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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舅被安葬时;母亲并没有亲自前往吊唁自己的哥哥;她只是在北京静静地听候着从家乡传来的消息。离开解放初那次回去已经快十年了;寻找了多年的哥哥终于有了下落;母亲理该回去;但她最终没有动身。工作忙是一个原因;母亲一向是以工作为重;而那个年代的攻治斗争形势又是如此变幻莫测;稍有不慎就可能有翻船的危险;作为一个单位的头头她必须坚守岗位保持高度警惕……但我总觉得;这都不是主要原因。母亲不想看到哥哥的遗骸;那个存在于内心的希望还固执地蛰伏在那里;她宁愿守着那一份属于自己的真情和隐隐的期盼;这可能是另外一个原因。除此之外;我觉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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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还是;以母亲的经验看来;整件事情并没有完全落下帷幕。
我看到了母亲那时候留下来的材料;每一封来信;每一份证明材料都保存完好。不仅如小纸条;仔细地注明时间、地点和要说明的问题。此外;还有那些没有写成材料的由别人口述的情况记录;那些抄了一份又一份的证明;甚至还有用过被退回的组织介绍信……所有的一切都被母亲细细地保存起来;所有的一切都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母亲去世后;那些材料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抽屉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勇气打开它们。那一个个褪色的旧信封、那一张张磨损的发黄的纸页仿佛都在述说着岁月的故事;翻动它们只能让我感到沉重和更加想念母亲。直到有一天;我下决心打开它们的时候;我仍旧禁不住为母亲当年在五舅问题上的谨慎和执着感到惊讶。我察觉到;母亲并没有因为五舅葬入烈士陵园而卸下身上的担子;那块压在母亲心头的石头始终没有彻底移去;她好像还在固执地找寻着什么。她想要知道的到底是什么呢?我问过母亲的好朋友王阿姨;问过表哥;他们告诉我;那是五舅的身份。
在所有得到的证明材料里;没有一个人能够证明五舅是否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以母亲看来;五舅肯定是共产党员;他看透了国民党的腐朽;一再叮嘱自己去找共产党;他自己怎么可能不加入共产党呢?再说荣里东证明曾经在党的会议上看到过他;在那样特殊的年代里;不是党员又怎么可能参加党的会议?回忆五舅在济南的种种表现;谁又能保证他不是一个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的共产党人?回想他冒着生命危险为八路军十团所做的种种;谁又能认定即便此前他没有加入共产党;在此时他还没有加入共产党?!
母亲为这个难以弄清的问题而苦恼不堪;她很多次地和王阿姨讨论着这个问题。她们一遍遍地回忆着在济南那个小院子里看到的五哥;谈论着那个充满了理想和魅力的男人;谈论着她们在泰山上看到五哥写给母亲的信“要彻底抗战就到西北去找无产阶级”;她们正是照着五哥的话去做的。每一次回忆;母亲和阿姨都有说不完的话;每一次回忆;她们都为五哥在关键时刻为自己指明道路而心存感激。后来;王阿姨告诉我;对五哥的身份她的看法有所不同;因为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也因为五舅毕竟在反省院里也曾经反省过共产党人;她更倾向于五舅是国民党的左派。她为母亲的焦虑感到担忧;不止一次地安慰母亲;她对我说;难道国民党抗日就不是烈士吗?国民党抗日也是烈士!话虽这样说;但这在当时并不能解决母亲迫切希望弄明真相的问题;母亲不同意王阿姨的看法;她觉得阿姨对五舅的了解没有自己深;她坚信五舅是那种拎着脑袋干革命的共产党人;并固执地想要继续找寻新的线索。
这个身份有那么重要吗?几十年后;翻看着母亲留下的那些材料;我为她的苦苦探寻感到有种说不出的沉重和压抑;几十年来母亲为了查明真相实在做了太多的努力;五舅为抗日救国英勇牺牲已是不容置疑的事实;难道有这一点还不够吗?难道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
这当然很重要;被母亲引领着经历了艰难找寻的表哥回答得从容而坚定:在那个年代里;你见过烈士陵园里有不是共产党员的吗!
