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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她不指望他对她还保存着美好的情感;但她没有预料到他们见面会这么平淡;这让她有点难过。她定了定神;径直朝伍伯母走去;她有一种分担伍家痛苦的强烈愿望;好像惟有如此;她才可偿还她所欠的债。
这个星期;她看了有关中风病人的护理手册。她出发前;从厂医院弄了一些来苏尔药水。用来苏尔洗身体;可以防止病菌侵入;对一个常年躺在床上的人来说大有益处。她不声不响地把来苏尔倒入热水桶中;来苏尔的气息在空间弥漫开来。杨小翼从小在医院里玩;对这种气味天生有种亲切感;有那么一会儿;这种气息把她带往过去。她想起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用那样热切的目光注视过她;现在却如此冰冷;她感到悲伤。
“我来吧。”杨小翼对伍思岷说。
伍思岷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甚至不看杨小翼一眼;冷冷地说:
“你一会到楼上来;我有话对你说。”
说完;他就把毛巾掷到水桶里;转身走了。
杨小翼看着伍思岷走进屋;上了楼梯。然后她蹲下来;搓洗毛巾。她感到伍伯母注视着她;但杨小翼回避了她的目光。她有点惧怕她。伍伯伯在院子的那一头修理一辆独轮车。杨小翼把滚烫的毛巾敷到她身上时;她闭起眼睛;脸上露出舒坦的表情。那一刻;伍伯母变得温和了。一会儿;杨小翼擦洗她的左臂。大概因长年没有活动;她的左臂明显比右臂细。杨小翼开始替她的左臂按摩;这样可以延缓左臂肌肉的萎缩。当杨小翼的手在她的手臂上蠕动时;她感到这左臂像婴儿那样柔弱无力。杨小翼突然感到辛酸。
伍伯母用右手拍了拍她的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思岷一直没忘记你;这么多年来他都没谈过一个对象。嗳;这个可怜的孩子。”
听了这话;杨小翼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他的命不好;我这个样子拖累了他;没姑娘愿意嫁给他了。”伍伯母说。
“不会的。”杨小翼说。
伍伯母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她;像是把她看穿了。
“思岷这孩子;脾气倔;我真替他担心。”她喃喃自语。
一会儿;杨小翼替伍伯母擦完身体。伍伯母对杨小翼说;去吧;思岷等着你。
伍家的木质楼梯的护手新刷过铁红色油漆。但还是可以看到原本白蚁蛀蚀过的痕迹。杨小翼走在楼梯上;有一种通向某个未知的世界的感觉;有些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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忑;也有所盼望;有人间苦楚的伤感;也有美好的期待。伍伯伯给她开了灯;让杨小翼当心点;杨小翼回头道谢。
伍思岷的房间像一个实验室;桌面上放着一匝匝的线圈和很多小彩灯;一根电烙铁及一包电焊条。他正在制作一个什么玩具;可以看得出来;他此刻并不专注。杨小翼刚想同他打招呼;他突然转过身来。他坐在那里;一脸骄傲;是那种审判者兼战斗者的模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左手在微微颤抖。她想;这可能是那次他自残留下的后遗症。他让她在他对面的一把低矮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猜想。这椅子是特地为她准备的。她坐下来;感觉自己像一个罪大恶极的被告。
“你为什么到广安来?”他问。
杨小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在他这样的架势下;她有点儿窘迫。其实她是很想告诉他的;可她开不了口。
“我……是分……分配过来的。”
“那你真是高风亮节;江南这么好的地方不呆;到这样一个穷山沟来。广安人民应给你树碑立传。”
她感到难堪。不过她理解他对她会有抵触情绪。想起自己曾加诸于他这般痛苦;他说出什么话来她都准备忍受。
“你为什么要给我写信?为什么要来我家?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他的眼中流露出因受伤而呈现的破碎光芒;“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的出现等于在我们的伤口上撒盐;只会加重我们家的痛苦?你难道不清楚;我们家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
“对不起;对不起。”她望着他;他的审判者的气势完全把她压垮了;眼泪忍不住往外涌;“我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当年完全可以拒绝我;我不会有意见;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这样污辱我?”
