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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副厂长,不按时上班到厂,还把由自己主持的会给忘了,像话么?他撒谎说他病了,感冒了,早晨起来头疼得厉害,不能去上班了,请转告等他到厂开会的同志们,“打假预备会”改天再召开吧。。
放下电话,发了半刻呆。心想真他妈的,什么都假,连酱油和醋居然也不能幸免,要是某一天假货比真货还多,那打得过来么?
将小床也重新支起在小屋里,将家具重新都归了位,赶紧的接着就拿起扫帚扫地,拿起墩布拖地。往外扔四条锯掉的床腿儿时,碰见姚处长从楼上下来,夹着一条烟。
姚处长笑了,略带挖苦意味儿地说:“王大哥,咱们楼上楼下住着,又是同一个系统的干部,你也太跟我客气点了吧?不就是锯掉四个床腿嘛!为什么就偏不让人家替你锯,偏自己锯呢?”
他怔怔地望着姚处长,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姚处长从腋下抽出那条烟给他看,又说:“你看,我这人多实在,说了替你送人家一条烟,就真送。你偏不让人家帮着锯掉四条床腿儿,我这条烟不是替你送的有点儿亏么?”
他本想这么顶一句:“用不着你替我送一条烟!”——可转而一想,如果这么说了,就得从自己家献出条烟。姚处长拿在手里的是一条“红塔山”,自己家还没一整条比“红塔山”好的烟,相比之下送不大出手。光顶一句拉倒呢,嘴上倒是痛快了,却又会显得自己未免大小气了。
于是话到唇边强咽回去,改口说:“我算什么干部,才管百十来个做酱
油的。还不是主管,是个副的!你今后甭用‘干部’这个词儿抬举我。”他话一说完,转身便进了家门。只听姚处长在门外嘟哝:“这话从何说起呢,这话从何说起呢。。”姚处长的尴尬,终于使他心里的气消了点儿。家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由于床矮了墙皮剐掉了一大片,地板革被床
腿儿铲起了一溜儿,鱼缸漏了,鱼全死了,大衣柜的镜子裂了。。所以区别
还是有些的。妻子和儿子晚上在家门口遇着了,同时进了家门。妻子小屋大屋来回看了一遍;将挎包在床上一抛,双手朝腰里一叉,
瞪着他意欲发作。
儿子看看当爸的,看看当妈的,还没从身上取下书包,就像乐队指挥似的左右分开两臂,及时制止道:“同志们同志们,这有什么可惊有什么可怕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对家变成了什么样子并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在班里的学习名次!告诉你们,我可临近考试了!”
他赶紧表态:“儿子,我和你在乎的事情是一样的。”于是妻子叉在腰际的双手垂下了。。吃晚饭时,他搭搭讪讪地对儿子说:“儿子,跟您商量个事儿。。”儿子一口饭合在嘴里,撩起目光看他,像一位不喜欢被拍马屁的老板
看着一名企图讨好取悦的下属。妻子也不拿好眼色乜斜着他说:“你酸不酸呀?跟儿子说话还您您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词,赶紧又自嘲地笑着说:“幽默嘛,调解家庭气氛嘛!我要跟您,不不,跟你商量的是这样中件事儿——你睡觉太不老实了,有好几次夜里差点儿一脚把你妈蹬下床,所以呢,你妈提出。。”
妻子在饭桌下狠狠踩他脚,他赶紧纠正目已的话:“不,不是你妈提出,是爸爸主动要求,也可以说主动申请,从今天晚上起,和你共同睡在大床上。。”儿子含在嘴里那口饭,还不往下咽。他看出儿子脸红了,同时也看出,儿子不是由于不好意思才脸红的,分明是感到被侮辱了,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了,他早就开始觉得,在他们这个三口之家里,每个人的自尊心都比以前增强了,也敏感了,脆弱了,很容易受到伤害了。而首先需要共同爱护的,是儿子的自尊心,其次是妻子的,再其次才是他的。再其次也就是最后的意思,最后的意思也就是不太受到特别的爱护,伤害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意思。儿子每升高一个学年,他就越发地感到。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在渐渐地发生倒错似的。他常独自暗想,到了儿子高考那一年,大概就是到了他这位父亲在儿子面前最像儿子的时候了!起初他还本能地惊异于这一种倒错,后来慢慢习惯了。仿佛有一种强大的渗透力,决定着这一种倒错是合理而且正常的现象。他今天竟对儿子称“您”,实在是由于那一种渗透力在潜意识中作祟。
他简直近乎小心翼翼地又补充了一句:“行吗儿子?你同意吗儿子?”儿子嘴里那口饭终于缓缓咽下去了。儿子喝了一口汤,顺了顺咽喉,然后眯起眼凝视着他反问:“爸,我在
这个家里是什么地位?”他和妻子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妻子的一口饭也顿时噎住。他不知究竟应该怎么回答儿子的话才妥。
儿子又说:“好,那么让我来替你们回答这个问题。我在家里的地位是——儿子!是刚上高一的儿子!既然是儿子,那就要做得像个儿子。而且,我认为,一切儿子,都应该尽量做个好儿子,我处处就是这么要求自己的。可你们,你们好像早就不把我当儿子看待了!你们常常搞得我没有了是儿子的感觉你们知道么?而那一种是儿子的感觉对我很重要你们知道么?一个高一的大儿子还需要有人陪睡么?这要是传到同学之间多让他们耻笑我!我为什么不能单独睡那间小屋?为什么不能自己睡那张单人床?爸、妈,我主动要求,也可以说主动申请,从今天晚上起,单独睡小屋!”
