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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夏津博;她大吃一惊。她其实早应该想起他们来;她和夏津博曾走得如此近;可她竟然来到北京这么久都没想起来过。她感到非常奇怪;他们应该在记忆里的;但她好像小心地在回避着什么。是回避她从前的奢望和愚蠢吗?
她决定抽空去拜访他们。这么多年没联系了;他们好吗?他们还记得她吗?也许从夏津博那里可以得到尹南方的消息。她迫切地想知道尹南方的近况。
一个星期天;她醒来的时候;太阳从窗口射进来;天地间异常平静;像某幅静物画。雪已停了;她发现北京只要雪一停;太阳就跟着升起来。她从床上爬起来;决定去夏家看看。
她来到石大人胡同;找到了夏家。夏家已不在那儿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依然在。夏家住过的四合院现在住满了人;她问四合院的住户;这不是外交部的房子吗?有一个五十开外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像一个知识分子;他告诉杨小翼;以前这里住着一位大官;犯错误了;听说下放到河南信阳;到那儿种地去了。
杨小翼站在那里;十分茫然。她回忆在这屋子里的时光;夏伯伯总是面带微笑;乐观开朗;王莓阿姨干练而温和;还有一点点小布尔乔亚情调。杨小翼又问那人;他们的孩子呢?那人说;可能全家下去了;迁出了北京城。那人似乎对杨小翼有些警惕;问道;你找他们干什么?杨小翼说;没事儿;我刚从外地回来;来看看他们。那人点点头;说;你不知道吗?他们已搬走很久了。
杨小翼的隔壁住着一个东北女人;人高马大的;皮肤很白;人很胖;据说有俄罗斯血统。每个星期天下午;她都要生煤球炉。她说厂食堂的菜吃不惯;她得自己煲汤喝。可东北女人生火时总是把煤球炉子放在杨小翼宿舍门口;每次都弄得浓烟滚滚。因为走廊上经常有穿堂风;风一吹;烟就往杨小翼的宿舍灌;杨小翼被熏得眼泪涟涟。杨小翼秉承来北京后坚持的与世无争的态度;也没同东北女人计较。她爱放宿舍前就让她放吧;反正东北女人也就是星期天下午煲汤喝;如果实在受不了;她也可以去外面走走。
不过;星期天上午还是安静的。东北女人上午睡得很晚;不会弄动静出来。没有烟火的早上;整个院子非常安静。
每个星期天上午;即使醒着;杨小翼也不愿意起来。她都怀疑自己患上了恋床癖;也许比这还要严重;她如此依赖床是因为只有床才能给她温暖。她蜗居在这小小的房间里;钻进柔软的被窝;用被子蒙住头;于是就在黑暗中了。这让她感到自己在一个地洞里;与世隔绝。她希望这样;希望自己不要同这个世界发生关系;这样;就不会有人来伤害她。有时候内急或饥饿;她都懒得起来。睡眠其实也不多;很多时候她是醒着的。她看着清晨一点一点来到这个世界;窗口那方天地慢慢地由灰色变得明亮;这个过程非常迅速;好像眨了眨眼便完成了。窗外的雪松随着光线的增强由原来的黑色变成了绿色;松针在冬天的微风中发出安静的瑟瑟声。接着太阳也挤到了窗口;从那树枝间穿透过来;不强烈;若有若无;却显得十分活泼;灵性十足。房间的水泥地面上会出现几粒光斑;由于树枝的晃动;光斑也跟着晃动起来;使水泥地面看起来像水面;那光斑就像水中冒出的气泡。
有一天早上;杨小翼睡眼惺忪地推门出去;看到门口蹲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那人正在抽烟;烟雾在他的头顶飘浮。她没有在意;以为是住在院子里的什么人。等到他扭过头来;她才认出他;竟然是刘世军。见到他;她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刘世军。她意识到自己还身着睡衣;头发也没有梳理;样子一定非常狼狈。刘世军的眼神还是以往那种关心与担忧;这样的眼神让她感到软弱和酸楚;她的眼泪顷刻涌了出来。刘世军说;你怎么啦;怎么哭啦?
杨小翼没理睬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住。门外;刘世军轻轻地敲了几下门。他问:
“你还好吧?没事吧?”
杨小翼木然地站立在屋子里;不知如何是好。见到刘世军;她是高兴的;心里有一种莫明的亲近感。房间里有一面书本大的镜子;放在简易书架上。她平时很少照镜子;但这会儿她下意识地拿起来;她看到镜子里一张憔悴而苍白的脸;头发是多么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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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是多么丑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深感悲哀;她又一次想起自己惨烈的命运;看到自己的命运就像一条抛物线;从高点向底部坠落。她讨厌自己目前的模样;她想;刘世军见到她一定很失望。多年来;他一直对她怀有情意;这回;他可以解脱了;他喜欢的人已变得又老又丑、精神萎靡、目光呆滞;也许他会扭头而去吧。
可是他没有;门又一次敲响了。
“你怎么啦?我可以进来吗?”
