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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他小声地问。
“不要问,把枪给我!”她命令道。
小雨乖乖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精巧的左轮手枪,把它递给妈妈。
陈菲一句话也不说,闷闷地开着车。也不知开了多久,忽然,车停了,陈菲打
开车门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小小的手枪,向着不远处的河岸走去。小雨困惑地望
着母亲的背影,有点不安,但又不敢发问。他推开车门,探出头。忽然,他看见母
亲举起握枪的那只胳膊,往后用力一挥,接着就象田径场上的铁饼运动员转完最后
一圈旋转时那样,使足了平生的力气,向着前方闪着鳞鳞城市灯火的河水一掷。在
静谧的雨夜里,他听到“噗通”一声,就象是小时候站在家乡那条江边,往水里扔
石块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陈菲朝着汽车走回来,小雨站在车门旁边等着她。他看见母亲头上仿佛披了一
顶雨珠织成的薄纱,象童话里的仙女一样。陈菲走到儿子面前,拉住他的胳膊,一
头就栽到了他那已经很宽了的、不再象小孩子的肩膀上,哭了起来。
“妈,我保证再也不了……”小雨声音有点颤抖地说。
“再也不了,再也不了!”陈菲重复着,抹了一把眼泪。
回家后,陈菲将那铁盒子连同里面的子弹一起装进一只大黑塑料袋,扔进了垃
圾桶。第二天是收垃圾的日子,她就把垃圾桶拖到了人行道边去。
下半夜,陈菲在睡梦中仿佛听见赵放的车开进了车房。不久,她就被一声痛心
的喊叫给吵醒了。
“我的枪!”
她听见自己卧室的门被推开,那声音便悲愤地传了进来,更清晰了。
“我的枪不见了!铁盒子不见了!”
她闻见一股浓重的酒气,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拧亮了床头灯,坐在那里同情
地望着他。他捂住自己的脸,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很久很久了,她都没有这样
地望过他。她伸出手,把他拉到床边,他就在那儿坐下了。他们离得这么近,好象
刚刚认识的时候那样,离得近了,便有点不知所措。
陈菲抬眼看见的只是他的一颗大脑袋,因为他仍然低着头捂着脸。奇怪的是,
虽然昨晚在酒吧的彩光中他的头发仍然是黑漆一般的,他那稀薄起来的黑发里什么
时候竟然也已经有了银丝,象她的头发一样了?她轻轻地抚摸起他那生出了银丝的
头发。
他就“呜呜”地爆发了哭声,与那有着银丝的头发很不相称地、小孩子那样地
抱住她,紧紧地。
第二天,陈菲到小雨的学校去报名。虽然报名的期限早过了,但她仍然受到欢
迎。她就在每周的一三五下午去学校进行义务中文辅导。
从那时至今快两年过去了,陈菲已经能讲一口呱呱叫的英语。她的确是不能被
小看的,难怪她自己一向有着一种高贵感。现在,她在当地刚刚成立的中文小学校
里当老师。
那年赵放过生日时,他得到一套新的水晶微雕。那个他从砸碎的废墟中捡起来
的水晶小屋便有了新的依附,再也不形单影孤了。
小雨即将高中毕业,正在满怀信心地向斯坦福大学进军。1998年2月3日
桃花
李中萱
一
卞小忠是看看四下没有认识的人时才把举报信投进邮箱的。举报信从邮箱口落下发
出一声闷响时,他的心不经意一抖,就像听到一颗炸弹的爆炸。他相信他的举报信会像
炸弹一样爆炸的,他会看到血肉横飞的场面的。这时候他微笑了,这是阴谋家下毒手得
逞时的微笑。卞小忠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种壮举,他为自己的行为激动不已。
人的行为有时很奇怪,昨天他还没有想到自己今天会有这种举动,他知道校长孙耀
词贪污勒索的许多劣迹,可他从来没有想到去举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怎么能举
报?举报的哪一个有好果子吃?农民秦巴大想让儿子读这所高级中学,孙耀词向他索要
三千元活动费。秦巴大是他的远房舅舅,卞小忠听到这事肺都气炸了,可他还是没有举
报的胆。他这次的举报行为发生得很偶然,上午他想到校长室去打个电话,只是糊里糊
涂少走一层楼,推了会计白娟的门,就看见孙耀词正搂抱着白娟在亲嘴。他们亲嘴便亲
嘴,两厢情愿关你卞小忠什么事?他们之间的关系几乎是半公开的。可是卞小忠受不了,
原因是他曾经打过白娟的主意,还给白娟写过一个纸条儿,不料白娟把这事抖了出去,
这使卞小忠无地自容。现在他看到他们在热热火火地亲嘴受不住了,他回到自己的宿舍
毫不犹豫地写了一封举报信,他不是举报他们亲嘴的事,而是举报了他所知道孙耀词贪
污还有勒索秦巴大的事,如果孙耀词的罪行属实足可坐上十年大牢了。信是一气呵成的,