那一刻;他的话让我为自己的幼稚而感到惭愧。细想;竟不由地从心里感到一阵发凉。
我猜想;母亲一定是看到了这一点;母亲显然是在担心着什么;为此她才下决心要追寻到底。然而;这一次;寻找的难度大大地超过了此前;到哪里去找呢;谁是他的入党介绍人?谁能证明他是共产党员呢!在那个战乱的年代;国共两党之间经历了相互合作又相互厮杀的大起大落;每一个特殊身份关系着的都是不止一人的生死;那一定是一种极其隐秘的单线关系;又何况像五舅这种地位的人。
唯一的希望;只能是在八路军十团的领导人身上;他们和五舅的关系绝非一般;他们应该知道五舅的身份。但是;当母亲费尽周折终于把头绪一点点地理到那里的时候;才得知;和五舅保持着单线联系的十团政治部主任已经在抗日战争中牺牲了。
线索就这样中断了。
母亲把所有的材料都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1966年是母亲生命中最艰难的一年;夏天“文革”的滔天巨浪迅速席卷全国;最先被袭击的是学校;而母亲作为北京工业学校的校长也在第一时间被打倒;经受了残酷的折磨。
很快;五舅的问题被再次提起。造反派勒令母亲交待王育民是怎样被弄成烈士的。
我看到了母亲所写的厚厚的材料。在接连不断的被批斗的日子里;她除了要交代自己执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种种罪行;还必须一遍遍地回答有关五舅的问题;那些审问和斥责常常让她哭笑不得。所幸的是她已经有了准备;几乎所有重要的材料除了进入档案的;在家中都留有抄写件(有的还是原件)。记得在一个炎热的日子;母亲被学生们押着回到家中;她从容地取走了那些材料;交给了造反派们。后来;我看到了专案组在母亲的要求下写的收条;直到1984年底这些材料才被退还;但其中王君的一封信(原件)已经不知去向。无论母亲是否意识到会有这一天;她的准备都是正确的。我曾经设想;如果当时交不出这些材料;母亲又将面临怎样的处境;在她已经累累的罪行上会不会还要罪加一等?我感到不寒而栗。
然而;五舅的身份仍旧是一个摆脱不了的疑问;母亲回答不了那谜一样的问题。与此同时;我的表哥也已经被人称为“国民党的狗崽子”;而老家那些经历了战乱直到“文革”前还依旧存有的“缥缃千卷弧劳蛑帷币苍獾搅顺沟椎南唇佟兆邮帜寻荆荒盖壮耸笔碧岱雷抛约翰灰宜涝诠靼糁拢换刮甯绲哪贡岵换嵩獾皆旆磁傻钠苹刀S恰S行矶喔錾钜梗坏敝沼诮崾艘惶斓呐泛托螅槐还匮鹤诺哪盖赘ё派砩系纳送矗还睦约阂欢ㄒァ9录胖校凰恢挂淮蔚叵肫鹞甯纾挥惺鄙踔猎诿沃锌吹轿甯缯驹谧约旱拿媲埃凰蛭甯缟斐鍪秩ィ幌M甯缒芄桓嫠咦约河泄厮矸莸恼嫦啵蝗欢晃甯缱砟刈呖恕牙矗槐涞睦崴雎湓谀盖椎牧成希〈耸保凰丫辉傧M寰嘶够钭拧T诠チ说穆に暝吕铮晃蘼凼氰梦抟粜诺氖焙颍换故亲畛跆滴寰艘丫换蛘呤堑蹦切┲っ鞑牧暇驼媸档匕谠诿媲埃荒盖锥济挥蟹牌歉雒擅芍械哪钕搿KM寰说乃乐皇且恢治蟠患词顾靼滓磺性缫巡辉倏赡埽灰惨廊幌M寰嘶钭牛荒茄凰陀行矶嗷翱梢远运担凰纳钜不嵩鎏硇矶嗌省H欢幌衷冢凰沼诔沟椎胤牌苏飧龈媪怂芏嗄甑哪钔罚徽飧鲂⌒牡卣洳乇;ぷ诺哪钔贰K溃蝗绻甯缁畹较衷谒脑庥鼋涌膳隆:芏嗄旰螅荒盖谆褂貌蝗葜靡傻挠锲晕宜担骸澳阄寰嘶钭牛灰欢ɑ岜凰腔罨畲蛩溃 薄�
1967年;我的表哥作了最后一次努力;他在北京长安街一侧的轻工业部找到了造纸局局长李人凤;他正是八路军十团的负责人之一;当年母亲在临沂时就听说过他;五十年代六舅也曾打听到他在上海;但始终都没有联系上。通过种种途径;表哥见到了他;处在逆境中的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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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能够证实五舅的身份满怀着希望。李人凤对表哥说:王育民和他们政治部主任联系;提供情报;并向十团输送了不少优秀青年;记忆中全国解放后在装甲兵工作的王林同志就是当年被输送的干部之一。至于五舅的身份;他认为政治部主任应该最清楚;可惜他牺牲了。
最后的努力依旧没有结果。此时;“文革”的烈火已经燃遍每一个角落;曾经和五舅一起组织了救亡团的杜振东在旅大被“开除党籍”(很多年后;我在一个材料上看到杜振东的入党介绍人正是五舅向八路军输送的王林);和五舅有牵扯的人都已自身难保;难道还能因为五舅的问题再去打扰他们吗……面对无数黑白颠倒是非混淆的惊人事件;母亲和表哥都知道不用再找了;即便找到又能怎么样呢?!
母亲还在没完没了地写着交待材料;群众组织提出的问题越来越细:王育民何年何月任何职?王育民的反动表现?做了哪些坏事?对你的影响?怎么成为烈士的……母亲觉得这些人中有的充满恶意;更多的人却完全是出于对历史的无知;他们甚至不知道也不能理解国民党也曾经抗日过。为了说服他们;母亲在交代中认真地引用了《毛泽东选集》一卷中关于战争、关于国共两党关系、关于对国民党中爱国人士的分析等等论述。就这样;五舅的故事在母亲那里又加入了新的内容。
母亲不顾一切地写着;长篇累牍地引用着领袖的语录;以坚韧的毅力不懈地进行着分析;想要说服那些读材料的人们。说来好笑;正是在那些特殊的日子里;母亲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五舅的事情关系的不仅仅是一个人;一个家族。在中国革命的滚滚洪流中虽然五舅只是沧海一粟;但他却如此真实地印证着历史前进的艰难脚步。
1985年的那个秋天;离开工作岗位后母亲终于踏上了返乡的路途。我知道;母亲此行的一个重要目的是去看望五舅;她需要了却自己的这个心愿。
天高云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