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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好了……居然真是抄袭。挺聪明伶俐的一个女孩子,人长得蛮清爽,考N大研究生分数还过了线,怎么可以干这种事?
“六一”的早晨,钟皑走在通向文学院集萃楼的路上,不断有脸蛋抹得通红、手里拿着彩色皱纹纸扎的花环或彩绸条的孩子迎面而来。大学的礼堂今天由附小占据,一个孩子在礼堂外面给他的萨克斯正音,来来回回吹着“六月里花儿香,六月里好阳光”那两句所有当过新中国小学生的人都熟悉的曲子。
胡俏眉从后面骑车追了上来。脸色虽很严肃却又带着意思复杂的笑意,她打着标准京腔招呼并下车,低声说:“钟老师,听我的学生说,邱老师昨天在查您指导的刘莎莎和朱悦呢。”胡老师淡黑色的脸离得很近,共事七八年,钟皑第一次注意到胡老师眼睛有点吊,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龅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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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皑道:“是我叫他帮着查查,他熟电脑,那两篇好得有点不正常。”他这话是脱口而出的,其实他并没跟邱山打招呼。说完他就笑了,笑自己撒谎如此自如。他想可能是因为觉得胡俏眉过于煞有介事。
“那您也要当心,有人专乐意整别人的学生,我就不信他的学生不抄。”
“不管谁的学生,抄还是不能放过。如果发现他的学生抄,你也要不客气地答辩他嘛。”
“我可没那么缺德。人家学生辛辛苦苦念四年,到头来不得学位,能忍心啊?”
“也不能那么想。理科那边每年都有将近一半人不得学位,文科很少有不得的,他们那边老是说咱们这边学位不值钱。从前咱们一个专业四十个学生,一扩招招到一百八十人,四倍多,原则上说是‘宽进严出’,实际成了‘宽进松出’。”
“他来了,我先走了。不管怎么着,自己的学生,该爱护咱还是得爱护,您说是不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胡俏眉目光往后指指,很知己地一笑,走了,细腰在车上灵活地扭动着。
钟皑心想:“学生和老师的关系,难道是狗和主人的关系么?都把学生当狗了,还谈什么爱护?”
后面果然是邱山骑车过来了,也下来,推着车和他一起走。
“钟老师,朱悦论文的事,还得和您商量。如果她考研过线了,是否在处置上给她留个面子?问的时候从轻,不让别的同学和老师知道。也不给过低的分,否则就需要解释。但是得优,我不同意。其他同学,有些写得不如她,但人家可是自己完成的。”
“当然不给优。这样处理,给她留个面子也好。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风气坏了,答辩后我会认真同她谈,越是出去读研,越不能这么马马虎虎放过她这种行为,弄不好连母校的脸一块丢干净。小邱,你们组写那篇古代军旅诗题目的孩子叫什么?”
“许力今。”
“现在的学生,这么做学问的可算凤毛麟角了。他考研了吗?”
“考上我母校的研,古典文学方向。总分第一。”
“到重点大学再好好加工,将来是个人物,按他现在已经达到的水准和读书量,比我当年强。”
“钟老师今天要好好敲打敲打他,最后一次给培培土,打打枝。”
对面两个手拉手的小姑娘跑过来,没收住脚,差点撞在钟皑身上,咯咯笑着连说“爷爷对不起对不起”,松了手,绕过去,又拉起手跑了。头上又是漂亮发卡又是洒金的红花,都穿着白衬衣和红黑格子的校服,雪白的长袜子。
钟皑回头看看,问邱山道:“你在哪儿念的小学?”
“在湖南一个县城。”
“你们那儿肯定也唱这个‘六月里花儿香’。”
“那是。我在学校还是鼓乐队的。”
“我念初三时在北京,参加过国庆游行,我在的那个大队叫‘和平大队’,每人摇晃一个天蓝的花环,一行人放气球,一行人放鸽子,我想放鸽子,就偷偷跟前排的人换了位置。鸽子先用手绢包着,进入天安门地段,把扣解开,握住不叫飞。等看见信号,就是最前面那个大地球一转动,就一松手,往上一送,鸽子就飞起来了。我的鸽子我一直盯着,飞到天安门的琉璃瓦顶上停在那儿了……共和国的幼年啊。”
“看见毛主席了吗?”
“人很小,其实看不清楚,用想象补充吧。”
高大的邱山俯视这个他很敬重的前辈白发苍苍的头,想象不出他当年在天安门前放鸽子时额发纷披的少年模样。他想钟教授刚才看见过儿童节的孩子一定在感慨光阴飞逝,这种程度的感慨他目前还没有感受。他四十五岁,年富力强,头发还没有白掉一根。
他本来还要说说刘莎莎论文的一些疑点,这个念头一闪,就把话头转了个方向:
“我弟弟邱海,在上海计算机研究所研究人工智能的那个,昨天打电话来。我给他设计了个课题:做一个查论文造假的软件。造了销路肯定好。我说我买一个。现在查假太费事,和原文有一点出入,就显示‘无相关记录’,要想瞒过它,改改句式标点就行了。”
“能造吗?”
