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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有个两岁左右的娃娃把他爷爷使劲往玩具摊上拉,嘴里直嚷嚷,“爷爷,咱们光瞧,根本不买!根本不买”。能买个玩具就是这个孩子的活头之一。好多同学报了“新东方”,一天到晚“古茂林”、“好肚有图”。能到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去留学,看看山那边的绿草,这就是他们的活头。具体的活头虽然数也数不清,但我们可以给它们大致归归类。比如说这会儿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中有不少餐厅酒楼人满为患。还有一种咱们也叫不出名字的去处在招揽生意:“我们那里的小姐真的很温柔,先生去坐一坐吧!”这些活动主要提供两种人生意义或滋味:食和色,也就是口腹、房室之乐,此外还有艺术
山水之乐,我们叫它审美。再就是好奇心,老百姓说“看新鲜”,落实到同学们身上就是求知。
自由不算意义
说到这里,同学们也许会问,自由难道不是意义么?不自由可是毋宁死呀!这个问题我是这么看。自由是一个过于含混、无从定义、不大好说的东西。胡适我想同学们都听说过,今天中国自由主义者到他们的太庙去烧香,外国的列祖列宗拜过之后,中国的牌位第一块供的就是胡适他老人家。胡适是近一百年前留学美国的学生,折合到今天,就是“新新人类”。可这位新新人类的大腕级人物,婚姻却是由父母包办的,给他讨了房乡下媳妇。新新人类的另一位楷模陈独秀气得直叫:连恋爱自由都上交你妈,还跟青年扯什么自由!胡博士写了首诗,其中有一句是,“存心不自由,便是自由了”。西藏政教合一的农奴制按说是反自由吧,于是新中国政府反反自由,废除了农奴制——其间参考了美国的解放黑奴也说不定。可美国西方不干了,说这是剥夺西藏人的自由,你们反反自由恰恰是反自由,我反反反反自由才是反反自由。同学们看,自由这东西难道不是妙不可言吗?自由像风像水无色无味透明,本身并不构成滋味,得先让你不自由,你这才想起天下还有自由这么回事。
“基本”不“基本”不是一件先验的事情
说比较性竞争是一种“基本意义”,好多人可能会摇头。我们的时代是一个“唯物主义”盛行的时代,什么都讲究“实惠”,讲究“物质利益”。社会关系、道德精神、别人死活这些东西虽然没人公然把它扔到垃圾箱里,但也只相当于孙悟空当的那个“弼马温”,不算数的。这种唯物主义由于专门弘扬人的下半身,吃喝嫖赌的有钱人一定觉得真是亲切极了。唯物主义发展到这一步,跟马克思用来颠覆剥削制度的那个“唯物主义”早已大异其趣,我看索性另起炉灶,改名“唯肉主义”算了。“唯肉主义”者因为净长脂肪,脑子很不好使唤,许多简单明了的事情被他们搅成一锅浆糊。你比如说,他们主张生产第一,社会关系第末;发展第一,道德第末。根据是什么呢?他们并没有想清楚,我替他们捋捋,大概是这样的:物质生产这家伙搞出的东西要长有长,要宽有宽,要高有高,属于看得见尤其是摸得着的“干货”,符合“生理需求”也就是“基本需求”。他们就不睁圆了眼睛看看,他们所要大发展而特发展的“生产”,跟人的生理需求有多大关系?这生产所满足的,其实尽是些区分高低贵贱的社会需求。亿豪酒楼里觥筹交错是“唯”的什么“物’’?江山如此多娇俱乐部里一夜千金解决了哪门子“生理问题”?生产满足的,咱们用个经济学词汇,大都是“炫耀性消费”。可笑的是,中国的新兴资产阶级老爱举着窝头、三角裤衩、白菜帮子游行,理论上装出一副农夫甚至牛马的朴实相,好像天下再没有比他们更脚踏实地,更关心人的“基本”要求的了。“食”和“色”不是不基本,生理要求也不是不重要,但这旗号应该由早点摊上吃油饼的平头百姓打才比较恰当,由用辛辛苦苦挣点钱嫖下等妓女的青年农民工打才比较恰当。
贬低社会需求、抬高生理需求,除了新兴资产阶级要为自己的穷奢极欲戴一副老实巴交的面具之外,它的确还跟长期的教育有关。“仓廪实而知荣辱”、“饱暖思淫逸”这些话早巳深入人心了。越是生理的、本能的就越是基本越是实在;越是心理的、观念的、社会关系的就越虚妄越可有可无,无论在民间意识里,还是精英思想中,都已成为一种顽固的信念。这很符合我们日常的感受:食堂不去不行,晚饭不吃不行。这种认识有时是对的,但也不是放在哪儿哪儿都对。比如说“饱暖思淫逸”就不能成为具有普遍规律性的顺序。有些穷地方的人日出而作,收工以后一没地方充电,二没机会听红楼梦诗词讲座,三没钱欣赏三大歌王演唱会,他们吃完晚饭只有关灯,关了灯只有“淫逸”。美国头六七年做过一次性社会学调查,这个世界首富国家人民的性生活实在出乎大家的意料,苍白极了。所以,意义的座次不是由上帝排定的,不是一个先验、“客观”的规律。什么基本,什么不太基本,不同的民族、不同的社会、不同的文化或亚文化都有自己的“主观”排行榜。