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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高级的事物。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赋予语言以超越道具的价值。,,
“你说了一大堆抽象的东西。我的脑袋现在是一团糨糊,没办法一时半会儿就吃透。你为什么不使用心灵感应呢?”
“我是御言师。对我来说,除语言之外,我别无他物。”
“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语言具有生命吗?”
“去读一读优秀的小说,你就会明白了。语言能够在你的头脑中制造出一个独立的回路。这并不是人眼看不见的抽象变化。与病毒和癌细胞一样,它是一种生物化学和物理学意义上的侵袭。”
“我还是弄不明白啊——你刚才的说法应该是某种比喻吧?我们是无法看见大脑的活动状况的。你所指的变化究竟是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总不能找个活人来将他的脑袋劈开了看吧。”
“没有必要劈开脑袋。我们用心灵感应进行交流,、因此也能够比超声波断层扫描仪更加精确地捕捉到大脑的变化。”
“话虽如此,但语言绝对不是什么与病毒类似的‘虫子’。脑中所起的变化,不是‘语言虫’造成的,其根本原因在于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感情,在于自己。哪儿来的什么‘虫子’呢?’’
“有‘虫子’啊。尽管它们无影无形,但发挥的效果却立竿见影。”
“你难道是在说,这些‘虫子’能够进入人的头脑之中,并且在那里激发出某种化学物质?”
“啊,的确如此。它们能够激发出某种影响人类情绪的化学物质。但是,语言并不仅仅是让你产生感动的媒介。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它们自身是拥有意识的生命。你在读一本书的时候,是完全理解不到这一点的——你会觉得语言就像化石一样生硬无趣。只有在进行写作的时候,语言才会作为独立的意志开始活动。”
“对啊——你不是说了吗,你写过一本书?”
你想象着御言师所带来的书的页面上“语言虫” 蠕动的样子,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是的。但这本书我还没有写完。你要不要看看?”
你的头脑中浮现出蛆一般的虫子噬咬你大脑的情景。
“哦,对了,没有写完的书,读起来是毫无意义的。”
“不是道具的语言究竞是什么东西呢?这本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我还没有写完。我也不知道书中的世界最终会变成何等模样。书的名字是《从坟墓到坟墓》,但这也只是暂定的而已。在杀青之前,我无法确定这一标题是否适当。在写作的过程中,最艰难的事情是写出第一行字,它决定了以后所有的内容。在写出第一行字以前,我的大脑就如同是一个容器,里面装着混沌、不安定的溶液;而在第一行字写出之后,溶液便在这行字的刺激下开始结晶。语言一个接一个地不断增殖,我将这些语言写下来,同时小心翼翼地防范着结晶过程对容器本身的破坏。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玩游戏,仿佛自己成了一台将文字自动书写出来的机器。虽然文章本身也是有主旨的,但是语言未必要完全遵从这一主旨。倘若强行让语言去符合主旨的话,语言就会停止自我增殖,并最终死去,退化成单纯的工具。我最恐惧的就是这种情况。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话,我就会连一行字都写不出来,甚至连写作的意愿都会丧失殆尽。”
“哦——那么,《从坟墓到坟墓》这本书最开始的一句话是什么呢?”
“文字很微妙:‘我到坟墓去娶妻。’感觉相当暧昧。我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写出这句话的。写完之后我才想起问自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主人公确实在朝坟墓走去,那里有一个女人能够成为他的妻子。或许,那个女人的昔日恋人的坟墓也在那里.而她可能正在扫墓又或许,她也有可能是那个墓地的管理员。可是,如果是上面这些情况的话,那就没有必要写‘我到坟墓去娶妻’了,而应该采取更加直白的写法。以这一句作文章的开头,显得十分拙劣,而且过于晦涩。于是,我舍弃了上面两种可能。我再次认真思考起来,开始仔细聆听语言的声音:如果还想让这篇文章继续下去的话,下面该使用什么文字呢?只要真诚地倾听就可以了。坟墓那里有可以成为主人公妻子的女人。坟墓是放置死人的容器。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应该是死人。如果要娶她的话,这个女人就必须要能够运动,必须要具备身为人妻的能力。这样一来,她一方面已经死掉,另一方面又可以运动。假定活人是不能与死者结婚的,那么,这名去娶那个女人的男子也必须是死人。明白了吧?语言就是这样自我增殖的。于是,这篇文章的主旨就出现了:生与死之间并无不可逾越的鸿沟。而语言便围绕这一主旨不断地聚集,并渐渐成形。”
“你这难道不是胡说八道么?这不是现实啊。简直就是对现实的彻底颠覆。”
“我并没有打算将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应用到语言之中。我努力使语言自由地生长、运动。语言本身也是现实。它不是虚妄的幻象,而是比感应磁带更加真实的存在。可以说,我是在和语言一起游戏。”
“这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你的作品没有半点价值。”
“你刚才是怎么说的来着?你不是说很羡慕能够认真去做没有任何价值的无聊之事的人么?我所关心的.并不是作品有没有价值。已经出现的语言将会‘生产’出什么样的语言,这就是我所想知道的全部。这是一件异常艰苦的工作。但是,如果顺利的话.我会在观察语言增殖的过程中获得极大的快乐,感觉自己就如同是魔术师一般。而这个时候,不仅读者,甚至连语言自己都会鼓掌庆祝呢。”
“你太狂傲自大、自命不凡了。我猜没人会读懂你的作品吧?”
