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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红的转机是在十四岁的那年夏天,县艺校张榜招生,她报了名。
她歌唱得好,身段也不错,竟然还在音乐老师一周的调教下学会了弹钢琴。那天的场面她已经记不大清楚了,走进县城,大脑便变成了空白。她只记得礼堂外面站满了像她一样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点名,就像是等着皇帝选妃。她们纤细的命运就寄托在那几位评委身上。幸运的是,带来她来参赛的音乐老师是这个学校的毕业生,几位主考都是她的老师。鬼知道是怎么完成的考试,反正他们要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就这样,居然被录取了。
后来她听说,她能被录取是因为一位声乐老师的力保。声乐老师看到了她的潜力,力排众议。因着这个传闻,进校后,她便与这位三十多岁的男老师渐渐暧昧起来。毕业后,又在他的活动下进了县歌舞团。这两件事确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歌舞团竞争非常厉害,不少女孩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她却被他缠得死死的。她连续跳了三年的伴舞,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便只身来到南方。改革开放的政策使这里变得十分富有,像她这样漂亮的女孩,自然是不愁没有发展的。在酒吧唱了一段时间后,她便被唱片公司发掘,接着一炮走红。
那位恩师还来找过她,但刚碰面便逃之夭夭。用他的话来说,她的派头实在是太大了。她把他吓坏了。
她对着镜子矫情地哭了一阵,她本来还想请他吃顿饭的,爱情不在了,交情还在嘛,可他竟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给她。但很快,她就把他彻底忘了。成功的人总是很健忘,她也实在没有必要记住他。倒是外婆,她没有亲历她的死,一直还当她活着。
外婆死的时候她正当红。听母亲说,外婆临死前就像个孩子,拄了十几年的拐杖突然就甩了,跑起来比谁都快;每天要吃两根“孩儿王”雪糕,要不给买就躺在地上打滚;给她端去的饭,说里面掺了老鼠药,一定要舅舅先吃两口;白天闹疯了,晚上吃五六片安眠药都睡不着;还常常和街上的孩子打架。清醒的时候,又是无比的清醒。除此之外,她还是个“思想家”,对电视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试图破解它的工作原理。她希望她死了能有台真的电视机陪葬。
一天晚上,外婆把儿孙们召集到床前。大家还以为是要交待后事,不料却还是关于电视机。她说她终于闹明白电视里的人儿是怎动的,怎么动的,电击的罢!原来在电视机里面装了一箱子的碎纸片,只要通上电,这些纸片就会自动说话、唱歌、跳舞。说毕,她就闭上了眼睛。她脸上的红润久久不能散去。
电话里母亲说得笑出了眼泪,江水红却很难过,眼泪忍不住就落下来。她捂着话筒,不让母亲听见。母亲还说,本来是要告诉她的,怕她在事业上分心就没有说。她越发觉得难过。
外婆去世不久,母亲和叔叔也相继去世。她给他们盖了一幢小二楼,不料他们却没有享福的命。母亲的死理所当然,疾病加受气,她的身体已经烂得太深。
叔叔的死却令人夷匪所思。谁也想不到,强壮得公牛一样的叔叔会来一场肾病。一直以为是高血压,吃了无数种降压药,待到确诊已经是晚期。摘掉一只肾,又摘掉一只,感觉就像是摘葫芦。江水红支付了昂贵的化疗费,却没有一句话,一个表情。她甚至当着他的面,和弟妹们讨论他的后事。
有人说母亲和叔叔的死是因为房子的风水不好,也有人说是因为江水红的钱来得不干净。接着,弟妹们也搬了出来,好好的房子竟租给了养鸡场。弟妹们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没钱打发不走。
11
一天江水红看报纸,发现了一条有趣的新闻,说国内一个权威组织经过几年的调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在所有国家当中,中国人是最忠于自己的性伴侣的。并且有一大堆的数据为证。人的一生中平均要经历七个还要多的性伴侣,美国人最甚,超过了十四个,而中国人则只有两个多一点。
她拿给沈点看。沈点“扑哧”一声差点笑喷,因为数字的悬殊,还因为那个所谓的“忠于”。而且中国的事情是不适宜“平均”的,好比把一半猪肉分在十只羊身上,就说有十一头猪。
“那你认为几个比较合理呢?”江水红问道。沈点就傻乎乎地掰着手指数了起来,没料到是一个坑,江水红当头就是一下,厉声问道:“那你有过几个呢?不许眨眼,老实说,几个?”
沈点笑不出来了,他不喜欢她这样质问他。他反问道:“这重要吗?”
