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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伯;王伯;你去看!快去看!岩弄睡在什么里头?”
“睡在谷仓头……”
“不是!不是!你快去看!”
狗狗拥着王伯来到岩弄跟前。狗狗指指那堆东西。
“哦!是隆庆临时带来的野物皮:熊娘、野山羊、狐狸、狼的皮;一时给岩弄当被窝用的。好热火!你们城里人睡不来的;会流鼻血。”王伯说;“在里头;都要‘打屁股拉垮’(光身子)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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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着!——也不是个正经睡觉的行头。”
“我要有就好了!”狗狗说;“我喜欢睡里头!”
“一股味;肮脏!没有哪样好喜欢的!软毛硬毛一大堆;受不了!”王伯说完往回走;“这里乡里人莫奈何过日子的办法……”
“我喜欢一股味;我喜欢‘莫奈何’过日子。”
狗狗一边说;一边往仓里爬;扑进毛皮堆里。半醒半睡的岩弄吓得忽地弹起来。
“我来了!”狗狗从没有过地高兴。
于是两个家伙掀起一阵狂风暴雨;打成一团。狗狗一辈子也没这么疯癫过;仓板噼里嘭隆响得像打鼓;烟雾腾天;喊杀中带着笑声……
王伯在厨房煎粑粑;她一点不烦;她喜欢狗狗第一次萌发出来的这种难得的野性。狗狗缺的就是这种抒发;这种狂热的投入。他太文;太无所谓;懒洋洋;无动于衷;对他长大一点好处都没有……
王伯仔细地谛听战况的发展。她晓得岩弄手脚有分寸;会体贴狗狗;会让他几分。
太强大;是正牌出厂的一级品苗族伢崽。狗狗得这么个培养性灵的师傅;真是千载难遇。
响动小了;王伯过去一看;岩弄屁股拉垮正从仓口爬出来;狗狗挣扎着钻出毛皮堆;满头汗粘着一身毛。
“好走玩吧!”王伯抱狗狗出来给他拭汗水;回头再看岩弄在水缸边青岩板上舀水冲澡。
“岩弄;你看你这个狗窝;搞得狗狗一身毛翻毛天!”王伯对岩弄说。岩弄不在乎这些话;边冲澡边向沟里撒尿;涎皮地笑着。
“好!吃早饭!”王伯摆好吃货——油煎的糯米粑;狗狗和岩弄面前一人一碗阴米茶。
隆庆还没有来。大家吃着喝着的时候——王伯问:
“讲吧!跟隆庆做些哪样?”
“山上打野猪!”岩弄说。
“你们怎么会打野猪?”
“嗯!不会。”狗狗说。
“不会;你怎么打?”
“绑我们在树桠桠上;打到才放我们下来;脚都绑麻了!”岩弄说。
“脚都绑麻了!嗯!狗狗帮岩弄填槌;隆庆让我们三个人骑马回来;他走路。”
“哪三个?”
“我嘛!岩弄嘛!野猪嘛!”
“带去的牛肉、面呢?”王伯问。
岩弄说:
“做了牛肉巴子;带转来还送你了。面也带转来了!”
“见鬼!带来带去!面一定碎成颗颗了!那你们呷哪样?”
“哪样都没呷。没有空。又累。”岩弄说。
“都是树;刺;好多好多蚊子咬我;一个包;一个包;痒;痒;痒;痒……”狗狗说。
“在树上;你们怕不怕?”
岩弄摇头。
狗狗很认真地回忆:
“怕好多;怕蚊子;怕树上跸下来;怕野猪。隆庆对野猪打枪;野猪死了;就不怕了。——野猪呵呵叫;流好多血;狗还咬它;咬;咬;隆庆也不管。——死了还咬;嗯!”
王伯看着狗狗;笑着问他:
“狗狗呀!狗狗;你晓不晓得今天是哪样日子?”
“卵日子!”岩弄插完嘴就咧开嘴巴笑。
“少讲野话!”王伯横了岩弄一眼;“狗狗讲;今天是哪样日子?”
“嗯!我不晓得是哪样日子。”
“是狗狗生日;狗狗满四岁了。狗狗呀狗狗;你四岁了;你又长大一岁了。”
岩弄眼睛瞪得很大;看一眼王伯又看一眼狗狗;认真地咬了一大口粑粑。他觉得王伯这婆娘是个假乡里人;又是个假城里人。
隆庆来了;厨房有响声。松树浓烟往堂屋冒;“达格乌”也让烟子呛出来往院坝跑;唿叱!唿叱!打着喷嚏。
“你在做哪样?”王伯倒是没有责备。
隆庆哑着喉咙说:“野猪……我……熏……”接着也夹紧眼睛从烟雾里摸出来了。
“你看你;搞这么大烟做哪样?”
“先大一点好!等下我还要进去……”
“哪!坐下来;吃吧!”
“我吃过才来!”
“你看你;让两个伢崽饿了一天一夜;累成这副样子;蚊子咬得一身包!”
“我想;在山上过夜好一点——我想;怕有大事。”
“那倒是!……眼前;事是没有事了;在退水;看到‘狗屎’快要人头落地;又一路唱着戏回来。——也难料。像是下阵头雨。颈根捏到人家手上;总是莫大意好!”王伯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个小布包;“狗狗;哪!过生日的项圈;也算是没糟蹋一场木里的日子。留着。长大也好想起它。”
“家婆、幺舅娘送过一副了!”狗狗说。
“那是那;这是这;意思两样——不用瞪眼睛;你长大再讲!”
