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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它们的时候发现他所栖居的这座城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在狱中八年之余的光阴如同天上人间。一条条宽阔平坦的柏油路面、一座座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一辆辆豪华小轿车横贯他的视野。尤其是街道两侧那些装饰得新颖别致五彩缤纷的私营店铺令他大开眼界。由于情绪兴奋所致,他居然信步走进一个店铺。那时节他左手拎着一卷铺盖右手拎着一只旅行帆布包,一身脏皱的服装上散着他自己都能闻到的酸臭味,同时他的明晃晃的秃头明显地告诉人家他是从哪里来。这是一家专卖装潢器具的商店。一个肚子微微隆起的男人从一堆便器背面转过身来,一看他的店内进来这样一个人渣,他便当即龇出唇上方的板牙轰赶蚊蝇般地将他驱出店内。他被推搡出店门外时一股无名之火顿然冲上他的肺管又由肺管直线上升到脑部。他在内心大开骂戒:姥姥的狗眼看人低,想当年老子是响当当的知识分子,就你那般青蛙模样给老子提鞋都不配,若不是赶上政策好,你个驴瘪蛋能混出个人模狗样?日他祖宗的。呸。
修彼特于心底一通神骂之后立刻觉出神清目爽一如习武之人突然经脉受阻又突然经脉大通一般。
修彼特之于刚才的一幕没有登上公交车。他踏着满路面枯黄的秋叶向家的方向彳亍着。秋风时不时地掀动着他的皱巴巴的衣领。几缕秋叶飘在他的光秃秃的头部又于光秃秃的头部滑落到他的背部。那情形真是要多凄凉有多凄凉。他不由得加快了步履。
中午的时候他抵达到他的家,但是却不是从前那个富丽堂皇的家,那座豪宅早随着他生意的蚀本而跟随了新主人。
他去了他母亲的家。他母亲的居所是一处非常到位的贫民地段。那里地势低洼,所以至今未有建筑商肯投资组建花园小区。那里的居民悲哀至极。动不动停水停电不说,春、夏、秋、冬没有一季好过过、舒心过。
春天那里的路面变成一片难以落脚的泥泞之路;夏天蚊蝇千军万马地奔涌着;秋天尘土裹挟着飞沙走石与乌七八糟的破旧物品漫天飞扬着;冬天由于居民没有固定的垃圾点,所以到处可见堆积成山丘的垃圾还有一楼下水道被封冻后住户将脏水从室内拎出泼到路面上积成的冰山等等云云。
修彼特来到自家那座墙皮剥落成斑状的仅有五层的小楼面前,心里再度生着悲凉。他没有勇气再度瞭望那座小楼的楼体。他飞速地钻入通向自家的楼门。之后他迈着长腿飞快地奔向至三楼层自家的门旁。来到自家门旁他这才想起他的突然出现会不会吓着母亲而且还是这等尊容。他记得他进监狱之前也就是登上警车的瞬间委托他的一个绰号叫巴掌的哥儿们转告他母亲说他出国学习要几年后才会回来。当时他声泪俱下地反复叮嘱着巴掌,直到警察一边一个强行将他扭送到警车上他还不断地于警车内狂呼乱叫着叮嘱着巴掌。
修彼特立在自家门前犹豫迟疑了片刻才抬起一只手臂颤抖着叩向母亲的宅门。此刻他的心紧张地弹跳起来,那种紧张程度仿佛身后有着无数追兵在追他又仿佛一个蹩脚演员面对成千上万的观众而无从镇住怦跳不止的心脏从而愈加发不出声音或声音极尽变调。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的瞬间室内传出一声孱弱且苍老的声音:谁呀?
他怕吓着母亲因此他回答母亲说:我是您儿子的朋友。
门瞬即打开。母亲白发苍苍地出现在他面前。母亲还不到七十岁面容苍老得几乎令他难以认出立在他面前的竟是他母亲。他的心即刻粉成碎片。他母亲愣怔之际他飞快地拥住他母亲。他用抖得不成音调的声音喊出“妈妈”一词,之后他紧紧抱住母亲的肩臂失声痛哭起来。那情态很像一个受到莫大委屈而扑向母亲怀抱鸣冤叫屈的大男孩断然缺少成年男子的风采。
儿子修彼特的突然出现使他母亲大为震惊。震惊之余他母亲用一双骨节凸起的粗糙手臂擂着他宽阔的却是很瘦削的胸脯。母亲做完这项以特殊方式向儿子亲昵的动作突然间将头部埋在儿子胸前双手紧抓着儿子的肩臂纵声嚎啕起来。这悲嚎之声听起来令人通体不寒而栗。虽然它早已超越了文明范围,但却将岁岁年年思念儿子的苦楚全部倾泻出来。
修彼特抱紧母亲音调沙哑地配合着母亲的嚎啕。母亲嚎啕了一阵从他怀中猛地抽出瘦弱的身体。母亲一面凝视着他一面又现出笑容而母亲腮边却依旧挂着泪滴。他母亲像是在欣赏一件极品般的欣赏着他,旋即他母亲的面颊笑出更加沧桑的纹络来。他母亲用抖颤的音调说:儿啊,回来了就好。妈算了一下你今年才到四十岁,女子四十赛老妈,男子四十一枝花。儿啊,你是一枝花,一切重头开始还来得及。
他母亲抚摸了一下他的面颊接续道:儿啊,你的俊气模样还能让你讨回一个如意媳妇,别灰心,妈还等着抱孙孙呢。
他为了使母亲开心,一张忧郁的脸上佯装出一丝笑意。那笑意的勉强使他的面颊极为扭曲状。一想到今后的一段时日也就是他没找到工作赋闲在家期间要靠母亲微薄的退休金生存他的内心便产生一阵悲鸣。父亲去逝早,母亲一个人带着他含辛茹苦了一辈子倒头来非但没有享到半分儿孙福,相反倒是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拖累了母亲。他立在母亲面前愧疚地垂下头颅。他母亲看他如此不知所措的形态便开口补充道:从那个地方回来呆会儿先洗个澡去掉晦气。
他母亲随之颤抖着手臂从兜内摸出五十元钱递到他手中。他拿着母亲递到他手中的五十元钱仍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母亲是如何知晓自己蹲大狱的事实他对此很是费解。于是他想向母亲探个究竟。他将母亲扶进内室的床榻上自己则坐向母亲内室的一只破旧的沙发椅面上。他的目光游移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向母亲询问道:妈,您是怎么知晓儿子进局子里的呢?
