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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问题就是怎样让这个假人进入我的生活中心了。他要作为我的替身去上班,接受老板的称赞和斥责。他要鞠躬,要脚擦着地后退,还要勤奋工作。我对他的惟一要求就是每隔一周的星期三给我带回工资支票来,而我会给他提供车费和午餐费,但仅此而已。我要用工资来付房租和购买公用事业股票,剩下的钱则自己揣在兜里。假人还要充当娶了我老婆的那个男人,他要在星期二和星期六的晚上和她做爱,每天晚上陪她看电视,吃她做的有益健康的饭菜,在怎样抚育孩子的问题上与她吵架(我老婆也工作,并用她自己的工资支付购买食品杂货的开支)。我还要让这个假人在星期一的晚上和同事们一起玩保龄球,在星期五的晚上去看望我的母亲,每天早晨读报纸,也许还要买我的衣服(要买两套,一套给他,一套给我)。至于别的事情,我会随时布置给他去做,因为我想彻底摆脱这一切,只做给我带来快乐的事情。
你说这是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为什么不可以呢?能够真正解决这个世界上的问题的方法只有两种:灭亡与复制。过去只能有前一种选择,但现在我为什么不能为了自身的解放而利用现代科技所创造的奇迹呢?我可以选择。我不是那种有自杀倾向的人,因此我决定复制我自己。
在一个晴朗的星期三早晨,在确定假人知道他应该做什么之后,换句话说,就是在确定他知道我在各种熟悉的环境里会怎么做之后,我给他上足了发条,然后就放开了他。闹钟响了,他翻过身去捅了捅我的老婆。她睡眼惺忪地从双人床上起来,关上了闹钟,然后穿上拖鞋和浴衣,懒懒地拖着僵硬的步子走进卫生间。从那里面出来以后她便进了厨房,与此同时他也起床进了卫生间。他撒了尿,漱了口,刮了胡子,然后回到卧室,从衣橱里取出他的衣服,又走进卫生间,穿好衣服后到厨房去和我的老婆会合。我的两个孩子已经坐在了餐桌边。小女儿昨晚没有完成家庭作业,我老婆正在写一封短信给她的老师请求原谅。大女儿则旁若无人地坐在桌边大嚼着冷面包。〃早安,爸爸,〃她们对假人说道,假人则在她们每人的脸上像鸟儿啄食似的吻了一下作为回报。我放心地看到,早餐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她们什么也没有注意到。我很兴奋,开始感到我的计划一定能实现。我也意识到,原来我很担心计划会失败,担心会出什么机械故障,担心假人不能辨认各种提示。现在好了,一切都没出错,就连他折叠《纽约时报》的方式都是对的。他用和我完全相同的时间读完了国际新闻,而他花在体育版上的时间也和我一样长。
假人吻了我的老婆,走出家门,进了电梯。(我不知道机器人们是否能够互相辨识。)他走进大厅,出了大门,到了街上。他不慌不忙地走着,进了地铁他离家很准时,所以不用着急。他步履稳健,神态安详,干净整洁(我星期天晚上亲自把他洗干净了的),无忧无虑,按部就班地做着他该做的事情。只要我对他满意,他就会觉得快活。而不管他做什么,只要别人对他满意,我也就会对他感到满意。
公司里也没有人注意到有什么变化。秘书招呼他,他就像我通常所做的那样对她笑笑,然后走进我的工作间,挂上大衣,在我的办公桌边坐了下来。秘书给他送来给我的邮件,读完之后,他口述了一些指示。接下来,他开始处理我从上周星期五积压下来没有做完的一些事情。他打了不少电话,约了一位从城外来的客户共进午餐。我只注意到一件事有点与往常不一样:他一个上午一共只抽了七支香烟,而我通常要抽十到十五支。我想这是因为他刚开始工作,还没有时间让紧张的心情积累到我在这里工作了六年所积累到的程度。我突然想到,吃午饭时他也许只喝一杯马提尼酒,而不是像我通常那样喝两杯。事实证明我猜对了。这些都只不过是些细节问题,如果有人注意到了这些变化,那只会让他得到称赞,而我很怀疑会有人注意到这些变化。他和那位从城外来的客户共进午餐时的举止也很正确,只是有点过于恭敬,我把这也归因于缺少经验所致。谢天谢地,没有什么事情让他露出破绽。他吃饭的样子没有问题,他吃东西并不挑三拣四,而是大口大口地吃得满嘴喷香。他还知道他应该签支票,而不是用信用卡会账,公司在这家餐馆有一个账户。
下午开了一个销售会议,公司的副总裁在会上宣布了公司准备在中西部搞一次促销活动的新计划。假人提了一些建议,老板听了连连点头。假人用铅笔敲着红木长桌显出一副沉思的样子。我注意到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难道他这么快就感觉到了压力?我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呀!还不到一天,就连一个假人都显出倦意了。下午会后的时间过得波澜不惊。下班后假人回了家,津津有味地吃了我的晚饭,和孩子们下了一个钟头的强手棋,陪我老婆看了一部电视上演的西部影片,洗了个澡,给自己做了一个火腿三明治,然后就上床睡觉了。我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梦,但我希望他的梦都是放松而且愉快的。如果我的认可会让他睡个安稳觉,那他就安安稳稳地睡了。我对我创造的作品真是满意极了。
