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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疤痕》 第一部分前湖饭局(4)
他们说:“如果你是领导,你会怎么办?我们来向你讨教啊。”
陈国栋说:“如果你们是我,你们会怎么办?”
他们说:“那也没有什么,向领导说明真相,赔个不是也就完了。”
陈国栋说:“那不行。”
几乎每天都有来做说服工作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让陈国栋向学校领导认个错赔个礼。陈国栋为自己的重要性感到迷惑不解,为这件事(赔礼道歉)于校方的至关重要而伤透脑筋。他不过是一名普通教师,所讲的这门课(哲学)也非学校的专业课程,甚至是可有可无的。为使他低头、说一句服软的话他们竟不惜代价。水果送了四五箱,领导同事探病总计不下五十人次了。陈国栋的住处与学校位于城市东西两端,一段时间以来学校专拨了两辆车中的一辆往返于两地之间,运送探病和做思想工作的人,兼捎品种单一的慰问品。在陈国栋的印象中,自己的病成了一段时期以来学校工作的重点,其艰巨性一点也不亚于为扩建学校而向附近农民征地的任务。那种情况下谁要是能说服陈国栋向校方低头一定是会引起轰动的。对广播学院的全体员工来说,说服陈国栋不仅是对自己智力的一个证明,也将十二万分地取悦于学校领导,是挽救他们面子及学校的功德无量的大善行。这样的背景下,沈老师第八次来到陈国栋家。
她不去动那只放在茶几上的杯子,对陈国栋的戒心就像他是一个确定无疑的传染病人。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上身也不敢向后仰靠,双手一直放在衣袋里。她就差没有戴上口罩了。沈老师开始现身说法,说自己如何地任劳任怨以校为家不计个人得失。每次来,她都有一番新的说辞,陈国栋也不大在意。后来她的语调在下午的光线下有了变化,双手也从衣袋中抽出,开始比划。她甚至喝了一口水,这才引起陈国栋的注意。沈老师讲到她的生理周期。前几年就闭经了,后来又有了,那是病。她长了一个瘤子,还带病坚持上班。
“那时候教研组人手少,你们都还没有来。”沈老师似乎有些兴奋,说:“那时候李书记就是广播学院的书记了,他很关心我们一般教师。那天在四路车站碰见他,他说,小沈,你的脸色不好啊,是不是最近工作很劳累?我和书记刚说了几句话,就觉得呼的一下,知道不好。李书记说,你的脸色真难看。我就觉得有东西流下来了。是前年夏天的事,还没有放暑假,我站在太阳地里被烤得头昏眼花的。四路站那儿有一棵小树,只有一点树阴。说话的时候我把树阴让给了李书记,书记看我这样又要跟我换回来。我这么一动,一挪脚又呼地出来了一大股。我只穿了一条单裤,裤脚又肥,那东西就从下面出来了,红的白的地上一大摊,李书记也看见了。后来还是他让司机小孙把我送到医院里去的呢!”
陈国栋说:“喔喔。”
沈老师说:“你猜我怎么着?第二天还是来学校给同学们上课了!”
陈国栋说:“喔喔。”
沈老师说:“李书记后来知道了就说,这可不行。他命令我在家休息了一个星期。”
陈国栋说:“喔喔。”
沈老师说:“所以说他也并不是一个不通情达理的人呵。”
陈国栋说:“是是。”
沈老师说:“还有一件更那个的事,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供你参考嘛……”
陈国栋说:“别别,我已经决定了,这就去学校向李书记及各级领导认错。”
李茜说:“所以你一见到她就会产生不好的联想。”
陈国栋说:“你真是聪明!”
