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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谈兴正浓,不觉已是三更。
这一夜,文廷式读完了智者大师所写的《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一卷,一片禅意尽在心中,全身顿觉有无限舒畅的感觉。不觉天已大亮,推开房门一看,见红日挂在屋檐之上,四周万籁俱寂,只有树上蝉声、鸟啾声声入耳,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是一种什么境界,此番情景,难以用语言形容,文廷式认为有境智两冥之意。他可是真正进入到一种禅的境界里了。
《晚清悲风》第四部分第九章 禅意(6)
文廷式在杨岐山多住了两日,与方丈告辞时,方丈依依不舍,送至山下。
方丈说:“榜眼公一席话,让我顿开茅塞,来日有暇,还望常来指点。”
文廷式笑了笑说:“这里山水灵秀,岂止是常来,有朝一日还望能永眠此风水宝地呢!”
禅师说:“榜眼公此话可是说早了。”
不觉来到曹溪之前,听那流水叮咚流淌,如鸣佩环。这水斗折蛇形向前,而前面就是峭壁,却是挡不住这曹溪之水流出深山。文廷式心里想,这曹溪可是杨岐山源远流长生生不息的血脉?
回头,看千年古柏苍苍然然,肃穆而立,如同一位老僧闭目合掌,在祈祷着什么……
夕阳到古寺,修径特蜿蜒,
傍涧采方竹,参禅悟白莲。
井波鳅吐脉,庭树鹤归年。
静验方袍里,何人嗣广甄。
文廷式下山后感慨颇多,不觉吟咏出一首五言律诗来。
五
不久,文廷式离开萍乡来到南昌,一边在江西书院做些事,一边读点书,不觉到了第二年的岁初,想想也该回京了。
二月北上,过镇江,首先来到焦山的海西庵。
他知道,梁鼎芬虽是去了广东潮惠书院任职,但他也是个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人。这时,他正在海西庵里埋头读书,已有多时了。文廷式早就想见到他,心里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冬末的镇江,冰天雪地,寒意袭人。沿江的风阵阵吹来,直往脖子里灌。
一转眼又是几年未见,当两人在海西庵相遇,竟紧紧地抱在一起。梁鼎芬见文廷式脸色憔悴,心里不免难受。文廷式则见梁鼎芬蓄着一脸大胡子,比过去显老了很多,也觉心中怆然。世事沧桑、人生多舛之慨,一齐涌上两人心头。
于是出了海西庵,在焦山一家小酒店里坐了,梁鼎芬叫了几个地方小菜,打上两斤本地的老酒。文廷式和梁鼎芬面对着面,一时似有千言万语,竟无从说起。
“来,先喝一杯久别重逢之酒吧。”文廷式先端起了酒杯。
“好,也祝你此次高中‘榜眼’,小弟我为你高兴啊!”梁鼎芬将酒杯举过头顶。
将杯中酒喝了,文廷式就好奇地问:“星海,如今怎么留起大胡子来了?刚才见面时,差点没认出来呢!”
梁鼎芬摸了摸胡子:“刚主持潮惠书院时,有人说我像个文弱书生,一脸的孩儿之气,怕是镇不住那些个学生。我说,要年轻不易,要老又有何难!于是就蓄了这满脸的大胡子。这一蓄就蓄到现在。你说,这样像不像个老先生?”
文廷式说:“不过,这美髯倒也有些英武之气,其髯戟张,其言妩媚。这倒是文武聚于一身哩。难怪有人称你为‘天满星美髯公朱仝’这话倒一点不假。也不知星海兄在这边可是顺心顺意?”
梁鼎芬满脸无奈:“谈不上顺心,也谈不上顺意,毕竟是一介书生,不懂工,不懂商,只有做个教书匠,吃不饱,饿不死而已。烦了,就来到这海西庵静心读书,倒也是人生一趣。”
文廷式宽慰着说:“星海你是个大智若愚的人,其实,我看你命里有福,你信是不信?”
梁鼎芬开怀一笑:“三哥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想当年寻祸避灾,只是保下了一条命,哪里还谈得上一个‘福’字?”
文廷式说:“星海,我说的全是大实话。好,不说啦,不说啦!上次我请你向张香帅代辞请聘,他一定说了我很多不中听的话吧?”
梁鼎芬说:“难听的话倒是没讲,只说是人各有志,不可勉强。但还是说了句埋怨的话。”
“哦?”
“说你心高气傲,怕是嫌水浅难养你这条大鱼啊。”
“这明明是在怨我,不过,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两人就这样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话,文廷式有意提起了龚夫人:“星海,有一句话,堵在心里已经多时,我俩朋友一场,该我帮的我定当效力,只是原本你说好第二年就接夫人回去,几年过去,你竟是不闻不问,今天,我倒是要讨你一句话,你究竟想怎么办?”