“他说国外网上有,国内还没见,应该能做出来。”
钟皑长叹一声,什么也没说。
六
教研室里的椅子加了很多把。除了本组的学生,多来了十个外组的学生。都是明天才分组答辩的同学,一方面,想听听这一组老师们问什么问题,特别是平时就比较关注的那些老师;另一方面,也怀着不同的心情,想看那些拼贴抄袭的人们能不能通过或怎样过关。
吕多也在其中。肖爱民白天黑夜赶小说,刚刚有了眉目,今天还要复印送指导和主问教授,没有时间来为老蛙和水桶“助阵”。吕多预感水桶的论文四平八稳,语言也基本是自家水准风味,答辩也就是走过场而已,顶多拿一个“良”;而老蛙的论文虽应该得优,可大概也不很简单,须与钟教授这样的高手经历一场有悬念的“厮杀”。他同时也想看看,那些在电脑上两三天做出来的论文“拼盘”,预评为优的,是否真能得手。如果那样干也同样得优,吕多会感到心理极不平衡。当然他不想揭发和抗议,全班大概有一半人在上网造论文,所谓“法不责众”,你不可能揭发一半人,仅仅是心里难受而已,好像看见一个小偷走上先进人物的领奖台,而且还居然发表获奖感言。现在的大学生多世故啊,其实谁是自己写的谁是抄的,同学们都清楚,因为抄风过盛,好多人根本不瞒他人,甚至还以聪明能干自诩。但是这样,也就把教授们的学术水准和学术良心放到他们自以为别人看不见的天平之上,而称重数字所有的学生却一望而知。在吕多心目中,这堂大学本科的“最后一课”带有某种“审师意识”。
上午答辩了十个人。老师们问得最多的问题是“请说说,这篇文章中哪个观点是你个人的见解?”吕多觉得这个问题貌似简单,可以用于任何人,其实并不简单,学生说了哪个观点是自己的“产权”以后,老师得马上做出反应。如果不属实,老师还得说得出来不是学生的又是哪个的。也就是说,关于这个问题的全部学术背景要先贮存在主考老师的“硬盘”里。
三个老师的“硬盘”质量的确不同。
比如胡老师,问题最浅,有的只须答“是”或“不是”。并且学生所说的“创见”,有的连他吕多都说得出出处,可是胡老师听不出来,没有反诘。吕多不禁有些悲哀地想起大一的时候多么崇拜过胡老师。第一节课,苗条漂亮的胡老师就介绍自己重点大学读本科,重点大学进修,是某著名学者的“再传弟子”,也就是说,她的大学老师曾经师从该名教授。她经常在讲课中镶嵌上“我在北大学习(她不说“进修”)的时候”或“我的导师齐岭”这样的插入语,当时全体同学都以为她是北大齐岭教授的研究生,简直把她的课当福音书来听,直到毕业还有人这样以为。现在想来,这种自我介绍颇像江湖上自报山头的口气,而且按照这种算法,胡老师的弟子的他们,也都可以自称齐岭的“三传弟子”啦。
上午最令同学们振奋的是老蛙的答辩。胡老师说她不搞古典文学,不提问题了。钟皑教授就犹如老黄忠一样披挂上阵了。而一上阵,就使人忘记了他的年龄。
“你这个题目,也是我感兴趣的。你做的工作,相当可贵,不但把古来重要的军旅诗作出了索引式的分类词典,而且提炼出了我没有见过的观点,你用现代意识透视古代军旅诗,抽出了‘忠君’‘爱民’和‘爱国’三元素,并且论述了在不同诗人创作心理中这三元素的不同结构,很有意义。”
老蛙脸上的表情,可能是俞伯牙遇见钟子期时才有的。
“但是,我这个人的脾气是,越优秀的论文,我越喜欢揪住不放,抓住你的论点和细节撼动撼动你。我小的时候学书法,我爷爷会出其不意地从后面伸手抽我的毛笔,看我握得牢不牢,请允许我今天也来抽抽你的毛笔。今天这二十多个学生,我的主攻方向就是你,为了答辩你这篇两万五千字的论文,我翻了二十三种书。而有些同学的文章,我认为就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了。题签我写在这里,你不需要做笔记。”
教授拿出两张复写好的问题签,密密麻麻一页。老蛙这小子竟像一个接到格格绣球的穷书生一样双手捧过了那张纸。
教授开始提问,攻势果然凌厉。
题签上共半打大问题,一打零两个小问题。大问题如“‘忠君思想在古代客观上的积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