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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门口站住,回过头,瞪着我,大声说:“我这辈子经历过两个社会,见识了两个党,比起来,我还是认为新社会好,共产党伟大!不信服共产党,难道你去信服国民党?!把我烧成了灰我也不!眼下正是共产党振兴国家,需要老百姓维护的时候,现在要求人党,是替共产党分担振兴国家的责任!。。你再对我说什么做官不做官的话,我就接你!。。”说罢,一步跨出了房间。
在那一时刻,站在我面前的,又是从前那威严而易怒的父亲了。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家,来到了办公室。我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捧着脸腮,陷入了静静的思考。我理解父亲对共产党的感情。他六岁给地主放牛,十二岁闯关东,亲
眼看到过国民党怎样惨害老百姓。他被日本人抓过劳工。要不是押劳工的火车被抗联伏击,很难想像他今天还活着,也不知这个世界上会不会还有我这位“青年作家。。”
但写一份入党申请书,这需要比创作一篇小说更大的严肃性。而且,在我心灵中,还有许多腌渍得没勇气告人的欲念,还时时受到个人名利的诱惑,还潜藏着对享乐的向往,还包裹着对虚荣的贪婪,还。。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句话是庄严地写在中国共产党的党章上的。我不能够怀着一里颗极不干净的灵魂在一张雪白的纸上写下:我要求加人。。
人可以欺骗别人,但无法欺骗自己。我在心中说:“爸爸,原谅我!我不,现在还不。。”办公室的门被突然推开了。父亲来了。他连看也不看我,径直走到他的那题的那张临时支起的钢
丝床前,重重地坐了下去。钢丝康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我转过身去瞧着父亲。他又猛地站了来.用手指着我,愤愤地大声说:“你可以瞧不起我,你
的父亲!但我不允许你瞧不起共产党,如果你已经不信服这个党了,那么你从此以后也别叫我父亲!
这个党是我的救星!如果我现在还身强力壮,我愿意为这个党卖力一直到死!你以为你小子受了点苦就有资格对共产党不满啦?你受的那点苦跟我在旧社会受的苦一比算个屁!
我想对父亲解释几句什么,却一句适当的话也寻找不到。我一言不发
地望着父亲,心想:爸爸,你说的不对,不对,我并不像你认为的那样啊!。。我觉得委屈极了,直想哭。五父亲对我教训了这一次之后,接连几天不理我,不跟我说一句话。一天傍晚,有一个外地的陌生姑娘来到我家中,她自称是位文学青年,
读过我的几篇作品,希望能同我谈谈。我带她来到了办公室。她很漂亮。身材很美,又高,又窈窕。一张白净的鹅蛋形的脸,容貌
端庄娴雅。眼睛挺大,闪闪着充满想像的光彩。剪得整齐的乌黑的短发,衬托着她那张动人的脸,像荷叶衬托着荷花,她穿一件五彩缤纷的花外衣,只有三颗扣子,好像是骨质的,月牙形,非常别致,半敞的衣襟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毛衣。裤线裤角带有古铜色镶边的牛仔裤,奶黄色的坡底高跟鞋。她端
坐在沙发上,修长的双臂微向前探,双手习惯地揽住两膝。她从头到脚焕发
着浪漫气质,举止文静而有修养。我彻了一杯茶端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欠身轻轻放在桌上,说:“我不喝绿茶。我从小
就是喝花茶的”我说:“请便。”将椅子搬到她斜对面,瞧着她问:“你想和我谈些什么
呢?”她妩媚地一笑:“当然是谈文学啦。。不过,也希望不仅仅限于文学。”我说:“那么就请谈吧!不过,我也许会令你失望,我不是个理想的交
谈者。”
儿子有些发高烧。走出家门时彦正在给儿子灌药。而父亲在给我洗衣服。我尽量排除思路上的干扰,集中精力。我想她一定会首先向我提出什么问题。但她没有,她用悦耳的音调向我讲述起她自己来。
她说她离开家已经一个多月了。从南到北,旅游了不少大城市,拜访过了许多颇有名气的青年作家。接着,便依次向我说出他们的名字,有人是我认识的。有人是我没见过面的。还说她崇拜某某及其作品,难以忍受某某及其作品,欣赏某某的作品但不喜欢作者本人,她很坦率。
我愿意同坦率的人交谈。我问:“你此行是出差么?”“噢不,”她摇摇头,又是那么博人好感地一笑:“就是为了玩,散散心。”“你的单位竟会给你这么长一段假了?”“我现在不受任何单位管束,自由公民!”“你是个待业青年?”“我想有工作时便可以有种工作,腻烦了就当自由公民。”我迷惑不解地望着她。她揽住两膝的双手放开了,身体舒展地靠在沙发上,目光迅速地在我
的办公室内环视一番,说:“你的办公室可以容得下五对人跳舞。”我说:“我不会跳舞,大概是可以的。”这口轮到她迷惑不解了,怀疑地盯着我,要看出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我惭愧地笑笑。她的目光移开了,落在写字台上,又问:“自由市场上买的吧?”我点点头:“是的。”“样式太老。”“不,是太俗气,但便宜。”她的目光又盯在了我脸上,那模样仿佛我对她承认了我是一个下流胚
子似的。我说:“请接着谈下去吧,你刚才谈到自己的话还使我有些不明白。”“是吗?”怀疑的神态,怀疑的口吻。接着,轻轻叹了口气,平平淡淡
地说:“报考过电影学院,音乐学院,都没考上。在外贸局工作了三个月,在旅游局工作了半年,这两个单位都没能更长久些地吸引住我。在省图书馆混了一年,因为那有书,才拴住我一年,看书也看腻烦了,于是就辞职了。。回去以后,也许会到省电视台,看我那时心情好不好,乐不乐意。。”
我终于明白,她是来自另一个天地的。“你出来这么长时间,父母放心么?”
