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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你别去!。。”H慌了。
“你有什么权力阻止我!”沃克转身质问,依然那么不动声色。
“我求求你。。”H狼狈极了,走过去拽住沃克的袖子不放。
沃克朝我和小莫挤挤眼睛。
我和小莫将脸扭向窗外,使劲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来。我们都认为沃克是很善于辩论的。他每次总是沉着论战,一步步将H引到辩论的“边缘”。而每到这种时刻,H就一声不吭了。
“为什么毛主席要称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为‘四人帮’呢?”沃克常会在辩论中故作天真地向H提出这一类问题。这一类问题,好比是被辩论气氛吹薄了的气球,谁最后轻轻触它一下,它就会爆炸。H极其害怕这类玩艺儿,如同迷信的人害怕什么不祥之物。
我和小莫渐渐开始对沃克产生了某种好感。因为这瑞典留学生的思想竟和我们头脑深层的真实思想那么相通。只有关心中国命运的外国人,才会提出他所提的那些问题。沃克虽然不是复旦大学工宣队们的“朋友”,却应
该成为我们的朋友。我们对他的好感,并不明显表示出来,以替他捎一瓶开水,下雨前提醒他将晒在外面的衣物收回,到市内去时,问他需不需要我们代买什么东西这类小事表达。我们相信,他是理解了这一点的。
按照“纪律”规定,与留学生同住的中国学生,是不能将《红旗》杂志、《学习与批判》、《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参考消息》和各种大批判学习材料带到宿舍的。我和小莫严格遵守这一“纪律”。
一天上午,宿舍里只有我和沃克,我抱起被褥去晒,却忘了有本过期的《学习与批判》压在褥子底下。它被带到了地上,我没发现。晒好被褥回到宿舍,见沃克正拿着那本《学习与批判》在看。
“我看看行吗?”他将《学习与批判》朝我扬了一下。“这。。”我不禁面露难色。
《学习与批判》是上海市委机关刊物,被工宣队们称为“小红旗”。上海市委御用写作班子的大块文章,经常以头号标题发表在上面。几乎每一篇大块文章都有政治背景,都是一种政治烟幕。
“这是不许我们留学生看到的吗?”麦克似乎敏感到了。“不,不,没这个规定。”我说,同时暗想,我这是在替谁辩护啊?
其实,莫说《学习与批判》,就是《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只要一个在中国的外国人想看,搞到一份或一期看看并非难事。搞不到手的,也可以站到某些报刊栏前去看。
《红旗》杂志一有“重要”文章发表,则被按页码扯下,张贴于有玻璃橱窗的某些报刊栏内。希望更多的人们从中得到某些暗示,从而紧跟之。
“你骗我。你们一定有这个规定。我不看了。”沃克将《学习与批判》轻轻扔在我的床上。
那一时刻,我觉得身为一个中国人,在这位瑞典留学生面前无地自容。世界上绝没有哪一个国家的哪一所大学,像当时的复旦一样,连自己国家公开发行的报纸和刊物,也对外国留学生实行“封锁”。
我望着他,低声问:“你生气了?”
他耸了一下肩膀,说:“是的。但我并不生你的气。”我走到自己的铺位前,默默坐下了。
沃克则在他的铺位一躺,头枕在双手上,眼睛瞧着屋顶。忽然,他低声问:“你知道吗,瑞典是世界上第一个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外交关系的西方国家。”
我说:“知道的。”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爱中国。东方文化和文明,在我很小的时候对我就具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我的父亲是斯维德尔摩大学研究东方文学资格最老,也最有成就最有权威的教授。他经常对我说,中国是东方文化、文明和文学的宝库。他支持我到中国来留学。可是我的母亲坚持反对。她认为中国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国家。我到中国来,她很不放心。但是我的父亲帮助我说服了母亲。。”
我静静地坐着,望着他。将那册《学习与批判》卷起来拿在手中。
他问:“你在听么?”
我回答:“是的。我在听。”
他接着说:“中国,作为一个国家,将自己封闭得那么严。中国人,作为人,一个个也将自己封闭得那么严。使我感到要在中国真正了解一个中国
人,与一个中国人建立诚挚的友谊,是根本不可能的。你认识那位罗马尼亚
女留学生吗?”“认识。”
“你与她很坦率地交谈过什么吗?”
