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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那就要看领导的眼光了。像浙江大学,我们去年在杭州开会,他们专门派了两个人去罗马学希腊文、拉丁文,研究基督教经典,让他们学成回来再教学。
肖:算有一个开端。
邓:是一个开端,我们当时都觉得很兴奋,效果还可以。
肖:如果有国家统筹安排,速度就更快了。
邓:那当然了。反正浙江大学的经验值得推广。
三、西学研究中的教学体制、研究体制和学科体制
肖:陈康的理想真的还要等五十年。中国人才还是有的,关键是需要再努力一点点。假如大家都花大量时间去写一些垃圾博士论文,那么可能一两百年都A不了门。
一位学者对我说,不识礼,无以知中国文化,别说研究哲学什么的。而我们几十年来,根本不去想这一层。后来我发现中国研究西学也是这样。我读到西方人对古典学的描述很有感慨。他们写的文章也许是关于古希腊哲学的,但接受的训练必须包括古典学的。这就是说西学是一个系统,在各个层面,而我们呢,是按照学科分类去接受比较单一的训练,并在此基础上对西方某个具体的文化系统做单一学科内部的研究。比如某人是搞古希腊哲学的,接受的训练是哲学的,然后研究的也就只是古希腊哲学,而对古希腊的宗教、社会、神话等,他就不具备研究能力了,他也没有这个研究意识。我们很多人只是将别人的有关研究成果抄来做所谓的背景介绍。我总觉得这个背景介绍害死人。系统的对象与分类的学科冲突特别大,这本来无可厚非,因为学科分类虽然有自己的相对独立性,但是逻辑的意义更大于实质的意义,但是我们的训练和研究活动将这种分类实在化了,从而各自拘泥于被分出来的所谓的某类学科中,当然同时也失去了对系统的整体接触能力和机会。在这个方面你有什么看法?
邓:这是一个长期工程。我觉得现在要马上制定出一个系统的训练来,恐怕还是不现实的,但是要有这个观念。当然也可以宣传,可以尝试,但是总的来说,我认为现在还不成熟。
肖:据我所知,你的兴趣是很广泛的,但是,很显然,你这个“兴趣广泛”是靠自身努力,而不是这个教学体制和研究体制所要求和所提供的,更不是这个体制强迫你“兴趣广泛”的。一个好的教学体制和研究体制,可能会提出这方面的要求,甚至按这个标准来衡量一个学者所受到的基本训练和基本阅读,然后才来看他在某个学科的论文和在某个领域的研究。打个比方,研究德国古典哲学,必然牵涉到德国古典时代的文学、社会、法律、政治等,你觉得一个学者如果不了解这些方面的东西,可能会有什么困惑?你觉得它们的相关性有多大?是不是只要有一定的了解就可以了?
邓:相关性还是很大的;一旦深入,不停留在表面上,就会发现没有这个基
础,我们是很难进入的。比如说黑格尔哲学,中国人之所以觉得难读——当然外国人也觉得难懂,就是因为对它的背景不了解。背景了解了,体会到了那个时代的精神,我们阅读黑格尔时,就不再是字面上的几句话了。它后面有很雄厚的东西,这当然够我们参透了。
肖:西方哲学与西方神学的关系特别深厚。我问个简单的问题,在中国这么多研究西方哲学的学者中,有多少人对西方神学下过苦功?
邓:我尽量从这个方面去理解,这也是我的一个想法。也就是说,我们要想理解西方哲学,就必须去理解西方神学,必须有这个理解背景。我们一直以来,因为缺乏这个东西,对它们造成了一系列误解。我们以为对它们研究很深了,其实还根本没有入门。但是这个东西,恐怕只能一步步来。比如说我们武汉大学现在有宗教学系,宗教学系是在哲学院底下的一个系。这样一种设置,好像还是有点分隔,宗教学怎么跟哲学分离呢?但是现在这样一种设置,还是向刚才所说的目标迈进的一种方式。按照有些人的观点,既然要打通,干脆不要三级学科甚至二级学科,我们就搞一个笼统的哲学,甚至哲学都不要,就搞一个人文科学就可以。现在很多人就主张取消教研室。条条块块分割,我是反对的,但我也反对取消教研室。之所以这样,是从实际上来考虑的。因为欲速则不达。他想得很好,以为可以走到那个目标,但一旦实现起来,不但没有走近,反而离远了。我强调,虽然条条块块分割得越来越细,这确实是令人深恶痛绝,但是原因不在于分出了几个教研室。教研室放在那里,我们可以跨好几个教研室啊。主要还是因为指导思想,人们在做学问的时候是用什么指导思想,用什么标准。再一点,也算一个学术问题吧,哲学跟人类学,哲学跟心理学,哲学跟文学,都是有联系的。绝对不能成为专业方面的一种分割方式。
