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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艳艳的剧团排演了一出反映改革开放的新戏《惊蛰》;进京汇报演出。她是剧中的主演。
杨小翼去剧院捧场了。
对一个地方剧团来说;进京演出是一项荣誉;地方文化系统的官员都很重视;悉数进京。这种演出的票子几乎都是赠送的;但排场一定很大;会在演出前举办一个仪式;请出中央的文化官员讲话。冗长的仪式过后;演出才正式开始。
戏是现代戏;故事在一个干部家庭里展开;在改革开放的思潮下;家庭内部出现了种种思想及情感问题;有社会阵痛;也有恋爱纠葛。米艳艳在戏中扮演一个少女;少女爱上了一个香港来的年轻人;但最后被香港人抛弃了。应该说;米艳艳演得非常投入;她的表演比过去成熟了许多;但一个快四十的人演一个少女总让人感到别扭。
演出结束;杨小翼和米艳艳找了个酒吧见了面。米艳艳还沉浸在她的角色中;她问戏怎么样?杨小翼猛夸了她一通;夸得米艳艳心情像花儿一样开放。
米艳艳说起戏中的一个角色;笑着说简直同她母亲王香兰一模一样。
杨小翼问:“你母亲都好吧?”
米艳艳说:“她啊;精力充沛得要命;不知怎么的。也左得要命;整天批评这批评那的;就是看不惯现在的一切。我不给她看我的戏;但她偷偷跑到剧院看;看完之后;给我们戴帽子;说我们这出戏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大毒草;是向往资本主义;是为资本主义唱赞歌。我一边听她骂;一边想戏里的那个老太太;也是这样骂我演的那个角色。”
说这话时;米艳艳充满了宽容;像在讲一个笑话。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演那角色呢?多好啊。”
“让她演?算了吧;她会把整部戏都抢过去;到时候所有的焦点都在她那儿。她有这个能耐;毕竟她是老戏骨;这点我服她。”
杨小翼想起童年时和米艳艳偷偷跑到剧院看王香兰演戏;她最喜欢王香兰演的《白蛇传》;在舞台上;王香兰扮演的白蛇柔软如丝;目光如水;一颦一笑;有一股妖娆之气。那一刻;杨小翼觉得台上这个女人真的是一个仙女;超凡脱俗。曾经是如此美好的一个人啊!她感叹岁月真能让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说完王香兰;两人又谈起了儿女经。杨小翼谈了儿子不适应北京生活;难以教养的问题。米艳艳很为儿子骄傲;她说:“都已经是大人了;比他爹还高;都偷偷在谈恋爱了。”
杨小翼笑道:“这像你;你从小就想着谈恋爱。”
米艳艳说:“你还不一样?有哪个少女不怀春的?”
杨小翼很想知道刘世军的情形;米艳艳不谈刘世军;杨小翼只好主动问起。她问的时候;心是虚的;说话都有些结巴。
米艳艳说:“刘世军都挺好的;他被评为地区和省里的劳模呢。不过;他在礁岛很苦;我去礁岛看过他;我坐了半天的小船才到他那儿;小小一个礁岛;一间小平房;吃的淡水和食品都是大陆运去的;一点也不新鲜;我真是舍不得他。但刘世军回永城;我还是高兴的;他每个月回家一次;休息一个星期;我也满足了;总比他一个人在外好。”
杨小翼想象刘世军独自一人在礁岛上的情形;她的眼前出现白茫茫的大海;大海中有一个小小的礁岛;刘世军坐在灯塔下;望着远方……他怎么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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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复一日单调的日子呢?他会想起我吗?杨小翼突然感到难过。
见杨小翼出神;米艳艳把话题转到她身上。米艳艳说:
“小翼;你还这么年轻;你怎么不找个男人呢?你总得有个伴啊。”
杨小翼听了有点儿慌乱;好像那一刻她的心思被米艳艳看穿了。
第二十七章
这之后的几年时光;杨小翼的日子过得相对安稳和沉着。有了儿子;她就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一个暖烘烘的家。她不想再有所谓的婚姻;她看穿了;对她来说;有儿子相伴就够了。当然;命运总是会让她碰到几个男人;有的对她非常关心;但对曾经沧海的她来说;这一切只不过是插曲;不值一提。
由于天安经常出入尹家;她和将军的关系似乎变成了一件并不是迫切需要处理的问题。年过四十了;“父亲”这一形象对她也不像过去那么重要了。这件事暂时可以先搁起来。
她的关于革命者遗孤的论文终于写成了。她感念八十年代;那是个思想解放、各种观点可以多元并存的时代。在那种松绑带来的自由氛围中;她的论文得以在《社会》杂志发表了。论文发表后;她受到了围剿;虽然风声鹤唳;但她处之泰然;结果当然是不了了之。多年后;有人告诉她;将军在某个场合替她说了话;将军说;杨小翼同志的调查及论文基本都是事实;我们应尊重事实嘛。
有一天;杨小翼突然接到刘世军的电话。这几年;刘世军在杨小翼生活中销声匿迹一般;刘世军突然冒出来;让杨小翼有些意外。刘世军电话那头的语气相当着急。
“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我都好的呀。”
“我看到报纸上有人在批判你。”
杨小翼想;这事都过去了快半年了;他怎么现在才来关心这事儿?大概他在礁岛上;信息闭塞。也许是回永城休假他偶然见到了旧报纸上的消息。不过;即便这样迟到的关心;杨小翼也是感动的。
“你在永城家里吗?家里人都好吧?”