在是否签上名这事上他犹豫了一下,后来他终于没敢签名,他还是想把一切做得不露声
色,他很为这一点得意。
卞小忠把信投进邮箱后又一次看看邮局里有没有认识的人,这时候他有些后悔了,
他的所有情绪在写信投寄这段时间内发泄完了,这时候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干了什么,难
道不签名就天衣无缝?譬如笔迹问题?可是信已投出,泼水难收,后悔已经来不及,他
只能提心吊胆地等待自己投下的炸弹爆炸了。
在他再次确定邮局里没有熟人可以放心时,眼皮下就钻出一个人来。眼皮下钻出的
人不是一般的熟人,恰恰是学校里同一个教研组的邵汉杰。刚才他就坐在离卞小忠最近
的地方写信,是邮箱挡住了卞小忠的目光。卞小忠一看到邵汉杰几乎吓昏过去。他不是
一个善于掩饰自己的人,一时手足无措,目瞪口呆地窘在那里。邵汉杰看了他一眼并不
说什么,邵汉杰当然也是寄信的,他用糨糊封了信封,贴了邮票,从他面前大大咧咧地
走过然后把信投进邮箱,还用手在邮箱上拍了一记,回过头来冲卞小忠咧了咧嘴。邵汉
杰历来不把卞小忠放在眼里,经常嘲笑他窝囊。卞小忠终于想到要掩饰一下了,可是没
容他想定用什么方式,邵汉杰已大步走出邮局,骑上摩托走了。
卞小忠心中忐忑不安起来,他想他怎么就没有发现邵汉杰呢。他真想把信从邮箱取
出来,可是不可能了,他也不愿意大惊小怪再次引人注意。回到学校后,卞小忠心里发
虚,一个下午没有出办公室的门,邵汉杰倒是有两次经过办公室,邵汉杰都是用一种模
式的表情冲他笑了笑,这种表情在卞小忠看来有要挟的味道,也说不定邵汉杰正是接受
校长的指派专门监视自己的。如果是这样,自己的行为就太鲁莽了。泼水难收,他咬咬
牙,陡生了豁出去的念头。
校长孙耀词是邵汉杰两次冲他怪笑后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当时办公室里已没有别
的人,他没想到校长会进来,他认为校长应该回避他。孙耀词在他旁边椅子上坐下来时,
他几乎感到虚脱,好像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孙耀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
丢给卞小忠一支烟。卞小忠是从来不抽烟的,他本可以一如既往地拒绝,可那只手不听
话地伸出去拿了那烟,接着校长给他点烟,他不知怎地还伸头就火。那口烟呛得他猛咳
起来。校长问了他任课的情况,说如果感到吃力可以减去一些。卞小忠没听清楚就连声
说好。孙耀词马上避开这个话题,说你要注意身体,说小忠你这种咳是否到医院去检查
一下。于是卞小忠有了感动的理由,他就感动地说不用不用。校长说,你小忠是学校教
学的骨干,身体不是个人的是学校的,并且他还检讨过去对他关心不够,这使卞小忠继
续感动,接着校长问你小忠有什么困难,有困难只管说,千万别把他当外人看待,接着
又问了小忠的年龄,又作深谋远虑状,说他要考虑接班人的问题了。他们一下子谈了四
十多分钟,卞小忠差点儿要说校长我对不住你举报了你的话了。孙耀词看到他激动得到
位了,就站起身来离去。孙耀词一走卞小忠的感动就中止,头脑清醒了,他想孙耀词是
来探他虚实的,又一想,孙耀词平时待他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不好,他贪污受贿勒
索关自己什么事,自己就这么下毒手了?没待他多想自己的不是,邵汉杰把头探进办公
室,又朝他古怪地笑了笑,这时卞小忠越发不安起来。
二
三天后校长被区检察室传讯了,当时卞小忠并不在学校,他在邻乡小学的女朋友钮
琴那里。卞小忠回到学校,人们正在议论这件事。孙耀词是如何被带走的?说法各不相
同,副校长居大正说是被请去谈一些问题的,体育教师小普说是当场被扭走的,还有人
说是用洋铐铐走的,而且谁都宣称自己是目击者,其实他们都没有看见孙耀词被请走的
场面,不知为什么要这样说。
卞小忠心里已是风雷激荡,自己投下的炸弹果然爆炸了,马上就会有惨不忍睹的场
面。在这所中学的历史上,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教师们尽管懂得克制,还是用各种
不同的方式表示他们的激动。他们悄悄地议论着,议论到后来终于发出一个疑问,这究
竟是谁举报的?教师们在议论这个问题时,卞小忠总是偷偷地走开,他有些心虚。在众
口一词夸奖举报人无私无畏有胆有识时,他掩不住得意,他想自己一定不能让人发现他
得意,校长有校长的人,校长的报复是无情的,他必须把自己深深地掩藏起来,这叫城
府。
使卞小忠不安的是邵汉杰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在办公室,在会议室,在教室
门口。在人多的场合卞小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