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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餐,刚刚走进办公室,李天便过来了。我在社会新闻部,他在摄影新闻部,两个办公室彼此相邻。他说,想不到你那苏小姐那么能喝。我抽出两支烟,一支递给他,一支自己叼上,显然,对他昨天的破费我是心存感激的。我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我和她第一次喝酒。他说,苏琳是个有意思的女孩,你可不能让她溜了。我说,你也过分热心了一点吧,莫非对苏琳有想法了?他捅了我一拳,你胡说什么呀,我是成人之美呀。再说,假如我真有什么事,让鲍小娟晓得了,她不杀了我才怪呢。
我深吸一口烟,然后朝空中徐徐吐出一个硕大的烟圈。一番短暂的思考后,我觉得有必要跟他说出实情,免得他老在这上面做文章。我说,以后你就别起哄了,人家可是有男朋友的。
他一愣,满脸疑惑,你让我糊涂了,有男朋友的还找人同居?
我说,她男朋友在外省工作。
他说,是不是耐不住寂寞了?
我说,应该不会吧。
他眨了眨眼睛,又说,或者准备跳出爱的樊笼?
我被他逗乐了,你怎么总想着这样的好事?是这么回事,她说原来和她住在一块的女孩正在恋爱,老占着房子,使她无法好好休息,只得出来另外租房子了。
李天弹弹烟灰,仿佛一条钻进苏琳肚子里的蛔虫。哪会这么简单?肯定是她的爱情出现问题了,或者另有隐情,你可不要坐失良机呀!
我揿灭烟蒂,一耸肩膀,说,问题是我们在签订同居协议时,就已经明确规定了:双方不得有朝感情方面发展的动机和举动!而且,这一条是她坚持加上去的。
李天忽然仰脖子一笑,你真是个迂腐的家伙,哪有女孩一见面就表白爱情的?女孩子都喜欢扭扭捏捏,故作姿态。
李天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我也跟着大笑起来。笑一阵,我说,可是现在我没有这样的心情,我还没有从失恋的悲痛中抽身出来呢!
正聊着,我的部主任过来了。部主任姓刘,理着可笑的板寸,年纪和我相仿,却很知道牛皮哄哄。我递给他一支烟,他不接,他说,小周(他居然叫我小周),你这个月的上稿任务好像还差一大截,怎么有闲功夫在这里聊天?我尴尬地把递过去的烟收回来,捏在手上。我说,这不,正准备联系呢。
事实上我怕他个屌,我在意的是总编。总编是我们早报老板(省里某局副局长,早报是这个局负责投资创刊的)从外省挖来的,来之前他是一家全国知名的都市报的副总编。也许是担心自己孤身一人无法镇住阵脚,过来时一下子从原报社带来了六七个人,并且一概安插在各个重要部门,刘正是其中之一。对刘这种扯起虎皮作大旗的作派,我虽然心怀不满,但投鼠忌器,得罪了他肯定就得罪了总编,这不是我希望的结果。毕竟,我不想和罗修一样这么快就从桑城落荒而逃。
尽管有李天在场,刘仍然不给我面子,他说,新闻是在办公室联系不来的,你得到外面去观察、去发现、去挖掘!我鸡啄米似的点头。刘越说越起劲,明显有转的味道,我不是给你们说过吗。如果你跑社会新闻,就必须认识一百个出租车司机,一百个居委会主任,一百个店铺老板,一百个警察……
假如不打断他,估计他一口气能把七十二行全都数一遍。我东张西望,显得有些烦躁。李天看出了我的心思,忙说,周洲,你不是说今天要去采访一个派出所吗?那里抓了一对丈夫带着妻子卖淫的男女。我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他的用意,对对对,约好上午九点半的,瞧瞧我这记性!我不好意思地朝刘咧嘴一笑。刘挥挥手让我赶快去,样子像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
我和李天逃也似的出了办公室,快到电梯间时,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骂道:我操你妈!