肖:教学体制和学科体制、研究体制,在中国是合一的。比如某人是研究古希腊哲学的,他的编制就可能在某古希腊哲学研究所,他所教的也是古希腊哲学,他所从事的研究和所撰写的论文也是关于古希腊哲学的。我觉得学科体制主要用于知识系统的表述。学科体制与教学体制不能完全合一,因为学生的学习内容要比学科体制广得多。即使要想学好某类学科,这类学科也需要其他学科的支持。老师虽然根据学科体制去教,但他还得服从于比它更大、更泛的类别。我一个朋友在美国学习,她的导师的同一门课,在不同的系叫的名字不同。我就开始想这为什么呢,后来想想,这是有道理的,因为在不同的系里面,这门课所在的结构位置和所承担的功能不同,内容讲法自然也会有所不同。关于研究体制问题,我觉得我们首先要明白的是我们研究的是一个对象。比如哲学的研究对象,谁说它一定是哲学的呢?研究对象首先是一个社会存在物,然后才被思考为不同学科的研究对象。总起来说,研究体制、学科设置和教学体制,我是主张分离的。
邓:这个想法是可以考虑的,但是也还有个前提。你现在要;求分离,人家可能不理你。“我”是教古希腊的,“我”每年都教古希腊,从来没教过别的东西,你要分离也可以,可是“我’’还要到那里去教,因为它涉及到我们教师本身的知识结构。还有一个认识问题,有没有意识到我除了教古希腊哲学以外还要了解一点德国古典哲学,了解一点后现代?有没有必要,这是一个观念问题,是一个学术观念的问题和治学方法的问题。
肖:我觉得这里没有冲突。为什么呢?我们所说的是面向未来。比如他是搞古希腊哲学研究,写出来的文章是关于古希腊哲学的,但他的研究过程如果只限于古希腊哲学,那是很难可能的。他可能教一辈子的古希腊哲学,他可能不懂德国古典哲学,但是有一条,这个体制设置能逐渐打破这种局面,因为这个体制的论文要求有所不同,接受的训练也不同。比如说,甲是一个博导,乙要到甲这里读古希腊哲学,甲可能会要求乙把古希腊哲学放到古典学世界中去研究,古典学世界自然牵涉到历史的一切,其中就包括语言,乙要把语言过关,文献学过关,然后才谈哲学,虽然目的还是一样,但是研究过程变了;最终的结构可能是一样的,但是过程变了。就像黑格尔所说的,同一句话,从一个老人口里说出来和从一个少年口里说出来,意义是不同的。
邓:现在已经有很多这种情况了。设置问题,我觉得不是很重要。当然可以设置,这几年我们的新名堂够多了,问题是我们的学术思想。我们就是这样的学术思想:你是搞什么的,他是搞什么的,本来就分得很细很细,而且相互之间老死不相往来;不仅老死不相往来,而且还形成宗派。
肖:比如说他是教古希腊学的,他的编制在古希腊研究所,但如果他要在政治学系教古希腊哲学,他的心态就会有所不同,就会有所打破。
邓:打破,也不是体制就可以打破的,主要的还是观念上的打破,落实到每个人做学问的方式。我想你是考虑硬件多一些,我考虑软件多一些。对学问的看法究竟是怎么看呢?几十年以来,已经形成一个固定的专业化观点——从苏联拿过来的——就是做专家。
肖:我觉得专业化还是对的。我想我的意思是换一种专业化,并将这种专业化置于另一种结构和互动中。
邓:专业化、专家这些概念,我觉得还是有问题的。所谓专家,就是他别的电许不行,但是在他那一门,什么东西人们都要去问他。人如果要成了专家,恐怕就有点问题了。
肖:就像有些研究哲学的,离了自己所研究的某类哲学,连人话都不会说。
邓:我觉得在哲学这个层次,还是要把它当入学来做,不要把它当作专业,当作技术,当作课程。如果以为机构调整一下,就可以做到,那就错了。这些年我们调整来调整去已经试过了很多。像我们哲学学院,这几年已经调整了很多次,一会儿变成哲学系,一会儿又变回哲学学院,一会儿又变成人文学院哲学系,一会儿又变成哲学学院哲学系,类似的调整已经很多,但是根本问题不在那里。我觉得在一个哪怕设置不是很合理的机构之下,如果有一种学风,即那个地方的学者比较强调跨学科,强调学科之间的融合,学者与学者之间的互补和沟通,恐怕那个地方的学术就会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我比较强调这一点。体制方面的安排有不尽合理的,我们发现了再改。我想我这个思路可能跟你有点不一样。如要做到这一点,就要对学问有一种不是把它当作饭碗来考虑的态度。之所以形成所谓专家之类的条条块块,还是为了占一个饭碗。这种饭碗有一种排他性。你不是这个专业的,那么这个课我就包了。这种条条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