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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5年第5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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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到冷。我的腿在这些无生命的冰寒的碰触下,沉重无比,我几乎能感到病毒的触须在体内茁壮成长并将细胞一一吸干。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我停在了那儿——童年。 
  五岁,是的,那时蒙克还只有五岁,便历经了生命中的第一次死亡——他的母亲。几年后,死神又以同样方式带走了姐姐苏珊,然后是妹妹疯了,兄弟安德鲁斯死去……这些盲目生长的阴影就像被削尖的竹子,将蒙克原本完好的生命一点点戳成为一只满是黑洞的漏盆。 
  因而有了这样的根基,因而有了这样的恐惧——童年,没完没了的被疾病环抱的童年,童年,无休无止的被不幸鞭挞的童年。作为画家的蒙克已成年了,但只要握上刮刀,只要在画布上轻轻刮掉第一层油彩,那杯死亡之水便荡漾开来。 
  一幅作品,就是一杯死亡。 
  蒙克挤在水面的那些漂浮物上,在恐惧中取食,在僵硬中入睡,在满嘴血腥中醒来…… 
   
  我动了一下——马路对面的甜品店里,人们正快乐地品尝着食物。没人能看到我内心的那个影子,那个孤单、瘦小,永远徘徊在十字路口,徘徊在荒无人烟的河滩极目眺望的影子。那些人,只看到美食,看到一个神色肃穆的女人,因为不适应刺目的阳光而将百叶窗垂下。 
  该怎么说呢?在那个空气清朗的小镇,那个女孩那样生活了十五年。她从没渴望过要成为除画家之外的任何人。她,以及那里所有的小孩子,就像野地里的芨芨草,在河流与桥墩间的草地忙碌又无所事事地度过。与蒙克相比,她是幸运的,也许幸运很多。她不熟悉酒精、输液瓶,不熟悉新洁尔灭和那挤满愁苦面孔的长廊。(当然后来,她越来越熟悉这一切。)她就像个职业闲荡者,终日在悠游和绘画中度日。是的,她很小就开始画画了,她画文具盒上的蘑菇,画被褥上的花草,画刚孵出来的小鸡和菜叶上的虫洞。她画可以画的一切。但从没有画过她的家人。那些人——她就是闭着眼都可以描出他们的模样,可从来,她不画他们。 
  她的父亲,那个瘦削、懦弱且神经质的男人,他不散布疾病,他只散布忧郁——别人的和他自己的。这世上,没有谁能记得他的笑。他的生活就是一连串的失落和焦虑。他是如此吝啬,从不肯轻易放过任何一桩痛苦。他有如一个谨慎的炼金术士,将那些不幸一个接一个小心装进瓶里并随身携带。也许,他是有理由忧郁的,因为他经历过太多的死亡——那些人,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绝望——无可救赎的六七十年代的绝望。“恐惧和颤抖是人的至善”。歌德的这句话,被他尽职尽责地紧紧缝进了自己的贴身衣袋,同时,也缝进了他的家人的衣袋。 
  他从不屑与快乐为伍。他关心一切,可同时又不信任一切。他的忧郁就像霉雨季节的黑斑,渗进橱柜,渗进白水泥墙,渗进每一件伸手可及的物品。他总有担不完的忧,特别是对那个小女儿。他担心她整日在外面疯跑,会被蛇咬,会迷路,会被人欺负。他担心她的灰色四环素牙、她手臂上的黑色胎记,担心她连衣裙的领子太过轻柔挖得太低……而儿子,他倒是担忧得少些——少许多。还有妻子,他也不怎么担忧。没人明白这是为什么。女孩也不明白。她只知道从出生之日,父亲就开始担忧她,她知道这种担忧,却并不试图去理解。 
  那个小女儿,没人知道她的血是从哪里流淌过来的。她和她那个隐忍、宽厚的嫡亲哥哥是那么不同,跟那个怀了她生下她的传统女人是那么不同。她的父亲,整天忧心忡忡地盯着她——他弄不明白,这个出生时只有四斤六两,这个年年拿三好,六岁时就能背下唐诗三百首的小东西,怎么越大越令他担忧,并且,担忧的程度越来越深。在他看来,她该跟所有在那个地方出生的孩子一样,该过所有人都接受和承认的生活。可她没有。她的血液就仿佛在十颗乌头碱的毒水里泡过,是那么安静又那么疯狂,是那么天真又那么野蛮。 
  还是先说说二十年前的那件事吧。那天,平常得很,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在吃着那顿最家常不过的西红柿蛋饭时,不知什么原因,他们——那个忧郁的男人又和他的妻子吵了起来——确切地说,不是“吵”,而是“诅咒”。那诅咒——声音很轻,可说出来的话是可怕的:“我会让你一辈子都不好过。”听到这话,小女孩把碗放下,抹抹嘴,不吃了。她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又该做什么。忧郁不是她的,是她父亲的,她有的只是恐惧。这恐惧就像一种天赋,还在婴孩时期,她就从镜子中毫不费劲地逮住了它的面孔。她有如一棵生长在感应中心的漆树,任何一点异样的动静都会引发出全身性痉挛。她害怕母亲,怕她哪天会像隔壁的那个女人,一甩门,丢下一双儿女一去不回。她害怕父亲,怕他颤抖不已的嘴唇和那突发的神经质的狂怒。她惟一不怕的只有哥哥——他总是那样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但后来,她发现哥哥也令她害怕:她怕他在夜里出去会看不清楚车,怕他救生圈也不拿就去游泳,怕他从树上掉下来,怕他吃下去的野果有毒……总之,只要哥哥有一会儿不在她的视线,她就怕。怕得要死。她为此颤抖,为此哭个不停,她连鞋也不穿就跑到大街上到处找到处嚷。她不知道,如果那双握着她的手不在了,她该怎么办?她还太小,未来——她想不了那么远,想不了后来的也许终其一生的孤独。这种恐惧压倒了一切,她变得不再怕不再关心父母。她恨他们。 
