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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讨论的话题没有什么太出彩的内容;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北原的观点。北原说到“个人”与“身体”的关系。他说“个人”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身体”。他说;只有恢复身体;个人才能彰显。他提出一个身体的合法性问题。他说;在现在的艺术作品中;身体是不合法的;甚至是肮脏的;所以;只有在坏人身上;在阶级敌人身上;我们才得以一见身体;这就是电影里的女特务总是曲线毕露十分妖艳的原因。他说;孩子们在游戏时为什么会喜欢扮一个坏人?是因为坏人有身体;并可以享用身体。坏人可以喝美酒;可以有美人相伴;而英雄;无论是雷锋还是黄继光;是没有身体的。推而广之;现在整个社会的男女掩蔽在灰色的中山装下;也是没有身体的。没有身体也就是没有个人。
北原说话时;大家都静静地听;其间并没有人提出更有意思的说法。北原显然是这个群体的核心人物。
其他人就不像北原那样能说会道。在与他们相处时;杨小翼觉得他们很平常;所说的话也无惊人之处;但奇怪的是他们的诗却是惊世骇俗的。后来;杨小翼意识到词语比日常生活走得更远;诗是很奇妙的;它通过几个意象;可以把日常的平庸过滤掉;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模糊地带;那里辉映着一种带着生命信息的光亮;庸常的精神因此被擦亮;成为一个异质的存在。
生活平淡;但偶尔也会有奇迹。在一次聚会中;杨小翼碰到了夏津博。
夏津博那天迟到了;他进来时大家讨论正酣。夏津博显然同北原他们很熟;这从他同他们招呼的劲儿就可看出来。后来杨小翼才知道;《未来》上面也有夏津博的诗歌;是用了他的笔名——小津。
杨小翼一直看着夏津博;但他没留意到她。她情不自禁叫了他一声。夏津博愣住了;不过;他马上认出了她。他说:
“杨小翼;你怎么会在这儿?”
杨小翼指指卢秀真;说;是跟她来的。卢秀真说;原来你们认识啊。杨小翼说;我们有好多年没联系了。他们说话时;北原停止了发言;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厌恶有人打断这样的讨论。杨小翼对卢秀真吐了吐舌头。卢秀真说;他就那个德性。杨小翼笑了笑;对夏津博说;一会儿聊。夏津博点点头;然后投入到问题的讨论中。
那天的聚会结束后;杨小翼是和夏津博一起走的。
北京的天空还像从前那样高远。夏天已经悄悄来临了;街头的国槐高大得像是触到了蓝天;它细小的枝叶把天空剪成了碎片。那天杨小翼心情出奇的好;这样的聚会激发了她的热情;好像青春又一次降临到了她的身上。看得出夏津博也很兴奋。
杨小翼对夏津博说:“我去过你家;你们已不住在那儿了。那儿的住户说;你们全家去河南信阳了。没想到你还在北京。”
夏津博的脸一下子沉下来;粗糙的脸变得十分严峻。他说:
“我对不起我父母;我批斗过他们;我那时候恨他们;其实他们挺可怜的。”
“他们都好吗?”
“我没去看望过他们;据说还不错;当地人待他们还好。不要看我父母有点儿小资产阶级情调。他们挺会生活的;会苦中作乐。”
从夏津博的话中。杨小翼了解了很多夏伯伯和王莓阿姨的过去。一九六六年;外交部的红卫兵曾抄过夏家。那时候;夏家的门口贴满了大字报。大字报对夏中杰和王莓的身世当然极尽丑化;剔除其中的意识形态批评言词;还是可以看出一些基本事实的。夏津博那时候才知道;他的母亲王莓出生于上海的一个资本家家庭;她的家族拥有一家丝绸厂;一家与瑞士人合资的钟表厂;家世相当显赫。当年夏中杰是个上海滩的穷学生;热衷于文艺;崇拜莎士比亚。王莓是在一次文明戏的演出中认识并爱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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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杰的。天性浪漫而叛逆的王莓打算嫁给夏中杰;但她的家族反对她下嫁给一个穷光蛋。王莓不管不顾;我行我素;结果被逐出家门。现实生活是严峻的;他们身无分文;过着艰困潦倒的生活;而王莓恰恰在这个时候生下了夏津博;他们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后来;发生了西安事变;延安成了很多年轻人向往的圣地。当时夏中杰接触了一批左翼知识分子;看了一些有关共产主义的书籍;他的热情也被激发出来。他们决定奔赴延安。
夏津博告诉杨小翼;他一直以为他的父母是主动抛弃他的;到那时他才了解到把他送给一个老乡完全是组织的安排。西安的八路军办事处只允许夏中杰和王莓进入延安;并且办好了通行证;而小孩。只能就地留下。
“我问过我父母当时把我留下的心情。那时候;还是文斗阶段;我父母好像也没有觉得真会有什么事儿;以为这一次也像以往的党内斗争一样;批斗起来很残酷;但过后还是可以工作。”
“他们怎么说?”
