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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多说,自从诺拉离开他之后他就开始说这类话了),而且,如果我得了病,嗯,得了就得了吧。可现在他不会再那样说话了吧,他会吗,克里格说;贝西说,他现在肯定感到特别蠢,就像有的人一直吸烟,还说我没法儿戒烟,可是等糟糕的X光结果一出来,即使是最痴迷的尼古丁癮君子也会立马戒烟。然而性和香烟不一样,不是吗,弗兰克说,刘易斯生气地说,难道记住他过去不够小心有什么好处吗,事情的可怕在于你只要有一次不走运就全完了,而且假如他三年前就停止了性行为却仍然得了病,他不是会感觉更糟吗,因为这种病最可怕的一个特点是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传染上的,也可能是十年以前,因为这种病肯定已经存在了很多很多年,早在人们认识它、也就是给它命名之前。谁知道有多久(麦克斯说,我常常想这个问题),而且谁知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斯蒂芬插话说)会有多少人要得病。
第四部分住院前的水平(2)
据说每当有人问他他怎么样时,他总是回答说我感觉很好,而这几乎永远是人们问他的第一个问题。或者说,我感觉好多了,你好吗?不过他也说些别的。他还讲过我在一个人玩蛙跳游戏,据维克多说。还有:据说他曾经对凯蒂说过,一定会有办法从这种情势中得到一些积极的东西。波罗说,他真是美国味十足呀。贝西说,就是,知道那句古老的美国谚语吧,如果你得到一只柠檬,就做柠檬汁好了。珍说,他对她说过,有件事他肯定无法接受,那就是变得面目全非,不过斯蒂芬马上指出,这种病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经常出现这种情况了,病的外观正在变异,还有,在和艾兰谈话时,冒出过这么一些词儿,比如脑血屏,珍说,我从来也没想到过还会有什么屏。艾兰说,但是他绝对不可以知道麦克斯的事儿,那会真的让他十分沮丧,请不要告诉他,昆廷阴沉地说,他应当知道,如果不告诉他,他会大发雷霆的。不过还有时间告诉的,等他们把麦克斯的呼吸器取下以后吧,艾兰说道;弗兰克说这难道不是太不可思议了吗,麦克斯本来很好,一点儿也没觉得有病,可是突然一天醒来就高烧到华氏105度,无法呼吸了,不过通常都是这样,斯蒂芬说,没有丝毫的警告,这种病有好多种发病方式。过了一个星期,他问昆廷麦克斯去哪儿了,昆廷说到巴哈马散心去了,他也没再追问,后来经常来访的人数一点点减少了,原因之一是,尽管在第一次住院和出院回家期间旧日的芥蒂被暂时搁置了,可是以后又重新冒了头,尽管凯蒂曾经竭尽全力从中调和,刘易斯和弗兰克之间一直存在的隐约敌意还是爆发了;另一个原因是他本人的某些行为也松懈了把朋友团结在他周围的爱的纽带,例如,仿佛朋友们做的一切都是应当应份的,仿佛这么多人为他挤出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每隔几天就来看望他一次,互相之间还不停地打电话谈论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不过,据波罗说,这并不是因为他不像过去那么感激大家,而是因为他对探访本身习以为常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已经变成寻寻常常的事情了,就像一场无了无休的晚会,先是在医院,后是在他家,即使他还不太能下床行走,罗伯特说,很显然我是在第二组的名单上;凯蒂说,这么讲太荒谬了,根本就没有名单;可维克多说,当然有,只不过不是他,而是昆廷在列名单。他想看到我们大伙儿,我们在帮助他,我们必须以他喜欢的方式行事,他昨天去卫生间时摔倒了,绝对不能告诉他麦克斯的事(可是据唐尼说,他已经知道了),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据说他说过,他回家以后就害怕睡觉,每天晚上一睡着就有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在跌入一个黑洞,睡觉就仿佛是向死亡让步,我每天晚上都开着灯睡觉;可是在这里,在医院里,我就不那么害怕。一天早上,他对昆廷说过,恐惧传遍我的身体,把我撕开;还对艾拉说,它压挤我,把我挤向我自己。恐惧使每样东西都带上它的色彩、它的快感。他对昆廷说,我有种感觉,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一种亢奋。不幸事件也会令人惊讶地陶醉兴奋。有时候我觉得特别好,特别有劲儿,仿佛我能从躯壳里跳出来。我这是疯了,还是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大家对我的精心关怀与照料,就像一个孩子希望得到关爱的梦想成了真?还是因为药物?