  小女孩走出门,东张西望了一会,然后躲到那棵大石榴树后面。她蹲在那里,直至听到两个大人关门的声音——天色已晚,而她——他们的小女儿,还没回来。 
  她动了动——不是朝外,而是朝里,更深地淹没在那些蒿草丛中。在那里,黑夜又为她添加了另一种恐惧:滑腻的苔藓,各种鬼魅般来去无痕的丝网,以及,在草丛中窜来窜去并不时将凉丝丝的皮肤贴在她脚踝的四脚狗母蛇。她紧紧咬着牙——无论有多恐惧,她都要忍到他们回来,忍到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为止。 
  那是她首次伸出小小的复仇的丝绒般的爪子。她是那么小,她改变不了什么,但,她可以借助它——抓伤他们。她要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让他们——不好过。 
  也就是从那天起,女孩牢牢抓住了这种她原本不知但却一直拥有并行之有效的秘密武器。随着岁月流逝,这武器在她的生活里便屡见不鲜甚至是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了。 
   
  “世事令我厌倦,我嘲笑世事,我总问自己,为什么不对这一切做一个了结?〃 那个挪威男人说。 
  空气如此潮湿,床上的那个男人,凹陷的腹部就像被锐利的浪削出的一片贝壳,生命全在那里脱落和被舍弃;床前站立的女子——一只疲软且苍白的蝴蝶,浑身散发着一种精致的脆弱;在死去的母亲床榻前的孩童,高举双手,如单独冬眠的幼兽……而光,那忧伤的,被腐化的肺叶筛滤过的,被低垂的面孔击垮了的,从天际呼啸而下,在极度变形的身体和大张着的嘴里泅游而过的光……我望着它们,感到困惑:这么多累积起来的死亡,为何并没有发出难闻的腐尸味道?它甚至是芳香的。奇怪、微妙的令人忐忑的芳香。从椅子、床单以及光裸的身体外渗出来。它放纵地朝各个方向飞溅、辐射,永不停歇。 
  我的心如鸟儿般躁动不安。 
  我再次想起那棵女巫般的大树,以及第二天清早醒来时,所发现的皮肤上的茶色划痕——那些东西,就像是诞生时的标志,又像是祭祀的血迹。我突然感到自己内心产生出一种毫无节制的悲惨倾向——那被《嚎叫》唤起的,被血红的天空所晒伤的歇斯底里。 
  是的,我从不曾忘记过那色彩,那动荡不安的线条。许多时候,我躺在床上,想象着体内的红血球正以同样动荡的方式流过我的嘴巴和眼睛,那些圆球有如一连串膨胀的珠子,在我的毛细血管里不断冲撞和敲打。我实在搞不清楚这是为何——我在这儿,而蒙克,在那儿。那些狂乱无章的线条与我何干?那血红的色块对我有何意义?他把那个男人摆在桥上,张口狂呼,无穷无尽。我合上画册——我不想再听,不想再对那画面存留记忆,然而只要一睁开眼,只要一看到玻璃缸,看到缸里的那条金鱼,那张又恐怖又美的脸就会出现在眼前。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就像陷在泥沼里的车轮,再也无法移动。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状态——这种静止不动的强烈耗损。这耗损在我的生命里曾有过。不止一次。尤其是在春天,也就是迎春花刚刚吐出第一缀粉红的时候,我几乎什么都不吃,就像一条苍白的视力不佳的银鳗,毫无目的地到处飘游。我在河畔、在松林里游荡,撞到什么就跟踪什么,锲而不舍。偶尔,在那样的傍晚(那个忧郁的男人的绝望情绪开始发作,而哥哥,哥哥则出门去了),我便会一动不动地站在桥上,或是悄无声息地潜进某棵树的阴影。我会看到鱼慢慢显身在浅水里,它们身上的暗色斑纹,在幽暗的光线中,缓缓地,泪滴般地收拢。我看了它们许久,却始终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那种观望和等待,几乎可说是没有任何的自我意识,我的眼睛在接收印象,大脑却不带一点的解释说明。 
  童年的河流已远去,现在,我坐在另一条河——邕江旁边,写作。我在写蒙克,他以及他的画。我看似在写,实际上却是假以写作之名一直在列一张非正式清单,清单上列着那些灰暗的,我在各种混乱情景下所见到的东西:爱、欲、情、仇、渴望、恐惧、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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