《晚清悲风》第四部分第九章 禅意(7)
提到龚夫人,梁鼎芬的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连握酒杯的手也在轻轻抖动。他独自倒满一杯酒,喝下去,脸变得愈加黑里透红。他抹了抹大胡子,眼中有些暗淡:
“三哥,你难道就真的没有听懂我的话?我要你照顾她,不是一年半载,不是三年五年,我是要你照顾她一辈子,一辈子!你听懂了么?”
“胡扯!龚夫人她可是你的夫人呀!”文廷式有些恼火。
“文三哥……”梁鼎芬两眼直直地看着文廷式,说:“你我和晦若三人,曾同睡一个土炕,三人冠履可以互易,而无不合,友情可比亲兄弟,我的事情你没有不知道的。这里我再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个没用的男人,不能给她幸福和快乐,是我有愧于她……
“其实,有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只是你春闱落第,我也难以启齿。如今,三哥已是点了翰林的人了,她跟着你也不致受苦,我这颗心也能放得下了。三哥……你我兄弟俩今天在这小酒店里来个‘君子协定’,行不?……”
“什么君子协定?”
“我把龚夫人让给你,你就娶了她吧……”
“娶了她?你要我背上一世骂名?”
“你不要再说了!”梁鼎芬两眼神色复杂、飘忽:“其实,从你第一次来栖凤苑那天起,我就知道龚夫人服你爱你,别人说什么我不管,我情愿把她让给你……三哥,你为人顶天立地,就不敢做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为了我,也为了她?”
“星海,你……”文廷式气得说不出话来。
“知道你迟早会来,我这里写好了一份休书,你回京后拿给她吧。”梁鼎芬果然掏出一份休书,递给文廷式。
文廷式真想大骂眼前这个挚友,骂他无情无义,骂他糊涂透顶。但最后却变成了这样一句话:“好,好!你不管她,你信不信我文廷式也敢作敢为!”
梁鼎芬于是举起酒杯:“好!星海我就等着你这句话了!”端起酒杯,一昂头倒了下去。
事已至此,文廷式还能说些什么呢。面对梁鼎芬那张坦诚而又直率的脸,文廷式从他眼神里看得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这顿餐吃了很久,两人都有几分醉意了。
“老板结帐!”
店老板走过来,梁鼎芬就在身上左掏右掏,掏了半天,只是掏出几个零钱,脸更是胀得通红。
文廷式说,我来吧,掏出钱,递给了店老板。
梁鼎芬有些难堪:“三哥,实在过意不去,今日有人讨债讨到了镇江。人家来了,也属不易,我也就尽数给他了。唉,人穷志短啊!真让这句老话给说对了。”梁鼎芬一脸苦涩。
第二天天一早,文廷式离开镇江北上,临行时,梁鼎芬送他至码头。两人依依而别。
梁鼎芬说:“文三哥,近来我读了些佛门之书,倒是把人世间的事参透了许多。我看啊,人生得与失、有和无、贵和贱、进和退……诸如此类,都是佛教里说的‘区别之心’在作怪,让人在累累烦恼中难以自拔。”
文廷式说:“其实,有些道理在‘阴阳太极图’中已经昭明。阳满则阴亏,阴盛则阳衰,如此而已……”
将要上船,文廷式说:“昨夜难以入睡,填了一首新词送你。”
梁鼎芬接过一看,乃是一首《贺新郎》词:
髯也今殊健,举世间,鸡虫得失,鱼龙曼衍。尽付庄生《齐物论》,一例浮云舒卷。任兰佩多憎猘犬。白眼视天苍苍耳,古今来那许商高算!问长夜,几时旦?
酒酣更喜纶巾岸。记当时军谋借箸,尚方请剑。谁道神州陆沉后,还向江湖重见。情不死春蚕自茧。《黄竹》歌成苍驭杳,怅天荒地老瑶池宴。斜日下,泪如霰。
读过三遍,不觉一行热泪涌了下来。
梁鼎芬心想,只有最了解他的挚友,才能写出如此情真意切的词来。特别是“情不死春蚕自茧”一句,更是切切动人。
临别时,文廷式又留下十金给梁鼎芬应急,梁鼎芬哪里肯收?
文廷式说:“聊尽绵薄而已,你是嫌少么?”
其时,文廷式也已是囊中“羞涩”了。
《晚清悲风》第四部分第十章 皇恩(1)
风急天高,兴来欲射横空雁。平芜楚甸,漠漠清霜染。不省题糕,也少悲秋伴。登临健,兰芳菊艳,高想横汾宴。
文廷式词《点绛唇》
一
文廷式回京后,已近光绪十八年的仲夏。
五月初三日,他得旨授职翰林院编修,充任国史馆协修、会典馆纂修、本衙门撰文。也就是说,文廷式这时才真正有了事做,生活也该要安定下来了。
可是,他却病倒了。
或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奔波劳碌,心事萦绕,岁月峥嵘。这年刚刚进入秋季,文廷式就觉得心里不适,全身无力,脸色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