“重要。我的过去你都知道了,但你的过去我却不知道,这不公平。”
“那你是想听真话呢,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她说。
当然她也知道,非要男人回答他们不擅长回答的问题,那她听到的只有谎言。女人所谓的幸福,不过是包裹在谎言中的幸福。但她还是想碰碰运气。但还没等沈点开口,她便先堵上他的嘴。她突然间变得毫无兴致。她试探他,更多的是在给自己找麻烦,而她又何尝不是一个数字。
但恋爱中的江水红像是患了辩论狂,数字的问题方兴未艾又提出新的课题。比如说:再过一百年,还有爱吗?她不觉得这是天方夜谭的事情,也是性的触手可及,迫不得已要这么想。也许根本不用那么久,再过十年,那些浪漫的爱情故事就该拉去填海了。想来真是一件可怕的事。而最为悲剧的,还是女人。在这个男性主导的社会,几乎所有的物质都要先经过男人才能到达女人手里,她们有越来越大力地开发自己有限的资源。
但有一个问题,江水红是一定要问问沈点的:你认为性是一件事还是一个道德准则?
这个问题是一个在美国长大的中国男孩提出来的。他约莫二十出头,但看上去还要小些。用他的话说,是半中国半美国。中国脸,美国思想。他在美国的学业还未完成,便一个人跑回来寻根。情况却不尽人意,有种说不出的局促感。后来被一个专门拉杆子搞时尚秀的老板看中,训练了一阵子,干起了职业模特。偶尔上上时尚杂志,拍些服装广告。
第一部分第四章 父亲的影子(2)
江水红和他是在北京一个著名的酒吧举办的时装秀上认识的。那时她还籍籍无名。她不大了解他的背景,只是觉得他是一个话不多的男孩,只会傻傻地笑。因为男孩的邀请,她在北京多呆了一天,男孩用十分吃力的汉语向她讲述了他的身世。他说他找不到在美国生活的感觉,还是比较喜欢亚洲人,亚洲的女孩,看上去都十分温顺。江水红解释说这是因为你的中国血统,决定了你的性格。他表示同意,进而是赞赏,遇到了知音一般。江水红的感觉却很一般。他们的差别太大了。他无法理解在这个第三世界国家,一个人要想出人头地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即便是眼前发生的事情,他都不一定能看懂,一个有着美国思想的人,终究还是会回到美国的。中国,不过是他的一个乌托邦。
聊完之后,江水红直接去了机场,刚下飞机,便接到男孩的电话。男孩说他有一个问题想问她。当他得知她已经回到南方时,立马就去了机场。他在几个小时后到,已经很晚了,南方的夜晚要比北京炎热和潮湿,在男孩的请求下,他们拉起了手。
男孩的手大而潮湿,身上散发着精致的香水味。他们聊了很多,很是投机,直到午夜时分,她才把他推进一家星级酒店。在酒店大堂,他请她上去坐坐,他的眼神一片炽烈。她婉拒了。她懂他什么意思。她不是“鸡”,不能接受这么迅速的性。她几乎是夺路而逃,但刚进门,男孩的电话就跟来了。贴着话筒,声音这般温柔,她简直能哭出来。其实她又何尝不想留住这晚。接着,男孩问出那个经典的问题:“你认为性是一件事还是一个道德准则?”
她愣了一下,一时反应不上来。她不大善于总结,发生在她身上的性,更像是在交易。
她不过是个嘴上贞洁的女人。
她婉转地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也是可以做爱的啊。”男孩说。到底还是个美国人。
江水红乱了,一乱就没有主意,挂了电话,拔了电话线。男孩健美的身姿和丰厚的嘴唇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夜色沉闷,雨声凋零,穿过寂寞是别人的夜晚,但她却只能用双手解决。甚至有一种轻微的犯罪心理,给吃不吃,却要偷着吃。
后来江水红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孩。无数的男人在时间中淡化,她却死死记住了他。岁月沧桑,他是否也经历过挫折,是否也有印痕爬上额头?后来她向一个又一个追求她的男人摆出这个问题,答案是多种多样,多种组合的。慢慢地,她也糊涂了,不知道究竟想听什么。似乎怎么说都有道理,怎么说,其结果,其实质,都是一样的。试想一下他们穿越半个城市来到她的床上,告诉她性是一个道德标准,谁说不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
现在,同样的问题摆在沈点面前。她想听听他的回答,不冲别的,就冲那道伤疤。
有时她觉得这道疤痕就像是一个女人的敌视,让她望而却步。
“你认为性是一件事,还是一个道德准则?”她柔情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性是一件事。”他说,他注视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她的怅然若失,又说:“也是一个道德准则。”
她就笑了。她看到了他眼里的天真。她以为天真是不会说谎的。
12
沈点突然接到好友氏波的电话。天正在下雨,滂沱的大雨垂直浇注下来,路面一片汪洋。雾汽朦胧,路灯失去了往日的辉煌与干燥,照耀着城市,就像照耀着一个无边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