六
如果评选内心最阴暗的人,我想记者应该是首选。记者其实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哪里杀了人,哪里起了火,哪个高官贪污腐败露馅了,哪个明星男女私情曝光了,在我们的眼里,一律是让人欢欣鼓舞的事情。而且越大越好,越离奇越妙。比如出了车祸,我们一般先问:死人没有?假如没有,我们会说,没死人有什么意思?比如街头打架,是路人之间的纠纷我们提不起兴趣,是为女人争风吃醋,我们就兴致盎然,穷追不舍。
当然,如果没有新闻,我们还可以制造新闻。李天就是制造新闻的高手。还是夏天的时候,有一次他听说桑城许多时尚男女,大白天在郊外的河边集体裸泳,他立即眼睛放光,吭哧吭哧赶过去。一看,却大失所望,男的穿了三角裤,女的着了比基尼,没一个裸泳的。但李天不肯空手而归,还是拍了一组图片,只是发稿时故弄玄虚地把三角裤和比基尼用马赛克遮掩着,这样就给人一种错觉,还真有人裸泳哩,不过图片已经被编辑处理过了。据说那一组图片见报后,去河边游泳的人趋之若鹜,成了桑城夏天一景。
我原来在地市报(伊城党委机关报)工作,还没有学会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所以常常一无所获。
那一天就是这样一个一无所获的日子。午后,我在街头漫无边际地溜达了一圈,决定回家睡觉。先天晚上和一帮朋友打牌,玩到凌晨三点,确实需要补充一点睡眠。
打开房门,却看见苏琳半躺着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说,怎么,今天没有上班?见我进来,她一激灵坐起来,她说,我已经辞职了。我吃了一惊,说,为什么?遭到性骚扰么?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好不好?我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据我所知,漂亮女孩辞职,十有八九与此事有关。她说,至少我是一个例外。我说,那么是老板克扣工资了?如果是的,你告诉我,现在总理都给农民工讨工钱了,我在报纸上给你们老板曝曝光,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她摇头说也不是。我说,你总不会无缘无故丢掉工作吧。她说,还真是我自己丢掉的。沉默一会,又说,在公司跑了几个月业务,一个单也没有签下来,我不好意思继续呆在那里了。
看来她的确是遇到了麻烦。事实上,这些天我也发现她上班不那么正常了,有时候我上班去了,她还赖在床上。有时候又回得很晚,一进屋就坐在沙发上发呆,像是有想不完的心事。
我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丢了就丢了,以后再找。
她说,我无所谓,正好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
我说,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去看看男朋友?
她说,我才懒得去呢,他说过些日子,他会回他们总公司一趟。
我说,怎么,就一点也没有那种朝思暮想的感觉?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分开这么久了,我担心你们的爱情会冷淡下来。
她说,你在诅咒么?你这家伙!
我说,哪敢?我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说,其实我真想去看看他,只是一来一去,要花不少钱。现在饭碗都没了,我必须精打细算。
我才不希望她去看什么男朋友呢,弄不好,黄鹤一去不复还,这段让同事眼红的同居生活就没了。我暗想。
又聊了一阵,她继续看电视,我关掉手机,回房间睡觉。
刚躺下,房间里的电话就响了。她在外面叫起来,周洲,电话。
我说,你接吧,如果找我,就说我不在。
她说,我不接。
我说,你怎么回事,没瞧见我现在睡了吗?
她说,说不定是我们公司那些同事打来的,我不想他们假惺惺地问东问西。
我说,那你把电话挂了。她果然就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会,电话又响了。她说,怎么着,挂了吗?我骂了一句讨厌,还是爬起来了。一接,是我们那个板寸主任打来的,他说,你好潇洒,关着手机躲家里去了。我说,手机没电了,我回家取电板。他说,昨天你说的那个稿子,怎么没有交上来?我成丈二和尚了,说,什么稿子?板寸说,就是那个丈夫带妻子卖淫的事。我一愣,那可是李天杜撰的呀,纯属子虚乌有。我笑笑,对不起,我去派出所一打听,原来只是一桩普通的卖淫案,没有什么搞头。他干咳了几声,说,现在报社实行末位淘汰制,我不希望第一个淘汰的是你,听到没有?他咯地一声,把电话挂了,我可以想像他凶神恶煞的那鬼模样。
毫无疑问,恶劣的心情此刻已经取代了睡意。我说,叫你接你不接,结果让那狗屁主任又拽了一通。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见我真的生气了,苏琳忽然温柔地一笑。
我说,要不我们给电话装一个来电显示,是谁的电话,电话该不该接,一目了然。
我这个建议立即引来她的喝彩,她说,我怎么没有想到呢?这个主意不错。
走,我们现在就买去。她从沙发上腾地起来,开始更衣。我说,你着什么急,明天买也不迟。她说,现在不是有空闲时间吗?我们快去快回。临出门前,她把脸凑到我跟前,瞧瞧,粉扑匀了吗?她的脸娇嫩细腻,白里透红。我说,很好,都秀色可餐了。她又翘起丰满的嘴唇,唇膏呢,不过分吧?我说,你要干什么,我可经不起诱惑呀?她说,你别不耐烦好不好,原来和我男朋友在一起,每次出门都是他把关的。我一笑,问题是我不是你的男朋友呀。
出门,我们并肩走着。大家知道,我们住在城市边缘,到城里商业区一般需要打的或者坐公共汽车。如果步行,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我说,我们走吧,反正没事。她说,太远了,我们还是打的吧。我说,怎么,害怕别人误以为我们是一对亲密恋人?她说,哪里,我主要是不喜欢走路。
我还准备争取一下,这时,一辆的士“嘎”的一声停在我们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