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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七年后,沈点离开澳门,韩巧珍接到他的来信时,竟瘫软在地上。她摸着信封,揉着信纸,那个哭呀,哭成了烂泥。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张汇款单。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汇款单。她拿着这些钱上街,买东西,再把买来的东西拿给邻居们看,告诉他们,这是用儿子的钱买的。她不厌其烦地炫耀,这等了近三十年的回报。因这些钱,人们开始对她刮目相看。
后来装了电话,韩巧珍就天天坐在电话机旁,痴痴地等。忍不住了就打过去,问问儿子吃饭没有,睡觉没有,那儿热吗,冷吗,还在下雨吗?她紧贴着话筒,从他的只言片语里猜想着他的生活。可儿子始终是那么冷淡和敷衍。她就想,他还在恨她。她猜度着儿子的心情,甚至旁侧敲击地告诉他,她现在的生活是多么不同。可还是于事无补。儿子给她的钱,花起来也不顺手了。大部分她都存了起来,存在自家的瓦罐里,又想办法架到房梁上。要解决她一个人的生活很简单,她是个穷惯了的人,就算是给她一座金山又如何。儿子也提过把她接到南方,那里有潮湿的空气、温暖的冬天、漂亮的花园,但她摇摇头,哪里也不去了。她老了,就留在岚里城,她已经在岚里城呆了三十年,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去哪里都不再习惯了。
她其实也想去,但她怕给儿子制造负担。她看不到,电话那头儿子早已湿润的眼睛。
后来儿子回来了,十七岁的叛逆少年已经是个成熟大男人,母子间却再也没有什么沟通。母亲还是母亲,只是老了点,可儿子已经不再是儿子。她甚至觉得自己不配有这么一个光鲜的儿子。她想摸摸他的脸都有点伸不出手。想当年,她可是伸手就敢抽他的。母子间常常是相对无语。是啊,岚里城带给他的伤害太大了。她需要时间适应,可往往是不等她适应过来,儿子又该走了。儿子已经是一个有事业的人,很忙,她不能为了自己的一点私欲而耽误儿子的前程。
一场大病之后,韩巧珍剩下了半条命,与此同时,身体的需求也骤然减少。她开始拒绝男人。似乎一夜之间她就变得高尚起来。她要改写她在岚里城的历史,她希望儿子有一天从澳门回来,看到的是一个有尊严的母亲。她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但是,许多个男人淡下去了,却有另一个男人浮出水面:沈大山。
人生的无常,恰恰在于它的戏剧性。半年前沈大山的老婆突发性脑溢血死亡,沈大山跟儿子儿媳不和,矛盾越积越深,便被赶出家门。原因和韩巧珍不无关系,他老婆活着的时候就常常为这事闹翻天,还有那些流言蜚语,他让他们全家蒙羞。他这边还没有镇定下来,两个儿媳便挑唆众亲戚要开棺验尸,说这是一个阴谋,一场谋杀。这事闹疯了岚里城的一条街,还惊动了公安局,两个儿子继承他的窝囊,对老婆言听计从,老婆说把沈大山赶出家门,他们就去抄他的铺盖。
这事传到韩巧珍这里时,她先是幸灾乐祸,接着就心软了。他也是个苦命人啊。好端端的一个人,竟落到这种境地。当然,还因为他是沈点的父亲,这是刻在女人子宫的事实。过去她总是在沈点身上找沈大山的影子,沈点不在了,她就在沈大山身上找沈点的影子。她害怕时间会令她的记忆模糊。看一回,痛一回。有时在街上相遇,她望他,他也望着她,那种说不出的感伤,简直能令人昏厥。从三十年前的绞痛到三十年后的隐痛,他活活从她身上烙下一层皮。
人会变老,心也会变老,感情的劫难,却是逃不过去的。就因为没得到。就因为他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却无法触摸。她把一生的时间都溶解在对他的爱恨之中。尽管已经过去三十年,尽管由于三十年的风化,他连一块完好的皮肉都没保留下来,她还是要捧着他的名字辨认他的尸首。
于是韩巧珍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她把沈大山接到家里。
这成了岚里城最具轰动的新闻,也大大激发了人们的热情,关于他们的爱恨情仇又沉渣泛起。人前人后,他们倒也大方,都是能摸到坟边的人了,也没有什么想不开的,而且还到街道登了记。唯一欠缺的,就是沈点这道手续。他们也常常会为这事争吵,流泪,一本一本的旧账往起翻。她把心都掏给他,他的良心却被狗吃了。但恨到底还是爱,她恨的其实是自己的命。
罢了,不管怎么说,命运都算是眷顾了他们一回。哪个先死了,至少还有个收尸的人。但他们的事,韩巧珍始终无法向沈点启齿。她怕他恼怒。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从前,他在意更多的,是他的恨。他从根子上恨着沈大山。凭他现在的力量,要消灭沈大山绝对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拿不出一个十全十美的方案,唯有躲避。一病数月,生命就像是头顶的点滴,随时都有滴尽的可能。但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挺挺,她也希望能多为儿子活几天。她把自己当成是一个砝码,用来结束这持续了三十年的是非恩怨。她这一死,想必沈大山的日子也不会长久,就像一条思念主人的狗。