“不;我在北京。”
杨小翼吃了一惊;“在北京?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来的;我来北京出差。”
杨小翼和刘世军相约见面;见面地点是杨小翼住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咖啡馆在公园边上;天安的学校就在不远处。杨小翼出门前;仔细修饰了一番。不久前;尹南方送她一支口红;说是法国进口的;她还没用过;她想今天试用一下。她对着镜子;把口红涂到嘴唇上。镜子里出现一个陌生的形象;她觉得太妖艳了;不能适应;她赶紧把口红擦去。擦了口红;唇比往日略要红些(上面应还是留有口红的残迹);看上去她的脸比以前生动了些。
她提前来到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因为是午后;咖啡馆里几乎没有客人。窗外是马路;这条路是学校的专用道;这会儿非常安静。一个女服务员翩然而至;她点了两杯咖啡;嘱咐服务员;等朋友到了送上来。然后;她坐着不停地看窗外马路;等着刘世军的到来。他们有五年没见了;她对即将到来的见面既盼望又忐忑。
刘世军出现在杨小翼视线时;她以为是刘伯伯进来了。他穿着一套旧军装;有些不修边幅;头发已花白了;背略微有点驼;脸大约因为久吹海风的缘故;轮廓分明;乍一看;真的很像刘伯伯。刘世军已完全像一个中年人了。那一刻;杨小翼想到自己在刘世军眼里的形象大概也一样见老了吧?
咖啡馆是新近才出现的新鲜事物;刘世军显然不适应;他动作有些拘谨。他笑道;我没到过这种地方呢;不过;在电视上看过雀巢咖啡的广告;很资本主义。女服务员眼尖;一会儿端上两杯热咖啡。咖啡杯是欧式的;托盘的造型别致;花式精美;小匙是金色的;像黄金锻造而成似的。杨小翼记得过去外公家有类似的咖啡用具;外公喜欢在午后时分;享用一杯自己磨制的咖啡。外公说;咖啡豆是古巴的最好;特别香。
“你怎么来北京出差了?”
“我不再守灯塔了;调上来了;他们让我当航道局副局长。”刘世军的表情有些腼腆。
“真的?”
“这事儿能编吗?上面来了新政策;要干部年轻化;不拘一格使用人才。”他一口把咖啡喝完了。
杨小翼想;怪不得他来北京出差;否则一个守灯塔的出什么差啊。她非常高兴;他终于不用那么辛苦了;刘家的人还是有出息的。
“那是你的辛苦换来的;世军你真不简单。”
“我不简单吗?是有那么一点。”
他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狡黠的表情。杨小翼发现他比以前调皮了;有了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大咧咧的气质。杨小翼向吧台的服务员招了招手;替刘世军又叫了一杯咖啡。
“这次你不要一口喝完了;很贵的。”她开玩笑。
他笑了笑;他问起她的生活。她告诉他;批判她的事情早过去了。他说;我看出来了;你看上去很轻松;否则哪有心思到这种小资产阶级来的地方来。她说;世军;你幽默了嗳;学会苦中作乐了吧?他说;我原来就这样啊。杨小翼说;原来你严肃得不得了。
“天安怎么样?长高了吧?”
杨小翼点点头;朝窗外指了指;说:“他在那所学校读书;放学时会路过这儿。”
杨小翼广受批判的论文发表后;她再接再厉;又写了延安时期党内斗争历史及反右斗争的成因的论文;也引起较大的反响。八十年代成名非常容易;人人手中拥有对事物的命名权。任何事物都允许有一个新的说法;在这样一种氛围中;她灵感如潮;在学术研究的同时;她还创作了一批有争议的当代史人物(如王实味、张志新等)的纪实作品;她的知名度迅速蹿升。她有了两重身份:一个是学者;一个是纪实文学的作家。
天安比他在少年时期省心了不少;但依旧是杨小翼操心最多、也是最为牵挂的人。
在中学时期;天安经常带女孩子回家。他长得不算漂亮;也并不高大;甚至比伍思岷还要矮一些;只有一米七二左右;不过;看得出来;他还是讨女孩子喜欢的。
杨小翼起初担心他早恋;后来;她发现他和女孩子相处没有性别意识。在女孩子同他的打闹中;她甚至觉得女孩子把天安当成了同类。
杨小翼曾问过天安;是你主动邀请女孩子来家;还是女孩子自己要来?天安奇怪地看着她;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他说;有什么不对吗?她说;没有不对啊。
杨小翼仔细观察这些女孩子喜欢天安的原因:其中之一可能同天安单纯的个性有关;他轻信人;与人为善;有赤子之心;女孩子喜欢与不具侵略性的男孩玩;这样安全;另一个原因是天安出手大方;他经常送东西给女孩子们。这些东西有的是他从尹南方那儿拿来的。尹南方真的下海经商了;他开了一家叫“宏达”的公司。他利用市场经济初期价格双轨制;拿到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