第二部分朱格督察(3)
假人当我的替身已经几个月了。我能说些什么呢?他的效率比我高?但那是不可能的。他第一天干得很好,开头的时候他再像我不过了。他不需要干得比这更好,只需持之以恒地干下去,不反叛,也不出什么机械故障就行了。我老婆对他很满意,或起码对他并不比对我更不满意,我的女儿们叫他爹爹,向他讨要零花钱。我的同事和老板继续把我的工作给他干。
最近,实际上就是上个星期,我注意到了一件令我担心的事:假人对新来的女秘书爱小姐似乎很留意。(希望不是她的名字在他这部复杂机械的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激起了什么欲望,我认为机器人是会从字面上来理解事物的。)早晨他走进办公室经过她的办公桌边她和他打招呼时,他总要磨蹭一下,实际上也就是停下脚步一两秒钟。而我还有他直到最近以前在经过那张办公桌时都是大踏步地走过去的。现在似乎他口述的信件也比过去多了。是因为他代表公司做事的热情增加了吗?我想起了他第一天在销售会议上发言的情形;还是因为他想让爱小姐多待一会儿?这些信都是必需的吗?我敢发誓他认为是必需的。然而你根本没法弄清在那张毫不动容的假人脸后面他在想些什么。我不敢问他,是因为我不想知道最坏的结果吗?还是因为我担心他会因为我侵犯他的隐私而对我大发雷霆呢?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决定等待他自己告诉我。
终于有一天,我害怕听到的消息到来了。早晨八点钟,假人把我堵在了卫生间里。他刮胡子的时候我一直在那里暗中监视着他,我对他记得应该怎样像我一样一下一下地使用刮胡刀很感惊奇。他向我诉说了衷肠,我对他用情之深大感惊讶不仅是惊讶,还有点儿妒嫉。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机器人竟然会有如此丰富的感情,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看到一个机器人痛哭流涕。我竭力安慰他,告诫他,然后又责骂他,但一切都没有用。他的号啕大哭变成了抽抽嗒嗒。我不知道他的城府有多深,也搞不清楚他的情感有多强烈,我开始对他或对他的强烈情感有点儿厌烦起来。同时,我又害怕我的老婆和孩子们会听到他的哭声,冲进卫生间来,在这里面发现这个不能做出正常回应的疯子。(她们会在这里发现我们俩吗?也有可能。)我把淋浴器开到最大,把洗脸池的两个水龙头都打开,又放水冲洗抽水马桶,以此来淹没他痛苦的抽泣声。这一切都是为了爱,这一切都是为了对爱小姐的爱!除了谈工作之外,他几乎没有和她说过话,当然,他没有和她睡过觉,这一点我可以肯定。然而,他却疯狂地、绝望地爱上了她。他想离开我的老婆,但我向他解释说这是不可能的。首先,他有自己的责任,他是我的老婆的丈夫和孩子的父亲。她们要靠他,她们的生活会被他自私的行为所粉碎。其次,他对爱小姐有多少了解?她比他起码年轻十岁,根本就没有做出过注意到了他的任何表示,况且她很可能有一个和她年龄相当的男朋友,她正一门心思地盘算着要嫁给他呢。
假人根本不听劝告,他一定要得到爱小姐说到这里他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否则他就毁灭自己。他要用头去撞墙,或者跳楼,或者将自己身体里的精密机械拆毁。我真的恐慌了,眼看我的绝妙的计划就要完蛋了。凭借这个计划,这几个月里我过得优哉游哉。我看到自己又重新开始工作,和我的老婆做爱,在上下班的高峰时间里挤地铁,看电视,打孩子。如果说我从前过的日子实在令人难以忍受的话,那你就可以想到它现在变成了什么令人难以想像的样子。唔,只要你知道在假人掌控着我的生活的这几个月里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除了偶尔产生的对假人命运的好奇心之外,我在这个世界上是了无牵挂。我已滑到了世界的底层。我现在到处都可以睡觉:廉价旅馆里,地铁火车上(我在夜里很晚才上车),小巷和门道里。我也不再劳神费力去向假人要工资支票,因为我并不想买什么东西。我很少刮胡子,衣服也是又破又脏。
①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theGreat,公元前356…前323),马其顿国王,先后征服希腊、埃及和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