“你等一等;我换件衣服。”
自卑让杨小翼变得自尊。她擦掉眼泪。她得表现得坚强;表现得落落大方;表现得不流露内心的悲伤。她梳洗了一下;穿上了工作服。她试着对镜子笑了笑;笑容十分僵硬。
杨小翼开门。刘世军进来;目光一直跟随着她。她现在什么也不是了;已没有资格领受这样的目光了。
“你怎么来啦?来北京出差?”她拿捏着自己的姿态;她得装出那种保持距离的亲热。
“不;我已调到北京了。”
“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初。一个多月了。”
“那家里怎么办?”
“是上级命令;部队就是这样;没办法违抗;家里的事只好交给艳艳了。”刘世军答道。
“那艳艳辛苦了。”
刘世军沉默不语。
“刘伯伯还好吧?”
“整天关在屋子里;看书;看历史。”
“刘伯伯对历史感兴趣了?他身体好吗?”
“好着呢。他每天打太极拳;身体保养得比谁都好;好像想活一万年。”
“乱说;只有毛主席才能活一万年;刘伯伯活一千岁也差不多了。”
刘世军好像无心开玩笑;表情严肃。这家伙越来越不苟言笑了;连苦中作乐都不知道。
“听说世晨在黑龙江已当副团长了?”
刘世军点点头;说:“她一切都好;她孩子都上小学了。”
杨小翼没有问起景兰阿姨的状况;毕竟这是件不愉快的事;刚见面;她不想惹刘世军伤心。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杨小翼转了话题。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当然知道。”
“你说什么呀;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又没登报。”她说。
有一段时光;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黄昏已经来临;西斜的太阳刚好落在窗口;发出安静而明亮的光芒;窗外的树枝涂上了一层金色。杨小翼想起“北京有个金太阳”那句歌词;突然想笑。
“你笑什么?”刘世军目光警觉;有些不安。
她没回答。如果告诉他;他会当她神经病。杨小翼有时候确实怀疑自己精神不正常;她经常不能专注;老是分神。
“你这样不行;你不能老待在屋子里。你得去外面散散心;多交几个朋友。下个星期;我带你去长城。”
星期天很快就到来了。这一天;杨小翼很早就起床了。她想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她翻箱倒柜找合适的衣服;可是这几年;她没置过新衣;她习惯于把自己包裹在分不出性别和年龄的外套里。找衣服时;她翻出刘世军在武汉时送给她的一个考究的日记本——据说是一个非洲朋友送给刘伯伯的。日记本上还没有写一个字;这些年来;她哪有心思记录自己的生活呢?她的生活毫无价值。箱子里有几件她年轻时穿过的衣服;还有那件让将军大惊失色的旗袍;她的身体和年轻时没有大的变化;那些衣服倒是合穿的;但她的脸毕竟不是年轻时的样子了;穿在身上;她感到相当别扭。后来;她换上了一件看起来素净大方的毛线衣。她想起来了;这毛线衣是母亲为她织的;是刘世军来广安看她时带来的。然后;她把热毛巾敷在脸上;这样;她的皮肤看起来会滋润一些。她的头发是当年常见的齐耳短发;梳一下就顺了。
做完这一切;她等待刘世军的到来。
那个星期天;刘世军却迟迟没来。
她断定他不会来了;他说要带她去玩只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她因此非常失望;她为这个早上(不;这星期以来)对刘世军的盼望感到羞惭。她是多么自作多情啊!一定是她又老又丑的样子把他吓跑了;他凭什么要几十年如一日地关心她呢?
下午东北女人又开始生火了。煤球炉生产出滚滚浓烟;虽然窗关闭着;但烟雾照样从缝隙里钻了进来。一会儿;杨小翼的宿舍积满了呛人的烟气。杨小翼被呛出了眼泪。
杨小翼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那一刻对东北女人的愤怒迅速扩散到了全身;然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她打开门;冲了出去;对着煤球炉就是一脚。煤球炉上的汤锅砰的一声;滚落在地;汤水在地上缓缓地流淌;像一条爬行的蛇。这个过程。杨小翼的脑袋一片空白。
东北女人就站在边上。她最初愣了片刻;当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迅速冲了上来;揪住了杨小翼的头发;破口大骂。杨小翼几乎是本能反应;也揪住了东北女人。两个女人打成一团。
车间主任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姓吴;是个秃顶男人;平时不苟言笑。他开始是劝导;但两个女人像是疯了;根本劝不住。吴主任只好抱住了杨小翼;试图把杨小翼拖开。这时候;杨小翼的鼻子已经出血;血液沾染在她的脸上;看上去十分可怕。
多年后;杨小翼回忆这一幕还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都想象不出自己怎么会成为这样的女人;如此不顾颜面;如此暴躁;简直像一个泼妇。而这一切正好被刘世军撞见了。
是吴主任把她拖开后;杨小翼才看见刘世军推着一辆自行车站在远方。她永远忘不了刘世军当时的眼神;那眼神对她来说是陌生的;那眼神居高临下;就像在看一个街头要饭的人;其中的内容比“怜悯”还要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