22
二十九楼的雨,听不到从地面掀起的那种尘嚣,却是另一番的伤情。沙哑的,磨心的痛。
“嫁给我吧!”沈点说道。
江水红哆嗦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浪子终于知倦归巢了。但是,她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做他的巢。也曾花前月下,良辰美酒,但每一次留给她的又都是断垣残壁的结局。她怕了。她需要权衡。她要把所有的条件统统量化,再放到一个容器当中观察它的生命力,才能做出决定。她可以不要玫瑰,不要钻戒,不要任何的承诺,但她需要一个清醒的大脑。此刻,她就像陷入一个迷阵,危机四伏。暗中,她积蓄着力量,反驳他的力量。
她缓缓问道:“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我爱你。”他说。就算是为了母亲,他也觉得自己需要停靠了。而在这之前,距离是那么遥远。
“那你有没有想过,仅仅有爱是不够的。”
沈点哑了。一道电闪,一个响雷,他像是刚刚才认识她。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他想同她结婚,她却告诉他仅仅有爱是不够的。他是多么的不自量力。“那你爱我吗?”他反问道。
轮到她发愣了。他注视着她。他的注视像是把她缩小了许多倍。她说:“再给我些时间好吗?”
“红,不要离开我,我感觉天就要塌下来了。”他紧紧搂着她。
“红”。江水红的心就像是漏了一样。她想说什么,可她又能说什么?她搭在他身上,就像是一段柔软的绸布,没有分量,没有气息。她想把他缠得更紧一些,但她的身体却不停使唤地下滑。她温柔地吻向他,试图让他把自己搂得更紧些。透过他湿淋淋的衣服,她感觉到了温暖,但这温暖却无法在两人之间传递。难道人的感情真的是如此脆弱,一旦认真就会立马魂飞魄散?她又把手伸进他的衣服,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肌肤,试探着他的反应。
夜色温柔,又这么沉静,苍白。一番云雨之后,沈点讲起了岚里城。岚里城的燕子。他也搞不大明白,燕子只不过是记忆中的一道掠影,内心深处的感情却是这么深厚。小小的燕子,要同天空搏斗,要与大海厮杀,谁能想到它们竟然是天空和大海的对手。尽管一路上损兵折将,但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它们。据统计,燕子的平均寿命是十一年,这意味着他们要历经二十余次的长途跋涉,而人的一生,是否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这晚,江水红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她梦到了沈点的葬礼。她哭天喊地,可是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他的面容恬静,挂着令人痛断肠的浅笑。风,冷冷的风,吹起灵台上的黑纱。突然,从天外飞来无数的燕子,刹那间铺天盖地,将灵堂团团围绕。它们尖叫着、哀嚎着、上下飞舞着,就像是失去了一位可敬的领袖。最后,这些燕子竟合力将沈点抬走了,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消失在茫茫苍穹。
第二部分第七章 什么是真的?(2)
23
次日,沈点和江水红起了个大早,直奔机场。
沈点的脸色非常不好,一脸惊恐,不是拉了这个就是拉了那个。上出租车时,手又被车门重重夹了一下。倒是江水红挺沉得住气,行李、证件、钱,样样考虑齐备。在机场候车室,她还不忘买几盒礼品给韩巧珍。她对韩巧珍这个女人充满了好奇——在沈点的感情世界里,她无时不在,无处不在。而且她相信,就是韩巧珍一直在暗中引领着沈点的情感去向。她只有跨越了韩巧珍,才能更稳固地抵达沈点。韩巧珍病危,倒更像是一个机会。韩巧珍一死,她就可以接手沈点的全部。她的心是快慰的,一身黑衣,像是真的要去参加一个葬礼。
沈点一言不发,脑子里却晃动着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和母亲的乱伦。这是他凌晨小睡时的一个梦。一切都是母亲采取主动,他吓得大气不敢出。在他进入母亲的身体时,更是僵硬得不敢动一下。母亲下体的味道浓烈。
而事实上,这样的梦已不是第一次,几乎是从他性成熟起就开始了。有时候是母亲和岚里城的男人,他在一旁看。每一次都像是一场灾难,大汗淋漓。他把头埋入江水红怀里。此时此刻,她就是他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