朱雀城自从出了那惊天动地的事情之后;确实把一些闲杂人等吓傻了。砍脑壳在朱雀城虽是常事;但掉脑壳的都不是头面人物;都不是台上演讲、街上带头游行的人。昨天见面还打哈哈;酒席上称兄道弟;忽然间变了脸;一刀一个就倒在赤塘坪。老百姓除了惊惧一时之外;道理、党义离他们到底还太深、太远;阶级仇恨还没有普遍开花。唯一伤心断肠的;只有倒卧在赤塘坪的三位之中唯一朱雀人韩先生的异母异父的妹妹谢氏。
谢氏跟改嫁的妈到韩家时不到十岁。不晓得是一种什么奇妙的力量;没有任何原因令她长得如此之肥大魁梧。不单超越自己家族记录;在全城也是绝无仅有。她天生旷达;趣味单纯;听传说有过两年稀薄的不留痕迹的学历;以至生活中临场学以致用的刹那;她连个“人”字也不认得;她急了;她说以前原是认得的。
生活起居中;她不介意男女界限。行腔粗犷而沙哑;男人听见这调门和内容并不回头;都以为是男人的规模。
街上人家喊她;患重沙眼的她;要用手提起眼皮才看得见对方是谁。
她信赖人;以为人一定也信赖她;对负义的人;她从不失望。
她家住在道台街门对面葫芦眼矮墙外大照壁底下一排矮屋中的一间。屋不到两张双人床大却住着四个人——她丈夫;她十岁大的女儿;她自己和她妈。
韩先生就义时她已经三十挂零了。她女儿跟她上街遇见熟人便站得远远的;不好意思让人看见她有这么个妈。丈夫四十多点年纪;健康情况不稳定;瘦得很;天天坐在门口;像座假山石影在那里。知道屋子里还有个妈;也很抽象。见过她老人家的人也大都不在人世了。
韩先生比他妹谢氏大三两岁;还没成家;在正街口不远左首边共产党党部厢房内搭了张铺;也搭了伙;事情忙;将将就就过着日子。
兄妹之间自小没什么交流;加上文化差异;多少年来形成一种既无责任、也无义务的微温的漠然关系。
谢氏精神脚力好。她自早到晚忙着城里城外走动。帮人拔火罐;做件刮痧小手术;打点做鞋的纸壳子;给哪家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说个“硬媒”;大户人家妇女手边不方便、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场合上代她们卖点金银细碎……
她清清楚楚哥哥做的是共产党;共产党是帮穷人的。只可惜说帮说帮;也不见什么响动。问哥哥;总是说:“你以为变把戏;说来就来?你耐烦点好不好?”
谢氏作风几乎是超时代的洒脱。她进厕所不管有没有男人在场;“跑哪样?跑哪样?老子又不是黄花闺女!”
街上见熟人带伢崽;若身旁有萼梨橘子的摊子;便顺手拿两个送伢崽吃;“拿好!拿好!现成的东西;自家人;莫要客气!”
回头卖东西的人找她要钱;她会说:
“怎么?给小伢崽吃吃、玩玩的事情;你还这么认真?朱雀城全城都讲你大方;你大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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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啦?啊?”
“是呀!”卖橘子萼梨的人细想;“全城都讲我大方;几时的事?怎么没听过?”……醒过来;回头再找谢氏;走远了。
哥哥就义前这段时间;她恰好在道门口腌萝卜摊子边上;亲眼看见麻子娘摇晃燃着的艾蒿烟把出来;咚!咚!咚!三声炮响。她晓得马上又要杀人;还说:“哎呀!这盘不晓得又是哪个悖时的挨砍脑壳了。”便放下吃货挤到人群尾巴后头跟到赤塘坪。圈子围得太紧;插不进;下蛮劲挤到里头一看;是自己的哥哥!人头已经落地;“善堂”施舍的三口白木棺材已经摆在旁边。刀法不好;颈根砍得很碎。看热闹的人群这时看到闪进个谢蛮婆;一下子都不走了。
她扑在哥哥身上;又去把那个脑壳抱在怀里;抚摸着哥哥头发;来回拭抹脸上没干的血迹。她悲伤得已经没有人样了。
突变令两兄妹关系骤然贴近。死的是她世上唯一的娘家亲人。
她爆发出不顾一切的勇气;披头散发撕裂地叫号;那种孤独的声音真令人发冷打战。
殓夫们搀起她;拥着她把怀中的脑袋放进匣子里。她又下意识帮着殓夫去装拾另外两个人。这三个人她不假思索地晓得有自己不懂的伟大意义联系一起;因此都是她的骨肉。
她满手、满脸、满身是血。仇恨的理论基础只反应在单纯生死界线上。正与反;她无法探究;只晓得哥哥的人头已经落地;事后还会晓得;做了共产党是要人头落地的。
她站起来;像从血海里爬上岸的人;衣裤让鲜血染透。她茫然地往人圈外走。人们轰的一声闪开一条路;听她口里喃喃地说:
“好;好;等报应!等报应!……”
那么褴褛、滴着血的宽阔背影逐渐远去。
有人会想到古时候的那些诗:
“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
“天啦!你坍了罢!”
这一盘大事情结束了;朱雀城深深地埋下三颗仇恨的种子:失掉头颅的刘劭民、韩仲文、杨子锐三名共产党员。
朱雀城有许多脾气各异的可爱老头子;家底子好;分住在城里城外大街小巷有意思的地方。
这些老头子见过大场面;浑身由一种古老教育培养;经历和学问形成既渊雅又豪侠的风度。
只要稍微懂事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