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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有小伙子喜欢上你啦!你猜猜是谁?古丽压低嗓子,神秘地凑近青青,她的夸张像热气一样地朝着青青的脸颊扑来。她为什么这么激动?青青回头看看达吾提:他今天怎么真的睡着了?要不然,他也许可以嗅出,古丽的这股热气,是否意味着别的什么?
……
你猜不出?不敢猜?古丽咻咻地喘起气,显得有些焦急起来。
……
张、玉、才、他、喜、欢、你。古丽一字一顿的,并把青青的脸扳过来一点,使她正对着门缝里透过来的灯光。古丽想看到青青对“张玉才”名字的反应。
青青却垂下眼去,像一个人拉上了窗帘。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青青的身子是单薄了,心却丰厚起来。就在听到“张玉才”名字的一瞬间,她就宛若天助地得出一个判断:古丽说的不是实话。
真的。这种事怎么可能骗你。就在今天下午,张玉才,他,托我捎口信给你,约你出去。古丽开始加重分量,她误读了青青拉下的眼帘,以为那仅仅是少女的害羞。
……
你不信?傻姑娘,你想想,要不是因为你,这么些天,他怎么会一直盯着我呢!我都跟过陈寅冬了,我都是达吾提的妈妈了,你说,他没事跟着我干什么呢?他呀,花着心思呢,就是想从我这儿打听打听你的情况,问问你都平常喜欢吃什么?什么时辰起来?晚上睡得好不好?喜欢什么样儿的人?
古丽沉浸在一种自我牺牲的情境中,以致出口成章地进行了突发奇想的虚构。她把张玉才问过她的那些话统统回忆起来,并一股脑儿换到青青身上。甚至,像生怕青青不乐意似的,她还煞有其事地夸起张玉才来。
要我说,青青,找对象也不要太挑。要说这个小伙子呢,还真是要长相有长相,要工作有工作,要人品有人品,绝对是这镇上数一数二的,你跟他呀,我看挺般配……
你们呀,先到裁缝店后面的固桥那里见个面,边走边说说话,你要觉得还行呢,人家张玉才可就要正儿八经地托了媒上门了……
这种牵线搭桥的话儿,一旦起了头,往下说起来就有些滔滔不绝了,夜色之中,古丽的眼睛闪烁起光芒,她几乎说服了她自己,她几乎相信她说的就是真的。
青青终于抬起眼睛,看着古丽,专注而冷静,后者因此不安地停下叙述。
你对我实在太好了……青青有些慢吞吞地说。
没什么,也是受人之托嘛。也是顺水人情嘛。青青神色中的黯然让古丽感觉些什么,她突然感到一阵气短和懊恼,她想她刚才也许说得有些过了。有些时候,就是这样,用力不当,用力过猛,都会中途坏事。那头,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张玉才,总不能在青青这头给断了吧。这一想,古丽更加急了,却不得不忍着性子欲扬先抑,把方才的热烈猛地削去一半。
当然了,青青,这终身大事,主要还是看你自己。所以你看,我特地先跟你悄悄儿地说,还瞒着红嫂呢,你这两天好好想想。想定了,把回话儿给我,我再给你捎给他,好不好?
然后古丽就急急忙忙地出去了。她不想让青青现在就把话给说死了。她相信青青只要睡一个晚上,只要做一个短短的梦,只要稍微想一下张玉才的背影和走路的样子,她就会克服害羞与不自信,她就鼓起勇气来,会吞吞吐吐地找到自己,答应那个在裁缝店后固桥边上的约会。
当晚的青青没有梦到张玉才,因为她根本没有真正睡着。从夜里到白天,她一直都在紧张而低效地思考:那个固桥边的约会,去?还是不去?
古丽所说的一切,她知道,是不真实的,这一定是古丽,为了帮助(同情?)自己,而硬生生地把张玉才给拉过来的。可是,情感怎么就打不过理智呢?青青同时又在想:万一,万一!古丽说的就是真的!那人就是真的喜欢上自己呢……而且,就算真的假的都不管,为什么自己就不能跑去跟张玉才见上一面呢!只要跟他一起站上那么一小会儿,看看固河里的水草,看看他的鞋子和裤脚,哪怕一句话不说,那不就够了嘛,这辈子难道还指望别的什么吗?
青青默不作声地坐在厨房,一动不动,只看着灶膛里的火,左摇右摆,忽上忽下,她想,那火里烧的哪里是柴?分明就是自己的心了。
忽然,外面传来达吾提的脚步声,青青微笑起来,想到一个好办法,她的心终于可以不必再这样被焚烧下去了。
青青几乎是轻松地站起来,问东厢房里正在洗澡的红嫂:还要再加烧一锅水吗?