人的一个特点是能定义会解释,他固然是生理的动物,但更是心理的高等动物。生理固然可以架空、但却不能取代或越过心理。心理在人与世界之间扮演一种类似翻译的角色。翻译有时机械的很,没什么手脚好做:烤鸭十次有九次都翻译成垂涎欲滴,一天没吃东西怎么翻译都是想打人,美女坐到怀里只有多年的老和尚才能翻译成无动于衷。但翻译常常还是有一定的灵活自由度:富贵的通译当然是“感觉好极了”,但有时也有译作“粪土”的;意外之财一般要把人乐傻,但也有觉得大祸临头的。说一个极端点的例子。我有年冬天在厨房手不小心碰了煤气灶上的水壶,我的手嗖的一下就缩回来了,感到这下烫着了,再一看火根本就没打开,进一步去摸摸壶原来是冰凉的。也就是说,由于煤气灶、水壶在心里的一贯印象,冷的事实可以被翻译成烫的感受。总之,由于有这么一道翻译,人便可能指鹿为马,见仁见智,才可能从必然走向自由。世界对于人,从这个意义上讲,是“唯心”的。什么东西重要不重要,基本不基本,肚子生殖器虽然有发言权有影响力,但最终拍板定案的却是脑袋。翻译由文化充当,如果这个文化碰巧是物质主义文化,就是老爱白活“本性”、“规律”、“下半身”那些玩意的文化,那么就像刚才说的,它明明翻译了却不承认有翻译这么一回事,明明拜金风习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拜金文化煽动起来的,它却说自己不过帮忙“恢复”了事情的本来面目,钞票的酷毙影响力天生就那么大。也就是说,明明是人工降雨,他偏说是自然现象。同学们可别以为这是做好事不留名,这可是包藏祸心:把偷来的抢来的说成是合法继承甚至娘胎里带来的。生理大于心理、物质大于精神,发展大于道德的神话不打破,我们就无法对比较性竞争进而对社会历史过程做出正确的估价。
为什么说“最基本”? 我现在要说的是,比较性竞争是人类社会“最”基本的意义。这个工作不大好做,但我想了个办法。我有个朋友叫黄以明,是一个诗情荡漾的人。他有一回当诗歌比赛的评委,相中了一首诗,其他评委们不以为然,被他厉声喝问:“长度够不够?!宽度够不够?!!硬度够不够?!!!力度够不够?!!!”这四个“度”,我打算借来做咱们讨论问题的角度。
长 度
首先,从“长度”上说,比较性竞争开始的不算晚——比“食”晚,但却比“色”早(弗洛伊德把婴儿都看成小色鬼,我们不必说他“歪理邪说”,但也没有信以为真的义务)。西方有个儿童心理学家研究了自己的几个孩子,发现他们九个月的时候就出现嫉妒行为。我们不知道这么点小孩的“嫉妒”是否足够辩证,是否真的有足够的比较意识在里面,但我的孩子好像一两岁的时候她妈抱他他不让,她妈抱别的孩子他不干。这里面,我们可以看到,比较意识不是凭空冒出来,而是从占有、安全等更古老的需要中萌芽生长的。在生命的另一头,色早已跟不上队,食也有气无力,唯有比较意识歌声嘹亮。老人们告别这个世界时经常挂念的事就是身后令名,怕自己攀登了一辈子盖棺定论的时候给定低了。旧时代一些名流常常把给自己写墓志铭的工作托付给最信得过的人——这跟自己动笔已经差不了多少。有些人不放心,趁活着的时候就让友朋把挽联统统写好寄过来先睹为快。我们对于老年人容易产生平淡的总体印象。其实还可以做一些区别,食色的平淡是一个自然过程,而“争心”要想让它平淡,就得下一番苦功了。《老年天地》、《老年健康》、老年书画班等等,都在隆隆地开展这方面的社会化工作,把腰屈背驼但杀声不绝的老战士们连劝带蒙搀下社会竞争场,一律让他们信仰道家出世哲学,效法陶渊明种花南墙下。一个人征战了一辈子,虽然拳脚已不太灵光,但壮心总是不已的,把他们一下子轰出竞争场就跟当初把孩子们不分青红皂白轰进竞争场一样混不讲理。对于老年人内心在这方面的痛苦与紧张,社会实在太缺少理解和体贴,以为花花草草就够优待他们的了。总之,比较性竞争是一件到死方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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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 度
再从“宽度”上看,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见得到它的身影。体坛政坛武林学林这些场所就不用说了,咱们就单说那些似乎跟它无缘的领域如宗教之类。宗教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为熬不住社会竞争的人提供难民营。如果难民营依旧是衙门那一套,人家牺牲了酒肉美女投奔你干什么?讲平等在宗教是题中之义,那些高堂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