“我没想过要污辱你。我知道做错了。你不会明白的;事实上当年我收到你的信我感到幸福。”
“你不要安慰我;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我什么都承受得起。”
“我说的是真的。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忘记你。事实上;是我自己选择来广安的。我来广安就是为了你。”
他似乎有点吃惊;直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分辨她说的话的真伪;但他的态度明显软化了。他说:
“也许你是感到内疚。你信上说了;你对过去的事很内疚。”
“我确实内疚。不过……”
“没用的;一切都晚了;现在我更配不上你了。”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儿凄凉;“我差不多想不起来自己从前的样子了。”
“你没有大变;还像原来一样;像个有为青年。”她说。
“你看到的只是表面。来到广安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已面目全非了。”
“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的。”她坚定地看着他。
好长时间的安静。伍思岷一动不动。她的话好像一枚钉子;把伍思岷钉在座位上。也许是因为紧张;当伍思岷移动身体的时候;不小心把搁在工作台上的电烙铁弄翻了;电烙铁跌落下来;落到伍思岷的手背上。他的手背被烫到了;肌肤发出青烟;房间里顿时涌出一股子肉焦味。伍思岷的反应似乎比一般人来得慢;好一阵子;他才缓缓地把电烙铁拿掉;好像灼伤的皮肤并没有让他产生任何痛感。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吓着了。她本能地站起来;去看他的伤。他手背的皮肤已脱去硬币大小的一块;中间呈暗红色;周边呈黑色。她问他有没有紫药水。他说;没关系;一点也不痛。她说;为什么?他竟开了个玩笑:
“我每天洗冷水澡;所以不怕痛。”
不过;他还是拿来了紫药水和消炎粉。他没有反对她给他涂抹。他的手有些凉;可能是穿得太少了;这么寒冷的冬天;他只穿一件衬衣;外面套了一件旧毛线背心。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习惯了。我就像鸭子;在冷水里泡惯了。你见过鸭子怕冷吗?”他似乎对此很得意。
这样的肌肤接触似乎把她和他的距离拉近了。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她有一种眩晕之感。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动作不像以前那么灵敏了。
那天;她是在伍家吃的晚饭。吃完饭;伍伯母让伍思岷送她回华蓥。
夜晚;去华蓥的公路上少有汽车;四周寂静;因为是冬夜;连虫子的声音都没有。一路上;她和伍思岷没有说话。伍思岷真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走在她身后五米远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他在后面;她又感受到当年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的注视。她有一种辛酸的甜蜜感。
她在前面站住;等着他。和他并排时;她才迈开步。他们开始有一句没一句说话。她说天气很好。他说;山沟里好安静。她告诉他;上次她是一个人回华蓥的。他说;你不怕吗?她说;不怕。他说;一般女孩子都不敢晚上走这条路。
后来;伍思岷问了她这几年的情况。她告诉他;她那年没考上大学;就参军去了。
“什么部队?”
“警备部队。”
“你到广安来;你妈妈不担心吗?”
“她倒是没反对;只担心我会吃苦。”
“内地确实挺苦的;也挺闭塞的。”
“还好的;我不怕吃苦。”
伍思岷又沉默了。
有一段日子;那种辛酸的甜蜜感一直在杨小翼的心中。
她只要有空就去伍家照顾伍伯母。她和伍思岷之间的交流似乎存在障碍;见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反倒是伍伯母对她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见到她就满脸堆笑。她从一个债主转变成了一个有求于人的和蔼的妇人。
她和伍思岷的关系可以用“沉默”来形容。那个年代;关于爱没有那么多语言。那是个质朴的年代;男女之间的事表现得十分隐晦;往往靠一个眼神;一个细小的动作表达彼此的关心。伍思岷似乎比一般人还要拘谨;当他靠近她时;他几乎不看她一眼。只有拉远距离;他在窗口;或者在她身后;她才能感受到他的注视。这是非常奇怪的感觉。即使伍思岷关在自己的房间做他的电路实验;杨小翼依旧能感到他的注视;就像多年前;她总是感到被他的目光所缠绕。
沉默是一种深沉的方式;沉默带给杨小翼无限的想象空间。她一直在想象沉默底部的情感;在她的想象里;这种情感好像冰山藏在海水底下;巨大而结实。对她来说;她和他的这种障碍;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力量;反而让她的情感浓度增值。她的内心经常流动着某种动情的风暴;她很想释放出来;但他总是对她相敬如宾;她不知如何释放她的情感。时间一长;她有些焦虑了。当她站在阳光下;看着这坚硬的现实;她不免对她和伍思岷的关系感到忧心忡忡;她毕竟不能活在自我想象里;她不知道他们的下一步在哪里。
有一天;伍伯母塞给杨小翼两张电影票;她说:“你和思岷看电影去吧;你们别管我。是我让老伍买来的。老头子还不愿意买;说思岷怎么配得上你。他哪里懂女人。思岷这孩子像他爹一样;榆木脑袋;又怕难为情。小翼;你若是真喜欢我们家思岷;你得主动一些。”说完;她目光贪婪地看着杨小翼;像是要把她吃了。
那天;杨小翼和伍思岷去了电影院。电影是《永不消逝的电波》。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放映机投出的光束变幻不停;犹若黑暗里开出的花朵;异常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