“不。想让人读我的作品非常简单。”
“我是不会读的哟。”
“那你是想被判处死刑么?”
“你在说什么啊?我读了才会大祸临头哩。”
“如果我和你都被逮捕了。那么,法官、律师和检察官将会阅读我的作品,从而判断它是否包含有危险的语言。而为了确定这一判定我有罪的证据是否真是我写的,他们就会要求身为证人的你也阅读它。如果你拒绝的话,就有可能被判处死刑哦。”
“一派胡言!我——”
仓库入口处的大门被打开了。你大惊失色,瘫软在地,站都站不起来。两名警官走了过来,说: “由于违反《语言禁止法》和《书写法》,你们现在被逮捕了!”
“等一等,这事跟我没关系啊!”你大叫道。但你那毫无掩饰的内心世界立刻被警察洞穿了。你的反抗起不到任何效果。
御言师的脸上浮现出平静的微笑。他的心如同石头一样冰冷而僵硬。你根本不知道他正在想什么,而那两个警察也无法读懂御言师的心思。
“我没有心灵感应的能力,”御言师说, “我身上带有感应力障碍者证明书。”
“这事儿等回到警局再说吧。”警官操着磕磕巴巴的语言回答道。
“你读过那个自称是御言师的男子写的作品吗?”检察官讯问道。你看了看那本书的名字:《与兔共舞》。 .
“什么呀,《与兔共舞》?我压根儿就没听说过。我知道的是一”
“你知道的?”检察官诡秘地一笑。你明白自己落入了圈套。
“太卑鄙了。卑鄙!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倒是挺会隐藏你内心的嘛。你的精神阻碍值已经达到了最高等级。好吧,言归正传,这本《与兔共舞》的内容你应该很清楚。你能给我讲讲么?”
你假装自己没有心灵感应能力。
“好吧,让我来告诉你吧。”检察官说,“在这篇小说所描写的世界中,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人将会被判刑。然而,心灵感应能力是每个人天生都具备的,为了抑制这种先天本能,这个世界中所有的人都必须服用特殊的药物。有一天,主人公的妻子忘记了吃药,于是便成了一名感应力者。具备心灵感应能力后,人的耳朵会渐渐变得跟兔子的耳朵一样长。主人公发觉妻子的耳朵开始变长之后无比震惊。而妻子也慢慢感知出主人公的心理,获悉了他搞外遇和其他一些讳莫如深的秘密。主人公犹豫着是否去报警,可又突然意识到,妻子也肯定有自己的秘密,而且,尽管背叛了妻子,但他仍旧是爱妻子的。于是,主人公也停止了服药,怀着一种异样的感动,等待自己的耳朵开始变长。”
“然后呢?”
“想知道的话就去问御言师好了。不过你肯定知
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不是么?”
“真是个奇妙的世界啊……真想进入那样的世界啊,那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是说你想读这本小说么?”
“不,不是这么回事。”
“哦,这样啊。真是一本危险的书啊。”
“我不知道这本书的内容。我从来就没有读过,所以也不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好小子,让你逃掉了。”
“逃掉?”
“《与兔共舞》还没有写完。如果你知道结局的话,那么作为御言师的共犯,你铁定会被判为有罪。语言会扰乱秩序,并将其彻底摧毁。有的文明,仅因一句话就会分崩离析。”
“我跟这可没有关系。想不到,语言竟然具有这样的力量——”
“将语言写出来,而不是说出来,你认为这样做罪行就会轻一些,对吧?”
“不……我只是不想被判处死刑罢了。我对语言一点兴趣都没有。请您将我从这里放出去吧。我可是一个善良的好市民啊。”
“你读过这本书吧,”检察官再次讯问道,“《与兔共舞》这本书?”
你越来越疲倦。最后,你不得不点了点头。“是的,我读过。是本没有写完的小说。”
“并非没有写完。请不要回避我的问题。好吧,我再问一遍:小说的结局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读过这本书吧……《与兔共舞》这本书——”
你精神恍惚,双眼朦胧,不知不觉间竟然诌出了一个结局: “原来,主人公的妻子只是假装自己的耳朵在变长……主人公在具备感应力之后,知道了这件事……于是,他想强迫妻子也具备感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