他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这听来很傻气,但有的时候我觉得这种体验真是太棒了;不过嘴里仍然有那种坏味道,脑袋和颈部感觉有压力,还有红红的出血的牙龈,还有呼吸时疼痛不已、两耳通红,以及象牙色的苍白面孔,和白巧克力一个色儿。那些在电话上一听到他再次住院的消息就哭出来的人有凯蒂和斯蒂芬(给他们打电话的是昆廷),还有艾兰、维克多、爱琳和刘易斯(是凯蒂给他们打的电话),还有扎维尔和厄秀拉(是斯蒂芬给他们打的电话)。没哭的人有希尔达,她说她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她的老姑姑,七十五岁了,因为五年前做心脏双搭桥手术时曾经输过血,手术成功了,但却传染上了这种病,现在快要死了;没哭的还有弗兰克和唐尼以及贝西,可这并不意味着,据坦娅说,他们既不悲伤也不震惊,昆廷认为他们可能不会马上就去医院,但是会送礼物到他的病房,他这次住的是单间,里面放满了鲜花,绿色植物,还有书籍和录音带。前几周他在家时出现的那些几乎压抑不住的刻薄言词渐渐让位给了按部就班的医院探视,尽管仍然有人对昆廷负责管理探访记录册表示不满(不过记录册这个主意就是昆廷想出来的呀,刘易斯指出);为了保证探视的人会源源不断,最好一次不超过两人(这是所有医院的通常规定,不过在这里,起码在他这层楼里,并没有实行,也许是出于慈善,也许是管理不严,这个谁也不知道),所以得事先给昆廷打电话安排上你的时间段,不能再随便说来就来了。还有,不能再阻止他的母亲坐飞机过来,并且就住在医院附近的旅馆里;不过昆廷说,他似乎并不像原先预料的那么介意她每天的探访;艾兰说,其实是我们介意,你觉得她会待很久吗。唐尼指出,去医院里看他大家更易互相宽容,不像他在家里时人人都留意不要单独和他待在一块儿;凯蒂说,到这里来,都是两个两个的,不必怀疑我们的角色是什么,我们应该怎样表现,团结一体,说笑逗乐,分散他的注意力,一无所求,轻轻松松,轻轻松松是很重要的,就像诗人说的,在所有的恐惧当中还有快乐,(刘易斯说,他的眼睛,闪闪发亮的眼睛。)他的眼睛看上去无神,失去了光泽,威斯利对扎维尔说,可贝西说他的脸,不单单是他的眼睛,显得深情而热忱;无论表情如何,凯蒂说,我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注意他的眼睛;斯蒂芬说,我害怕我的眼睛会流露出什么,我看他的时候过于专注了;或者是一种假装出来的随便,维克多说。还有,和在家里不一样,不论什么时候去看他,他总是每天早上就刮了胡子,鬈发也总是梳理过了;可他抱怨说他上次住院时的护士被调走了,他不喜欢这种变化,他希望一切都和过去一样。病房里现在摆放了一些他的私人财物(用这个词来指称人们的东西有点儿怪,艾兰说),坦娅还带来了她九岁儿子画的画和一封信,她的儿子有诵读障碍,她给他买了一台电脑,他现在能写字了;唐尼带来了香槟酒和几个氦气球,气球就拴在他的床脚上;给我讲讲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他说,他刚刚睡醒午觉,看到唐尼和凯蒂在他床边冲着他咧嘴微笑;唐尼说,他渴望地说,给我讲个故事吧,可唐尼却想不出讲什么;你就是故事,凯蒂说。扎维尔带来一个18世纪的危地马拉木雕,是圣塞巴斯蒂安像,他张着嘴巴,双眼朝上;坦娅问那是什么,是向昔日的爱神①的致敬吗,扎维尔说,在我的故乡人们把塞巴斯蒂安尊为瘟疫的防治者。用弓箭来象征瘟疫吗?是用弓箭来象征啊。人们所记得的就是一个青年的美好身躯被绑在大树上,身体被箭刺穿(坦娅插话说,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扎维尔继续说,人们总是忘记故事并没有结束,当信仰基督教的妇女来埋葬这位殉道烈士时,发现他并没有死,于是照看他恢复了健康。据斯蒂芬讲,他说我以前不知道圣塞巴斯蒂安没有死。
第四部分住院前的水平(3)
凯蒂在电话上对斯蒂芬说,死亡令人着迷,这是无法否认的,不是吗。这让我感到羞愧。希尔达说我们正在学习死亡,爱琳说我可没准备好学习死亡;还有刘易斯,他直接从另一家医院过来,麦克斯就住在那儿的特护病房里,他从十楼的电梯里走出来时正巧遇上了坦娅,两个人就沿着亮堂堂的走廊一起走,经过一间又一间敞开门的病房,两个人都避开不看那些躺在床上的病人,他们的鼻子上都插满了管子,电视机发出的蓝色光束照在他们的脸上,坦娅对刘易斯说,有件事我真不忍心去想,就是人死的时候电视机还在播放节目。
①这里原文为eros;Eros是古希腊神话中执弓箭的爱神;在弗洛伊德理论中也指(与〃死欲〃对立的)〃爱欲〃,也即生存本能译注。艾兰说,他现在有一种奇怪的、令人沮丧的冷漠,这让我不安,即使这样一来和他在一起时倒比较容易了。有时候他好拌嘴。据说他曾经说过,我受不了他们每天早上来我这儿抽血,他们拿这么多的血去干什么;可是珍想不明白而今他的愤怒哪儿去了。因为和他在一起时多数时间他都很可爱,总是会问你好吗,你感觉怎样。爱琳说,他现在非常可爱,坦娅说,他非常可亲。(波罗呻吟道,可亲,可亲。)刚开始,他病得很重,可是他正在恢复,根据斯蒂芬得到的最可靠消息,这次根本不用担心他会不康复,医生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