“也没有。”
“真遗憾。你们都是社会主义国家的人。难道你们中国学生对一个来自社会主义国家的留学生也戒心重重吗?”“。。”
“我和她交谈过。她对我讲过一件事,真是滑稽可笑。她说一艘中国商船有次在罗马尼亚的一个港口城市停靠,三个年轻的中国船员走上码头。那一天是罗马尼亚的假日,码头上很热闹。姑娘们和年轻的妇女们穿得漂漂亮亮,惹人注目。她们都又主动又友好地向三位年轻的中国海员招手,微笑,抛送飞吻。可是他们呢,排成三人纵队,在码头上齐步走。对周围的一片热情毫无反应,个个脸上表情严肃,就像在码头上操练步伐的士兵一样。而且目不旁视,使热情的罗马尼亚姑娘和妇女们感到又古怪又迷惑。有一群罗马尼亚姑娘瞧着他们哈哈大笑。其中一个调皮的姑娘悄悄跟在他们身后,出其不意地抱住了走在最后那个年轻的中国海员,并在他脸上使劲亲了一下。他用中国话大声叫喊起来。你猜他叫喊了一句什么?。。”
“什么?”
“快救我!”
“你胡说。”
“你问济珈去,她会对你再讲一遍的。因为那个亲了中国海员一下的罗马尼亚姑娘,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那个被她亲了一下的中国海员,还当着她的面儿对两个伙伴声明:‘不是我抱住了她!是她。。·主·动抱住了我!不信你们问问她!你们得给我作证!’。。”
“济珈怎么说?”
“她说,‘是我·主·动抱住了他,还亲了他一下。’码头上的女人男人全大笑不止。
三个中国海员重新列成纵队,跑步回到了船上。。”
“……”
“和我们外国人接近,说出一些真实的思想,对你们中国人就那么可怕吗?”
我无言以答。
我拿着那册去年的《学习与批判》走到沃克跟前,递给他,低声说:“你拿去看吧,但要偷偷的。这不是文学刊物。其中也没有文化和文明。”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看我,伸出一只手想接,却又没接,说:“既然我看了可能对你那么不利,我为什么偏要看呢?我不过是这会儿闲着没事儿,想随便看点什么。”
宿舍门不知何时敞开了。H站在门口,嘴角凝着一丝冷笑,咄咄地盯着我。
我不禁怔住了。。
翌日,我第二次被工宣队“传讯”,还是上次“召见”过我和小莫的那一位。
“·我·们。。依然是那种令人讨厌的语调,“·我·们认为你犯了极其严重的错误。”
我明白他为何“召见”我。
我略思索了一下,尽量用平静的语调回答:“每个人都可能犯错误。毛主席说:‘犯了错误并不可怕,改正了就是好同志。’但我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请您告诉我。”心中暗想:必须否认。若承认了,怎么处分我,就由不得我自己了。命运一旦掌握在他们手中,下场难料。
“你自己不知道?那么给你三分钟,你好好想想。”于是他开始吸烟,不再理睬我。一边吸烟一边欣赏压在玻璃板底下的一排“白毛女”年历片。上海那几年许多单位都印制年历片,而且都印制得相当精美。
对方向我提出的讯问不值得我去想。给我的时间也太宽裕。我没事干,就也瞅那排压在玻璃板下的年历片。对方几乎是伏在桌子上看。我是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望。倒着的“白毛女”在我眼中变成了一排小兔子,各种颜色的衣服,像儿童画册里画的那样。不同姿势的“白毛女”的腿,仿佛一双双兔耳朵。
我们中国人的心理真是不可琢磨。我想,把女人的腿画得那么修长,那么秀美,那么迷人,涂以肉色,而将女人们的脸都画得像七八岁的小女孩的脸似的。于是夹在书中,压在玻璃板下,时时“欣赏”,便心安理得了。仿佛“欣赏”的是小女孩,非属女人了。
都是女人的大腿,我想,倘将“白毛女”的头换成一个外国女郎的头,恐怕那一排年历片就该属于“封资修”,被视为能毒害人的诲淫的东西了。这位工宣队员,更不会当着我的面饶有兴趣地“欣赏”那上面的几十条裸腿了。辩证法真是无处不在。
对方终于将目光从玻璃板上收回,看一眼手表,瞧着我说:“五分钟过了,想好了么?”
我摇头。
“看来你是不愿主动交待了?”
我回答:“没什么可交待的。”
“你给申·沃克看过《学习与批判》没有?”
“没有。”我表现出惊诧的样子。
“那么,你也没对他说:‘拿去看吧,但要偷偷的’了?”“没有。”
“但是有人亲眼看见你给申·沃克一本《学习与批判》,亲耳听到你对他说了那句话。”
“谁?。。”我装出受到严重诬谄的样子,从椅子上站起,大声说,“这个人是谁?我要当面和他对质!”“你坐下,你坐下,”对方说,“不必当面对质,我们也会弄清楚是你受到了诬陷,还是你对自己的错误进行抵赖。”我心里说:我将抵赖到底。
对方又说:“你先回去吧,回去好好反省。”
我说:“没什么反省的。”说罢便走。
刚出门,碰到了沃克。他正要走进去。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我们没说话。
我与他擦肩而过,心里对他说:“沃克,沃克,都是因为你!”
回到宿舍,见小莫在仔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