达吾提蹲在院子的墙角下。院子外各色各样的气味像一大群顽皮的伙伴似的,在竭力地呼唤他引诱他,可是没办法,他没法出门。他真的没法再忍受外面的阳光了。
不过才是暮春,阳光为什么就这样刺眼呢,像嗡嗡叫的蜜蜂似的,像浓得让人头晕的油菜花似的,达吾提蹲在墙角下,他小小的身子蜷成了一个拳头。他紧闭起眼睛,并用手掌遮住阳光,这样,他才稍微感到舒服一些。
达吾提一直在想着,他得跟谁说说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让他很吃力。白天,远的东西他压根看不见,近的东西又总是模糊的。而过分强烈的光线,都会让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发痛,像有针在刺,他揉一揉,眼泪就成串地掉下来,但达吾提知道:他是个男子汉,这不是在哭。而到了晚上,情况就更为奇特了,所有发亮的东西,油灯、瓷碗的边缘,古丽的耳环,青青眼里的水,这些亮闪闪的东西就全都被放大成一团团的光晕,到处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好在,他有鼻子,他的鼻子就是他的眼睛,红嫂给他端热汤了,青青给他穿衣服了,路上有小狗来了,前面有条木桥了,旁边来了辆自行车了,他的鼻子都会提前告诉他……
但是,但是,达吾提真的很想找个人说说他的眼睛,他感到他快要失去它们了。可是跟谁说呢?红嫂,不。青青,不能。古丽,更不能——在达吾提看来,家里那三个女人,某些地方,总让他觉得可怜,是不能依靠的,他不能把他的问题再加给她们……
因此,当青青向达吾提提出一个请求——代替她到固桥边去跟张玉才见面——达吾提几乎要跳起来了,是啊,怎么没想到,其实可以跟一个外人说说,说说他的眼睛。
达吾提答应下来,同时,他嗅出青青嘴中的腥气,根据他的经验,这种气味往往源自那样一些人:情绪紧张或者身体不够舒服。
去见他……嗯,做什么呢?达吾提问,事实上他愿意帮青青做任何事,以报答她每天晚上抱他上床、帮他掖被子。
不做什么……我想,就是见一面,跟他站一会儿。反正,你只管去就行了,千万不要乱说话……青青沉吟着胡乱地答道。显然,她仅仅才想到了第一步,事情的下一步她胸中无数,也无能为力。再说,一个八岁的孩子,她能指望什么呢。
奇怪的是,达吾提发现,当妈妈古丽发现是自己代替青青去见张玉才时,她突然显得很失措,一会儿钻到青青的房间低声嘀咕,几乎在哀求着什么,一会儿又脸色不定地跑出来发愣。看到事情的无可挽回,终于有些怒气冲冲的样子:你这孩子,真不懂事,怎么就当真要去了呢?你这回是帮青青倒忙了!同时,达吾提闻到:妈妈的嘴巴同样带着焦灼的腥气。
她们都在因为什么而如此异常呢。
达吾提带着两个女人的不安赴约了。
固桥下面的河就叫做固河,河水看上去并不那么清澈,这是下游,穿过整个小镇之后,在这里,河面聚集着菜帮子、竹竿、木片以及一些泡沫。河水并不深,但仍然拍打着桥墩,有哗哗的声音,并散发出混浊的气味。
固桥上的两个人,都还没有说话。
达吾提脸俯向河面,像一个小酒鬼似的,深深地嗅着发酵的河水。而张玉才,则跟他相反,他把脸冲着街面,路上基本没人。固桥这里,其实是很适合男女第一次私下约会的——古丽所选的地点倒是很不错的。
想到古丽,又看看旁边的达吾提。张玉才感到了一丝惆怅,其中又夹杂着庆幸与疑惑。无疑,那个叫青青的女孩子是不来了。从表面上看,他是被拒绝了。不过,对这结果,他感到亲切,并隐约体味到那个姑娘的聪明与骄傲,她是个好姑娘,他钦佩她,不过,这跟其他情感没什么关系。
张玉才现在搞不懂的是:面前这个男孩子,古丽的儿子,他到底是谁的使者?
张玉才犹豫着,决定还是先等这个孩子开口。
其实,我看不清你长什么样儿。所以,我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喜欢你什么?达吾提突然回过头说。
你说什么?张玉才往前走了一步,这孩子的口音跟古丽一样,带着异乡的底子。她们?
达吾提答非所问:不仅是你,我现在谁都看不清啦。我眼睛坏了。现在我只能看见一点点光了……达吾提说着又把头冲向河面儿了,好像他是在跟河里的那些脏东西说话似的。看样子他今天只想跟人谈谈他的眼睛。
张玉才听出孩子声音中的痛苦。这痛苦真实、细小,富有感染力。于是他把他的疑惑丢到一边。你……是说,你眼睛不舒服了?那,跟她们说了没有?
这是治不好的。我从小就不好,她们都没发现。我甚至可以继续这样睁大眼睛装下去,只要我有鼻子,她们可能永远都发现不了……
你还小呢!哪里就治不好了!我估计是近视吧,一种假性近视,可以治的……张玉才想起他仅有的一点关于眼睛的常识。
达吾提似乎根本就不听张玉才的话,他只是需要说。跟一个人说出来。
……从前,在工程队,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们小孩玩瞎子游戏,把布条往脸上一蒙,不管是比赛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