他母亲哀叹了一声向他道出了实情。
原来修彼特委托朋友巴掌向母亲谎称自己去国外深造因为时间紧迫来不及向母亲辞别的虚言很快被他母亲识破。当时巴掌如法炮制地将修彼特编造的谎言结结巴巴地讲述给修彼特的母亲。但是只几秒钟内就被精明的母亲识破。巴掌本就生着一双贼眉鼠眼加之配合着谎言,因此那双小眼睛愈加滴溜乱转起来。在母亲锋利的言辞与咄咄逼人的目光直视下巴掌不得不如实道出详情。母亲在听到巴掌说他因为伤害罪被判了徒刑当即晕倒在地,巴掌及时将母亲送往医院。幸亏巴掌及时将母亲送往医院,否则母亲的病发性心脏病会当即要了母亲的命。此后的一些日子里巴掌极尽所能地恪守着朋友之道隔三差五地来到母亲的住处为母亲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忽一日巴掌怪模怪样地出现在母亲面前,他并且为母亲买来许多母亲喜欢品味的食品。之后他便神情恍惚地离去。
自那日后母亲再没有见到他的踪影。
修彼特在听完母亲的陈述心中再度涌出一阵悲鸣。面对自己的落魄、巴掌的不知去向、母亲的风烛残年,修彼特已无话好说。
他听从了母亲要他先去洗浴一番的叮嘱徒步去了一家近距离的普通浴池。
他的精神与肉体都很疲惫,因此他没有进入淋浴间让自己直立着洗浴,而是直接步入盆浴间让自己的整个躯体全部融入一个面积很大的足能容纳下二十余人的大浴池内。
他与其他浴池内同类的洗浴方式如出一辙。他微闭着双眸四肢松散地浸泡在水里身体部位亦坐向浴池内。一种水流浸润的舒适感顿时涌遍他的周身。这要比他在狱中与诸多犯人混杂在一处极其狭窄的监狱内专为犯人设立的浴室要好上千百倍。那里浴室的地面脏污不堪而且瓷砖墙壁上挂满了因为常年累月烛气升腾而染至的厚厚的一层尘垢,稍不留神触碰上身体部位即会粘上那种尘垢,湿漉漉油渍渍的令人很是不舒服。况且罪犯之间经常因为一点小利益而相互在浴室间打架斗殴。他清楚地记得他刚进去的一周内在那个浴室内洗浴即遭到一伙囚徒莫名的群起而攻之。他被打得鼻青眼肿之际一个老囚徒赤条条地走向他用一只鸡爪子般的瘦手端起他的下巴告诉他说这是他们的见面礼,识相的有什么供品赶紧献给他们,否则……那个老囚徒没有让话讲完用拳头告诉了他下文话语的内容。
他当下明白了是怎么一码事。新囚徒要给老囚徒供奉见面礼,不然他们就会将你纳入陌生者的行列。陌生者即要遭到非陌生者的群体攻之,直到他自己也成了非陌生者为止。他一连遭到数日群体而攻之后的某一天一个新囚徒接替下他的皮肉之苦。
温暖的浴水沸腾了他的血液同时掀开他的记忆闸门。
他原本有着很体面的工作很幸福的家庭,可是后来他在娶了漂亮的太太索姗姗,一切都变了模样。
修彼特的原名为修运生,他在师范院校毕业后去教育学院任讲师之前将父母送给他的修运生的名字绞尽脑汁地更改为修彼特。原由是修运生那个名字太大众化太土气化。他更换名字的决心就像当年他决然辞掉母亲托人为他介绍的那个朴实本分的女子那般坚定。
修彼特在教育学院工作一年之余经同室老师介绍认识了在旅游局工作的索姗姗。
索姗姗没有多少文化墨水靠着在旅游局坐一把交椅的父亲进了旅游局。
索姗姗的漂亮几乎可以说成是举世无双。凭借这一有力优势她在男性世界里大肆挑拣着。她像一条神话中的美人鱼恣意遨游于汪洋大海中那般恣意遨游在异性领域,她又像一个严酷的执法者击毙死刑犯那般果断击毙了诸多纷沓而至的异性的追慕。
第六卷呼唤神祗(2)
在与修彼特见第一面之时她的一双扑扑闪闪的明眸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