妻子一急,嘴里的饭没往下咽,吐在桌上了。她说:“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小屋太阴,终年不见阳光!你小时候着过凉,已经落下了关节炎!”“关节炎——儿子打鼻孔里嗤出了一声,“我是足球场上的前锋,我自己
怎么不觉得?”儿子的目光望向了当爸的。王君生立刻从旁证实:“对对,你妈说得对,她没骗你。你现在不觉得,
是因为爸妈那以后一直加倍爱护于你。。”妻子不满他说:“你比我对儿子的责任感更强?”他便又纠正自己的话:“是妈爸,妈爸那以后一直加倍爱护于你。还因
为你现在年轻,精力体力都处在充沛阶段,所以自己不觉得。再说睡在小屋那边也太吵,会影响你学习。你学习成绩的好环,是咱们家目前的头等大事!”儿子看爸爸,看妈妈,低声说:“那,我要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像一个好
儿子,就只有接受我爸的申请罗?”他说:“爸爸是这么希望的,这么希望的。。”妻子说:“好儿子其实就是那种善于理解爸爸妈妈爱心的儿子,儿子你
在我们心目中正是这样的好儿子呀!”儿子问:“爸,那么你把床腿儿锯掉了,是为了防止被我从床上一脚蹬到地上摔着?”他笑了,摸了儿子的头一下,解释性他说:“那倒不是。如今时兴矮床
嘛!”儿子说:“为了赶时兴,不惜以种种损坏为代价?”他挠挠头,笑得苦涩起来。儿子又问妈:“妈我夜里真乱蹬乱踹么?把你从床上蹬下去过么?”妻子被问得直眨巴眼睛。他看得出,妻子是多么不情愿将莫须有之事
强加在儿子身上啊。他一时变得机敏起来,俏皮地替妻子回答,“对于儿子问的话,母亲如
果不便回答,有权保持沉默。三口人面面相觑了一阵,突然都大笑不止。。那一天晚上,儿子十一点半以后才上床。王君生在儿子做功课时,一
直躺在床上看一本《世界名人幽默》。他不好意思先睡,有意陪伴儿子。他的目光几次离开书页,望向儿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股浓厚的体恤之情。但一想到如果两年后儿子高考落榜,对儿子对他和妻子意味着什么,也就只有一再打消催促儿子上床的念头。进而想到许多家庭高一的儿女们肯定都是这么用功地学习着,为父者的感情便平衡了。
那一本书中每页都有名人的幽默污语和可笑之事,但他默默地读者,竟一点儿也笑不起来。
儿子反而心疼他,几次劝他先睡,并将台灯光用纸罩住了半边。他谎说不困,其实很困。劳累了一天,怎么会不困呢?儿子上床前,没刷牙,没洗脸也没洗脚;他关灯不久,儿子便发出轻微的鼾声。他刚翻过身去,又隐隐听到妻在小屋抽泣。欠身细听,一片寂静,头一挨枕,眼一闭上,又听到了。
小屋比大屋的温度低四五度。他想妻子白天手上带者伤,心里憋着气,因为配合他的举措而上班迟到,这合儿肯定非常希望获得他的温存和体贴吧?但又一想,那么谁来哄哄我呢?也就有点儿懒得理她。但妻子的抽泣声伴奏着儿子的鼾声,并不自行地停止,终于使他听得心中有些不忍了,于是悄悄起身,赤着脚溜到小屋里,还没忘用脚跟勾上小屋的门。
黑暗中,妻子将被卷裹在身上,似乎不欢迎他的光临。小屋的确冷,他只穿条裤衩,在床前冻了片刻,浑身一哆嗦打了一个大喷嚏。觉得怪没趣儿的,一转身淌着清鼻涕就想离去。妻子的手却及时从被窝里伸出来,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他领会到这是被接纳的表示,于是掀开被一条黄鳝似的钻进了妻子被窝。
妻子悄问:“你把什么搞到枕中上了?黏糊糊的!”他说:“清鼻涕,我用枕中角擦了下鼻子。明天我要是感冒了责任在
你。”妻子说:“讨厌!”——顺势往他怀里一偎。他就将她搂抱住了,嘴贴着她耳朵说:“你有什么可委屈的?我才委屈
呢!我要把大床换到小屋来,还不是为了从此咱俩可以像两日子那样天天晚
上同睡在一张床上?还不是为了给儿子创造更良好点儿的学习条件?”妻子说:“这我都明白。”他说:“你明白,半夜三更还在这屋抽抽泣泣的!”妻子说:“我心里的委屈和烦,是因为另外的事儿。今天我们商场领导
找我谈话了,让做好下岗的思想准备。”“就找你一个人谈话?”他心情一沉。“找了二十多人一起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