《明亮的疤痕》 第二部分前面的老太婆(1)
我们敲门的时间比平时略长,老齐在里面问了句:谁啊?他打开门,厅里面很暗。老齐的面色有些严峻,两腮下陷,双眼向外鼓凸,见我们来他点点头。他把我们让到对着房门的长沙发上,自己在对面的一张黑皮沙发上坐下来。那沙发很矮,中间破了一个大洞,老齐陷坐在里面挺可笑的。他手上捧着一只大号果珍瓶子改制的水杯。唐爱云从卧室里出来,绕过老齐背后到厨房里去。我觉得她的眼睛红红的,就问老齐:又吵架啦?老齐说没有。他说唐爱云的女儿昨天晚上失踪了。
钱玫昨天一夜未归。
昨天是星期天,唐爱云去钱玫的爷爷家看女儿了。钱玫下午有约会,被唐爱云制止了。她让她留在家里做作业。钱玫并不违拗,也不恼,就去做作业了。后来一个同学把电话打家里,叫钱玫出去玩。唐爱云接的电话,她问是不是杨君?不是杨君,唐爱云放心多了。其实她也没有见过杨君,只知道钱玫和她特别要好。唐爱云不许女儿和杨君来往,因为她的学习不行。钱玫是老师派去帮助杨君的,可见钱玫的学习一向不成问题。但帮助杨君的结果是钱玫的成绩下降了,她反而受了杨君的坏影响。唐爱云直觉到是杨君约钱玫出去玩,后来证明也是这样的──她和钱玫一起失踪了。
当时唐爱云不想放钱玫出去,爷爷不高兴了,说星期天让孩子出去玩玩有什么不好?现在他不是她的公公了,顶撞他怪没有意思的。何况女儿全靠了他们家人照顾。
钱玫被获准外出,她没穿外套也没带包就这么走了。唐爱云跟在后面送了她一程。她想看看有没有男孩。果然没有男孩。三个和钱玫一般大的小女孩在街心公园的花坛前等钱玫。打电话的那个唐爱云见过。另一个小女孩在冬青树后面一闪,大概是杨君,不然她干吗要躲呢?杨君知道钱玫她妈不让钱玫和自己来往。
唐爱云一告诉她们要早点回家,二她批评了她们的服装。她们穿得哪像十三岁的小女孩?屁股包得圆圆的,鞋跟有两寸高。就是不穿高跟鞋钱玫也和自己差不多高了。她那几个同学也一样,细细长长的,哪里像十三岁的女孩子?唐爱云想:自己上中学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呢。
她问钱玫身上带钱了没有?钱玫说没带。唐爱云本想给钱玫钱的,但转念一想:还是不给的好。没钱她们哪儿都去不成,就会早点回家的。
他们说的时候我想到了张寅,我一个练气功的朋友。是否要找张寅来看一看?我有点犹豫。看一看肯定是很伤身体的。其次,万一唐爱云的女儿有什么不测,叫张寅怎么开口啊?后来还是赵新奇提出来,问我张寅是不是能看?
老齐家没有电话,我和赵新奇只好下楼去找电话亭。路上赵新奇说老齐是劳动人民,意思是说他穷,没有装电话。我说错了,老齐是不劳动人民,所以穷,没有电话。赵新奇会心一笑。
张寅他们单位没有人接电话,估计下班了。我又往张寅家打。张寅老婆说张寅不回来吃晚饭了,他的小师兄从西安过来,估计张寅回家也不会太早。我把赵新奇的尻机号留给张寅老婆,说如果张寅打电话回家就让他尻这个号码,我有急事找他。
在老齐家楼下我们碰见唐爱云,她正从单元门出来,说是去剁鸭子、买啤酒,准备我们吃的。我连忙阻止,说还是大家一块儿出去吃吧。唐爱云说老齐已经让她下来了,就随便吃一点。看来她对气功师的事抱有信心,很想表示一下。我告诉她张寅没有联系上,要等一等。我注意到唐爱云重新画过眼线了,可眼泡还是肿肿的。
我们上了楼,老齐一个人待在房子里。唐爱云一走他反倒有些快活了。说唐爱云老说要不是个女儿,她才不担心呢。他和她吵了半天,就为这事。老齐认为女儿和儿子是一样的,丢了也会让人着急。他们的争论当然有潜台词。老齐是个儿子,一直放在天津他父母那养着。他和唐爱云在一起同居、过日子,而彼此的儿女分别跟着各自的爷爷奶奶过。我这么想:他们表达对子女的爱就是说服对方男比女好或女比男好,或者男孩女孩都一样好,谁也不比谁的差。现在唐爱云表示儿子丢了可以不着急,老齐当然不能答应了。我和赵新奇都看不出有什么争执的必要,可老齐情绪激动,他把这当成了一个原则问题。他挑明了对我们说:唐爱云的孩子丢了他着急,但不像自己的孩子丢了那么着急,不论这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但在我看来有另一种感觉:老齐似乎还挺快活的。他的问题是和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在一起,自己还有甲亢的毛病。
他告诉我们他昨天一夜没睡,开导唐爱云直到天亮。老齐让我们的表情不要太沉重了,他说他已经沉重了一天一夜。后来唐爱云上来了,我说还是下去吃吧。老齐不让。他坐在沙发的破洞里和我们说话,让唐爱云去厨房里忙活。在我们与老齐之间有一张玻璃茶几,老齐拧亮了上面的台灯。有一个笑话,说的是老齐老年得了疝气,俗称大卵泡,也叫气鼓卵子,他把气鼓卵子放在沙发的破洞里谁也看不出来。平时老齐很忌讳这个笑话,今天他特意提起来,大家笑了一通。
唐爱云的孩子丢了,生死未卜,说不定她现在很需要她。而唐爱云在给我们做晚饭,择芦蒿、洗肉。我觉得不大好,又提出来到下面去吃。老齐说:做都做了。不仅吃饭,我们还喝了啤酒,细嚼慢咽的,和平时没有两样。我们尝出了肉的肉味,鱼的鱼味。
唐爱云的菜上来以前老齐就喝了一瓶啤酒,跟我们打招呼说:他胃疼,就不客气了。喝酒治胃病,典型的酒鬼说法。老齐一只手捂着胃,一只手抓着瓶子不停地喝,手都发抖了。他说他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喝起了,唐爱云也不像平时那样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