他们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每座城市都有父亲当年的老战友。或者住他家中,或者住高级宾馆。。”
我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什么了,期待着她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一定无法理解我。。小时候,我和姐姐,觉得世上任何好吃的东西我们都吃过了,我们就将糖和盐拌在一起,再浇点辣椒油。。现在,我的心境就跟小时候似的,我觉得我丢了。我觉得我对什么都腻烦了,对生活失去了热情,就好像我小时候对食物失去了味觉一样。。”我依旧望着她那张漂亮的脸,心中对她产生了一种同情,类似对一只将要溺死在蜜中的小昆虫的同情。
她见我在很认真地听,继续说下去:“本想离开家散散心,但结果心境反而愈来愈不好。每座城市都到处是人,人,人,愚昧的,没文化的,浑浑噩噩的人,许许多多的人,每天都在谈论房子问题,待业问题。。”
我平静地问:“你无法忍受这样一些人们吗?”
“难道你能够忍受这样一些人吗?”她坐端了身子,目光又盯在我脸上,现出一种对我的麻木不仁开始感到失望的表情。
我没有立即回答她。
我又想起了我躲在木楞堆间痛哭过一场的那个雨夜,也想起了我和父亲为了妹妹早日分配工作给街道主任拉煤那个雨夜。小雨,大雨,都是下雨的夜
为什么保留在我记忆中的都是雨夜呢?
我毕竟从我生活中的两个雨夜度过来了。我毕竟扯着父亲的破衣襟,扯着一个没有受过文化教育的,头脑中有着狭隘的农民意识的父亲的破衣襟,一步步从生活中走过来了,一岁岁长大了。。
“古老的国家,古老的民族,生活在这么一种氛围中,每个人都将要被窒息而死!。。”那姑娘的悦耳的声音,使我的注意力不能从她身上过久地分散。
我要求说:“让我们谈谈文学吧!”
“文学?。。”她嘴角浮现一丝嘲讽,大声说;“中国目前不可能有文学!中国的实际问题,就在于人口众多。如果减少三分之二,一切都会变个样子!”
我冷冷地回答她:“好主意!减少的当然应该是那些愚昧的,没文化的,浑浑噩噩的,每天都在谈论房子问题和待业问题的人”
我情绪的变化并没有引记她的注意。她皱起眉头,用一种优国忧民的语词说:“就在今天,就在你们北影厂门口,我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抱着一个傻乎乎的孩于,在围观一辆外国小汽车,我心里真是悲衰极了!我要写一篇心理小说,将我内心这种悲哀表述出来!这就是我们的人民,我作为一个中国人真感到羞耻!。。”她那样子悲哀得快要哭了。或者说,她是要将我感动哭了。然而我并没有受到丝毫感到。我已不再依从前那么易于动感情了。我在想,她那颗心一定很渺小,因此也只能产生这么一点渺小的悲哀,我已经不再同情她。
我告诉她,那白胡子老头,肯定就是我的父亲,而抱在他怀中那傻乎乎的孩子,是我的儿子。
“是你。。父亲?。。”她的脸微微红了,现出动人的窘态,呐响他说:“请原谅!
我。。还以为你是。。”
“这不值得请求原谅!因而我也不想对你表示原谅!我并不想否认,我的父亲没有文化,他在扫盲时所认识的字,绝不会比你这件花外衣上的花朵多,他还很愚昧,由于他的愚昧,由于他的农民意识的狭隘,给我们的家庭造成了重大的不幸,因为他不相信医生的话而相信算命先生的话我的姐姐夭折了!我的哥哥,因为他鄙薄文化而崇尚力气、疯了!我原谅了他,但却不能忘记这些,我要比你更加憎恨遇昧!我要比你更加明白文化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意味着什么!我诅咒造成愚昧和没有文化的落后状况的一切因素!。。”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的声音很高,我内心很激动。我仿佛不是在对我面前的这一位姑娘说话,而是在对众多的各种各样的人说话。
我还想对她说,她可以对我们的人民没有感情,她也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