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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那个年月的顶级绝骂呀。姚叔不甘心,又生出了小四。小四出生的那天夜里子时,姚家突然又放鞭炮又放二踢脚,就像过大年,砰砰啪啪闹腾了好一阵,惊醒了住宅区所有已入梦境的居民,让人们都知道老姚家从此有了带把儿的小子。
我真是想不明白,如此喜爱小子的姚叔,因为有了自家的小人种,就再不喜爱别家的小子了吗?他的心也会变黑吗?
只能去医院。我找出妈妈的口罩,戴上,一路奔跑,张皇得像一只被剁去了尾巴尖,却要将受伤的尾巴夹在裆间的野狗。好在铁路医院门诊不远,我不挂号,直奔外科处置室。护士姓刘。铁路住宅说起来挺大,其实也就相当于农村的一个大堡子,人与人之间叫不出名字也都面熟。我气喘吁吁,摘下口罩,张大血哧啦的嘴巴。刘姨问,咋啦?我大着舌头答,扎了。刘姨又问,扎啥啦?我答,鱼钩。刘阿姨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直弯腰,说你个傻小子,在家玩啥不好,自个儿钓自个儿,这回知道鱼咬钩是啥滋味了吧?你妈知道不?我大张着嘴巴,傻子似的摇头。外科大夫推门进来,见状,批评说,孩子疼得正难受,快处理呀,还笑!这一来我更觉委屈了,眼泪水似的往下流,可我很快发现,大夫转过身时,竟也偷笑了一下。这个笑面虎!
刘阿姨处置得挺简洁,先注射了一点儿麻药,半边脸很快就木木的没了知觉,再用极窄小的手术刀在扎进鱼钩的地方小试锋芒,那只万恶的鱼钩便被取下,当啷一声甩进了白色搪瓷盘里。刘姨还将一只棉药球塞进我嘴巴受伤的地方,嘱咐说,消毒止血的,多放一会儿,可别咽吃了呀。那药球的味道不好,跟红元帅苹果差远了,可舌头却忍不住总想舔一舔。我问,不再上药了?刘阿姨说,不用,嘴巴里不容易感染。注意,吃饭用那边牙,多嗽嗽口,过几天就好了。我望着搪瓷盘里的鱼钩,说那个……我拿走行不?刘阿姨又笑,说还想在那边腮帮子上试一试呀?我跟你说,这是扎嘴里了,要是挂到食道或胃里,麻烦可就大了。谁家的半大小子都淘气,可也不是这么个淘法儿!你等着我让你妈打你。
鱼钩拿回来了,是个念想,一个不忘报仇雪恨的念想。在养伤的日子,我百般搪塞爸妈一次次关切的询问,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吃东西扎了,并坚决阻止他们观看。伤口痊愈的时候,一个冥思苦想的复仇计划也诞生了。那个年月,有句很古奥却普及得老少皆知的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然,我不能再用鱼钩,那有“跟人学(东北话,发淆音),长白毛”之嫌,人家容易防范,而且,这个手段也太过刻毒,真要如刘姨所说,鱼钩落进姚家谁的肚子里,祸可就惹大了。我退而求其次,花一毛钱去五金商店买了一把最小号的铁钉,半寸长,我准备将那些钉子统统按进姚家的苹果里去,一个苹果一只,深按,按进皮里去,让他们外表看不出,即使吃前削皮,也不容易发现,那他们再咔嚓时,就极可能又咯噔一声,扎一下当然好,硌掉大牙更解恨。就是他们不受皮肉之苦,苹果扎进铁钉,也容易腐烂,让姚家的地窖转眼间变成大粪坑才大快人心呢!
17岁的少年恨意难消,热血沸腾,说干就干。那天,又是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再次钻到地板下,毫不犹豫地直奔姚家地窖而去。黑暗中,我酣畅淋漓地实施我的复仇计划,从衣袋里摸出小钉子,一只只地扎,一边扎还一边数……17、18、19……我的心因兴奋而怦动如鼓,我的手因顺利而坚决有力,我想像着姚家人咬到铁钉子满地躁蹦的样子,那个人最好是姚叔。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毛头小子反击大老爷们的战役,已经胜利在望啦!
突然,眼前刷地一闪。我心一惊,抬头望去,见地窖对面出现了一个鬼脸,眦目咧嘴,狰狞可怖。但我的心很快就平静了,我知道那不过是我辈早玩剩下的把戏,黑暗中,将手电筒顶在下巴颏上,突然打开,那束光柱从下而上直照,便可造出这种面目全非的骇人效果。我定定神,说:
“我没拿你家的苹果。我家的苹果被耗子啃了,我来看看你家的啃没啃。”
这是我早想好的借口,如果狭路相逢,我就这样搪塞。
对面的人将手电筒移开,原来是姚家的大女儿姚璐。我怎么就没想到是她?这些天,她也一直在家里,跟我一样。姚璐说:
“我的苹果没被耗子啃,却被长了腿儿的鱼给咬了。你把鱼钩还我。”
原来是她下的黑手。我有些慌了,说:“我、我……我没看到……”
姚璐冷笑:“你敢不认账?那咱们一块去问问医院的刘姨。”
可怕的小巫女,她什么都知道!我越发语无伦次地说:“你、你也别臭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姚璐问。
我扭身往墙角处爬,那里早放着一个稻草袋子,里面放着两只洋镐头(丁字镐),三只铁锨板,旁边还立着几根锹把和镐把。这是我平时无聊,在地板下胡乱窜,早侦察好的。以我的判断,这些东西肯定是姚叔从领工区偷带回家的,不然,谁家备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干什么呢?比如我家,妈妈在单位当会计,抽屉里就存了大大小小好几只算盘;爸爸坐机关,家里的稿纸钢笔墨水什么的就从来不用买。我故意将稻草袋子拉得哗啦响,问:
“请问,这是什么?”
