的高级干部抓了起来;让他们戴上高帽挂上牌子接受群众的批斗。杨小翼知道这些人是将军的同僚;是他的生死战友;她不禁有些替将军担心;将军能在这次运动中幸免于难吗?杨小翼还担心伍思岷;外面这么乱;他一去没个音讯;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安全。
广安暂时还算平静;不过依旧可以感受到一股躁动不安的力量正在酝酿之中。杨小翼说不清这股力量在哪儿;也不清楚这股力量对她来说是好是坏。有一天;陈主任对她说;小翼;有些事儿我想不通;我去过北京;在西四看过那些牌楼;多漂亮啊;为什么要把它毁掉呢?
伍思岷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他带着北京的红卫兵小将回来了。
那是初夏时节;广安的天气已经非常炎热了;人们穿起了衬衫;孩子们开始下河游泳。天安已经能在地上行走了;他在院子里蹒跚学步;或和他奶奶玩耍;院子里充满了天安奶声奶气的笑声。孩子的奶奶在杨小翼面前经常表现出不容他人染指的妇人式的霸道;对天安有很强的占有欲;所以;当孩子和老人玩得开心的时候;杨小翼一般在一边静静地观看。不过;天安是个很聪明很乖巧的孩子;会不时过来亲亲杨小翼的脸。
杨小翼听说伍思岷回到了广安;但他并没有回家。广安城在传说;在首都红卫兵的支持下;伍思岷像一个地下工作者那样在年轻人中联络;准备在广安发动“造反”运动。杨小翼了解伍思岷的野心;他会跳出来她一点也不奇怪。杨小翼有些为伍思岷担心;她在北京听了太多的政治斗争内幕;她知道伍思岷在干的事是凶险的;是不成功便成仁的事情。
三天后;伍思岷匆匆地回了趟家。当时杨小翼正在院子里给天安讲白雪公主的故事。这是杨小翼三个月来第一次见到他。伍思岷脸上的气息与上访时完全不一样了;一扫那时的落魄与晦气;呈现一种自信而飞扬的神采。这神采杨小翼是熟悉的;他少年时代就是这种昂扬的未来接班人的表情。他回家再也没有提上访的事;好像那事儿压根儿不存在似的。
“你回来了怎么连家也不回一趟?全家都担心你呢。”杨小翼见到伍思岷;突然委屈了。
伍思岷不敢看杨小翼的眼睛;他蹲下来;亲了亲天安。他说:
“小翼;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我知道这一家老小要你照顾;挺不容易的;但我有比家庭更重要的事;希望你理解。”
见他这么说;杨小翼有些伤感了。她想;他终究还是明白她的辛苦的。这时天安的奶奶从里面出来;天安奶奶见到伍思岷;就拉着他问这问那的。伍思岷是个孝子;他安慰母亲;他没事;一切都好。杨小翼以为伍思岷晚上会留在家里;她想问问他关于这次运动的情况;他们在广安究竟想干什么?他还想问他像将军这样的人是不是会在运动中受冲击?可伍思岷一会儿就匆匆走了。他怎么这样呢?才回来就走了。杨小翼心头空落落的。
广安一夜之间生动起来。到处是红旗。到处是标语和大字报;到处是看热闹的兴高采烈的孩子。广安的大街上一下子聚集了数不清的年轻人;他们高呼口号;浩浩荡荡向县政府进发。
伍伯母好像知道伍思岷已干上了大事;这个曾经中过风的女人的热情是多么高涨啊;她把天安掷给了杨小翼;跟着上街了。
杨小翼抱着孩子走在游行的队伍中。一会儿;队伍来到县政府。县政府坐落在县城中心;它的前面有一个广场;广场上已搭好一个台子。台子上空无一人。等到游行的队伍陆续挤满了广场;伍思岷押着教委主任出现在台上;他的后面站着五个戴红袖章的小将。杨小翼听周围群众说;那五个小将是北京派来的。
教委主任已戴上高帽;挂上牌子;牌子上他的名字打上了大大的红叉;一如一九五○年新政权在永城镇压“反革命”分子时的模样。伍思岷揪着教委主任的头发;把他按倒在地。刚学会说话的天安睁大眼睛叫起来:
“爸爸打架了;爸爸打架了。”
杨小翼不想让孩子看到如此暴力的场面;让孩子转过头去。但天安挣扎着要看;他的目光里有强烈的好奇心。
看到这一切;杨小翼内心升起一种恶意的快感。她仇恨教委主任;这个人断送了伍思岷的前程。她完全理解伍思岷对这个人行使暴力。她想;党是多么伟大;党终于让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有了出头之日;可以把这些为非作歹的坏人打倒在地。
人群在向伍恩岷欢呼。伍思岷向台下的群众挥了挥手。那一刻;杨小翼突然觉得伍思岷很陌生;好像他成了另外一个人。伍思岷脸色平静;在带领台下的群众呼喊革命口号;他举手投足有了一种力量。后来;她明白;那是一种权力感;她曾在将军、刘伯伯身上见到过这种力量。一个人只有手握大权才会显示这种力量。
杨小翼所在的工厂也参与地方“造反”运动;杨小翼也跟着去街头游行了。这是必须去的;她也愿意去;这样的群众运动让她重新找到意气风发的感觉。
广安县的头面人物一个个被打倒;县委书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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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幸免;他们被逐出权力核心;被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看到这一切;杨小翼会想想永城是不是也如此。她想;应该差不多吧;现在“文革”不是北京和上海这样的大城市的事了;“文革”已在全国展开。广安的情形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