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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点,〃我打断他的话说道,〃他的妻子离开了电话,你等了一会儿,然后听到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对,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她们说话都带外国口音。她说:'这是曼小姐,你想做什么?'〃
〃她是这样说的?听起来她好像有点生气。〃
〃不,不,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生气。也许她说的是'我是曼小姐',我记不清了。但说老实话,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生气。接着她说道:'你想做什么?'不,等等,她说的是'你想要做的是什么?'〃
〃然后呢?〃
第四部分进入忘我状态的胜利(4)
〃然后我就说……你知道我说了什么。我说我们是两个高中生,我们读了托马斯·曼的书,想见见他〃
〃但是我不想见他!〃我哭着说。
〃她说,〃他固执地说下去,〃'等一下,我问问我父亲。'也许她说的是'等等,我问问我父亲。'她走开的时间不长……她回到电话边说道这是她的原话'我父亲下周星期天下午四点等你们来喝茶。'〃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知不知道她们家的地址。〃
〃然后呢?〃
〃就这些了,哦……她说再见。〃
我考虑了一下这个结局,然后再一次说道:〃噢,梅里尔,你怎么能这样做呢?〃
〃我对你说过我会的。〃
我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一个星期。我将被迫去见托马斯·曼,这似乎是一件极为不妥的事情,而他要浪费时间来会见我则是一件显得十分荒唐的事情。
①埃里厄尔(Ariel),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精灵译注。
②卡利班(Caliban),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丑陋凶残的奴仆译注。当然,我可以拒绝去,但我又怕如果我不去,这位被我错当成埃里厄尔①的鲁莽的卡利班②会独自一人去拜访那位魔术师。不管梅里尔平时对我怎样尊重,在崇拜托马斯·曼这件事情上,他自认为和我是平等的。我不能让梅里尔未经仔细思考便去打扰我心中的圣人。如果我和他一起去,起码我可以限制此行可能造成的损害,岔开梅里尔可能会说出的幼稚无知的话。我有一种印象(这是我这段回忆中的最令我感动的地方),托马斯·曼可能会被梅里尔或者我的愚蠢所伤害……愚蠢是经常会伤害人的。因为我尊崇托马斯·曼,所以保护他不受伤害就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在这个星期中我和梅里尔在放学后碰过两次头。我不再责备他,也不那么生气了,我只是越来越觉得难受。我落入了陷阱。因为我不得不去,所以我需要感觉和他接近,让这成为一件我们共同的事情,这样我们就不会丢脸。
星期天到了。梅里尔驾着雪佛莱来接我。下午一点整,他驾车到了我家门外的人行道边(关于我们应邀到太平岩去喝茶的事,我没有告诉母亲或别的什么人),两点钟时我们已行驶在宽阔空旷的圣雷默路上,在车上我们可以看到远处的太平洋和圣卡塔利娜岛。我们把车停在了距离1550号房子大约两百英尺(从房子那里看不见)的地方。
我们事前已商量好了怎么开头。我先开口,谈谈《魔山》,然后由梅里尔提问题,问托马斯·曼目前在写什么。接下来怎么办我们还得商量,我们安排了现在的两个钟头的时间来演练。但练了一会儿后,由于我们想不出他会怎样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便练不下去了。受人崇拜的文学圣人会说些什么?我们实在想像不出来。
①《死神与少女》(DeathandtheMaiden),奥地利作曲家舒伯特创作于1817年的一首歌曲译注。
②施纳贝尔(ArturSchnabel,1882…1951),奥地利钢琴家、作曲家译注。
③梅纽因(YehudiMenuhin,1916…1999),美国小提琴家、指挥家,1924年8岁时即在旧金山举行首次公开独奏音乐会译注。于是我们比较《死神与少女》①的两种录音版本的优劣,然后话题又转向梅里尔喜欢的施纳贝尔②演奏的《钢琴曲》,我觉得这个话题真是聪明绝顶。梅里尔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好像他觉得我们完全有权去打扰托马斯·曼似的。他认为我们很有趣:两个早熟的孩子,两个二流的神童(我们明白,我们俩都不是真正的神童,真正的神童是少年梅纽因③那样的人。我俩只是爱好和敬慕方面的神童,而不是成就方面的神童),因此托马斯·曼很可能会觉得我们很有趣。但我不那么想,我只是认为我们……有潜力。用真正的标准来衡量,我们简直就不存在。