没想,姚璐并不口软,反倒歪着脑袋气我:“我家备战备荒,你管得着吗?”
我无言以对。我确实管不着,这种东西拿到外面去见太阳,怎能证明就是人家偷回来的?我气得转身再往自己家的方向爬,扔下话,“那你等着!”姚璐在身后甩来苹果打我,说等着就等着,不信你一个臭屁能崩塌了天!又说,你糟蹋的苹果你自己吃,硌掉你的大牙才好呢。我当然不能理会那几个苹果,尽管那苹果有点像打狗的包子,我完全可以当作战利品。过后我又想,其实这是姚璐放出和解的信号弹也未可知,请你吃苹果,但地窖藏着锹镐的事你就不要说出去了。但当时我没想到这一点。我想的只是,看我怎样让你认嘴服输!
经过“文化大革命”战斗洗礼的17岁少年,身体可能缺少营养,脑袋里也可能缺少知识,唯有心里不缺“与人奋斗”的激情与智慧。我早谋划在先,手里还有克敌制胜的绝命一枪,但那要等机会。
姚璐与我同校同级,但不同班。姚璐长得俊秀而丰满,平时在学校见我面装不认识,回到家里,房前屋后相遇也很少说话。那个年月,男生女生授受不亲,都不说话。但我知道姚家叔婶把她当小子养,家里的活计大人忙不过来,便都落在了这个大头顶(排行老大的孩子)身上,在菜园里挖地抡镐,一点儿不比我差。她的外号就叫假小子。
我开始密切注意姚家那边的动静。我去她家送过错投到我家的信件,还因家里来客,我奉妈妈之命去借过碗筷。她家南屋住着两位大人和宝贝公子,不过六七平方米的小北屋则挤着“一吨半”(三位千金)。在南屋与我家相接处,日本人住时曾是拉板,后来用砖石砌死,土法上马,缝隙难免,所以那里便是隔音的薄弱环节。有天早晨,姚叔似乎让姚璐去办什么事,姚璐不愿去,彼此的声音就大了些。姚叔说,让你去你就去,骑我的车子,不许耽误,十点前必须送到。姚璐说,公家的事,遛我的腿儿干啥?姚叔说,少废话,去北边的火车少,工区正搞换枕会战,派不出人来。什么公家私家的,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多说道!又听姚婶小声劝,姚璐也就不吭声了。
我苦苦等待的机会果然来了!我临窗而望,姚家的大人孩子们或上班,或上学,一个个陆续离家而去,姚璐也从家里推出了车子。我蹬鞋出门,取捷径飞快地跑到前方路口。姚璐骑车过来了,我拦拦手,她像男孩子样腿一支立住了,警惕地问,什么事?我说,你跟我回去,你家今天上午要发生事情。她瞪眼说,你胡说。我说,胡不胡说,你跟我回去见分晓。她犹豫了,说我爸叫我去薛家,给养路工区送文件,十点前必须送到。我说,你先跟我回去,要是来不及,我替你去行不行?我骑车保证比你快。她撇撇嘴,不屑地说,就你?小样儿!
我把姚璐直接带回我家。进了屋,姚璐东张西望,现出女孩子的机警,又问,到底是什么事?你不是要做坏事吧?我自嘲地说,就我这小样儿,敢吗?你别急,等着看。我把她带到南窗前,这里可将她家门前一览无余。但正是隆冬,窗户上满是浓重的霜花。我又将小窗打开一条缝,说你等着,你爸一会儿就回家。
姚叔是个肯吃苦也敢献身的人,在施工现场救过工友的命,事迹上过报纸,大照片张挂过铁路工人文化宫的光荣榜。可他文化水平低,据说只读完了小学。他进我们学校当了工宣队队长后,开会讲话时出过许多笑话,臭词乱用就不说了,最典型的一次是给全校教职工训话。他说,男女老师一样不一样呢?一样,也不一样。一样是指政治待遇,搞选举,一人投一张票,这不能有差别;可女老师身子矮,吃得少,干体力活肯定不如男的,这就是不一样。也不能因为这个就瞧不起女的。别看给女的放肩头一根枕木她扛不起来,可一个百多斤的大活人趴在她身上,她就不说沉了,还美得直哼哼。此言一出,会场上登时有许多女老师愤而离席,出校门直奔铁路局讨说法,甚至还罢了两天课。这事我回家在饭桌上傻了巴叽地一说,没想妈妈立时涨红了脸,筷头重重地甩在我的脑门上,斥道,什么屁话,你还回家学!爸爸则把脸埋在饭碗上哧哧地笑,说这个黑子,真是个大老粗啊!
姚叔果然很快回家来了。他把车子给了姚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