“他们对我的问题有些吃惊。实际上;他们从来也没有觉得当年这么做有什么不对。我记得我母亲对我说;他们肯定很难过;但是同国家、民族的命运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
夏中杰和王莓到达延安后被安排在抗日军政大学学习;校长是林彪。延安的生活条件差;是供给制;仅能填饱肚子而已。那是一段火热的日子;夏中杰和王莓同所有人一样;每天一早就军事拉练;锻炼自己的意志和灵魂。王莓不再是一个娇小姐;她的气质完全改变;虽然伙食差;但王莓一口气能吃十个馒头;人也变得结实了;像个劳动人民;并且一沾床便能呼呼大睡。
王莓阿姨对夏津博说;她当时很少想到夏津博;念头当然是有的;但实在太困了;刚出现便坠入黑暗之中。但她是放心的;因为相信有组织照顾着儿子。
他们真正开始想念夏津博是在解放后。战争结束了;革命也成功了;他们在喜悦之余;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很不适应;这时他们才想念起儿子。这种想念非常强烈;就像是身上突然缺了一个器官;你必须补回来;于是他们托人到处打听夏津博的下落。他们这才找到夏津博。
夏津博说;那次对话后他原谅了父母;因为他发现父母非常坦率;这坦率中有他们的价值观。有他们引以为骄傲的东西;那就是他们把这一切归结为自我牺牲;国家和民族这样的概念永远高于个人;所以;他们对他从来没有内疚过。这是他那次谈话中得到的令他震惊的真相;夏津博本来以为;他对他们的挖苦和冷漠;他们或多或少会感到隐隐作痛;他发现他错了;他们坚如磐石。夏津博为此对自己的小家子气感到害羞;他觉得他的父母确实是革命者;他们的光芒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后来;夏津博不再批斗父母了。他还发动首都机械厂的造反派保护父母。当时;造反派把他的父母囚禁在外交部的办公室;对他们进行无情的批斗。夏津博当时是首都机械厂造反派的头领之一;他带人冲进去;把父亲抢救了出来。后来;父亲写了一封信给总理;才由总理出面;把他们送到了河南信阳。
“现在他们境况还好。他们种了些玉米和蔬菜;干一些轻便的体力活;当地人对他们还算照顾。”夏津博说。
杨小翼突然想起林瑞瑞。她问;你们有小孩了吗?夏津博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他说;我还没结婚呢。她吃惊地看了看他;问;怎么会?你和林瑞瑞分了吗?夏津博说;我父母倒台后;她就跟别人走了。她现在是红人。杨小翼没再问下去;没有必要寻根问底。她想起夏津博曾给她看过他画的一幅油画;画中林瑞瑞的容貌像一个古代仕女。现在这个仕女像一阵风一样吹走了。杨小翼不禁叹了一口气。
那天和夏津博分手后;杨小翼去了刘世军那里。她告诉刘世军;她见到了夏津博。奇怪的是;刘世军不知道夏津博是谁。“景兰阿姨没同你讲过夏家的事吗?”刘世军摇摇头。
每次见到夏津博;杨小翼很想打听一下尹南方的情况。她猜想夏津博可能知道尹南方在哪儿;但她却不敢开口;她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后来;还是夏津博主动提起的。
“我昨天见到尹南方了。”
夏津博说得有些轻描淡写;她却像是被电流击中。她的心脏有一种既冰凉又热辣的感觉;好像心脏被冲击成了两半。当时;他们正在聚会;大家在议论美国“水门事件”丑闻。杨小翼感到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像是失聪了;听不到他们的议论声。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刚才说什么?她没听错;夏津博确实在说尹南方。她的身心慢慢复苏过来。
“你在哪儿见到他的?”
“医院。我昨天去看他了。”
“他怎么啦?”
“你不知道?”
杨小翼茫然地摇摇头;说:“我好久没见到他了。我找不到他。”
夏津博瞥了她一眼。说:“我以为你们早已见面了。”
“他还好吗?”她问。
夏津博说:“他不太好;住院有一阵子了。他乱来;受伤后;他什么都来;还经常喝醉。”
“他得了什么病?”
“挺麻烦的;他瘫痪后;肾脏不太好。因为醉酒;常忘记吃药;这次说是糖尿病并发症;差点丢了性命。”
杨小翼听了后;突然感到浑身无力。她强忍着自己的眼泪;眼泪是多么廉价;眼泪冲洗不了她的罪过。
大概是看到她阴郁的表情;夏津博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没事。她想了想;问道;他在哪家医院?我要去看看他。夏津博说。在203医院。他问她需不需要他陪。她说;不用。
她不知道见到尹南方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会很尴尬。但这是十分私密的相见;她不想夏津博窥见其中的任何秘密。
杨小翼对刘世军说;她找到尹南方了;她将去看他。
刘世军知道尹南方对杨小翼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忧郁地看着她;在这个问题上;他无能为力。他问;要不要先同尹南方说一声;好让他有心理准备。杨小翼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