太阳火辣辣地挂在空中,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两个钟头里只有几辆汽车开过。3点55分时,梅里尔松开了刹车,我们静悄悄地滑行下山,在1550号门前停下了。我们钻出汽车,伸了伸懒腰,发出一些假装出来的呻吟声以互相鼓励,然后尽可能轻轻地关上车门,走上门前小道,按响了门铃。好悦耳的铃声,噢。
开门的是一个很老的女人,她满头的白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圆的发髻。看到我们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她请我们进去,让我们在光线很暗的进门通道里等一等通道的右边有一个客厅然后沿着一条长廊走了进去不见了。
〃卡西亚·曼。〃我小声说道。
第四部分进入忘我状态的胜利(5)
〃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见到埃莉卡。〃梅里尔也小声对我说道。
房子里一片寂静。她回来了。〃请跟我来,我的丈夫在他的书房里会见你们。〃
我们跟着她,几乎走到了狭窄幽暗的通道的尽头,一直到了楼梯前面。那里的左边有一道门,她打开了这道门,我们跟着她走进去,又向左转,才算真正进入了托马斯·曼的书房。
我打量着这个房间。房间好像很大,透过一扇大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景物。这时我才意识到他就坐在一张硕大华丽的黑桌子后面。卡西亚·曼为我们做了介绍。这就是那两个学生,她对他说道。在向我们介绍的时候,她称呼他托马斯·曼博士。他向我们点了点头,说了几句欢迎的话。他穿着一套米色西服,打着领结,就像在《三十年散文集》的卷首照片里的他一样。他和一本正经地坐着拍的照片一模一样,这是第一件让我感到吃惊的事情。这种相似令人不可思议,简直是奇迹。现在回想起来,这并不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通过照片已经对他的模样有了很深的印象的人的缘故。我还没见过照相时不做出放松的样子的人。他和照片相似,这好像是做出来的,就像他正在摆好姿势准备拍照一样。但是,那张全身照并没有让我想像到他的身体很弱,也没有让我看出他嘴唇上的胡须很稀疏。他的皮肤很白,但双手却是斑驳的颜色,手背上青筋突出,眼镜后面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小。他笔直地坐着,显得很老很老。事实上他那时已经七十二岁了。
我听到我们背后的门关上了。托马斯·曼示意我们坐在桌子前面的两把硬背椅子上。他点燃一支香烟,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我们的谈话就这样开始了。
他谈话时不用人提示。我记得他的态度很严肃,说话带外国口音,话也说得很慢。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有谁说话这么慢。
我说我非常喜欢《魔山》。
他说那是一本欧洲味很浓的书,书中描写的是发生在欧洲文明中心的冲突。
我说我明白这一点。
梅里尔问他近来在写些什么。
①尼采(FriedrichWilhelmNietzsche,1844…1900),德国哲学家、诗人,唯意志论的主要代表,创立〃权力意志说〃和〃超人哲学〃,主要著作有《悲剧的诞生》、《权力意志》等译注。
②瓦格纳(RichardWagner,1813…1883),德国作曲家,毕生致力于歌剧的改革与创新,作品有歌剧《飘泊的荷兰人》、《纽伦堡名歌手》等译注。
③欧内斯特·纽曼(ErnestNewman,1868…1959),英国音乐评论家、作家,研究瓦格纳的权威,作有四卷本瓦格纳传译注。〃我最近刚完成了一部根据尼采①的生活经历写出的小说,〃他一字一顿地说,〃不过我的主人公不是一位哲学家,而是一位作曲家。〃
〃我知道音乐对您有多重要。〃我大胆地说道,希望这样可以让谈话更好地进行下去。
〃德国灵魂的高度和深度都反映在音乐里。〃他说。
〃瓦格纳②。〃我说。说这话时我暗暗担心这会招来麻烦,因为虽然我读过托马斯·曼写的关于瓦格纳的文章,但我从来没有听过瓦格纳的歌剧。
〃是的,〃他一边说,一边从桌子上拿起一本打开的书,掂了掂,把它合上(用大拇指插在打开的地方),放回桌上,又把它打开。〃你看,我现在正在查阅欧内斯特·纽曼③的瓦格纳传的第四卷,这是一部写得极好的传记。〃我伸长脖子,好让书的标题和作者的名字能直接撞击我的眼球。我在〃匹克威克〃书店曾看到过纽曼写的传记。
〃但是我书中的作曲家所作的音乐和瓦格纳不同。他的音乐与勋伯格的十二音体系或十二音音列相关。〃
梅里尔说我俩都对勋伯格很有兴趣,但他没有做出回应。看到梅里尔脸上的茫然的神色,我睁大双眼表示对他的鼓励。
〃您的小说很快就会面世吗?〃梅里尔问道。
〃我的忠实的翻译正在忙着呢。〃他说。
〃HT劳…波特。〃我低声说道。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个有着难懂的缩写和显眼的短横的迷人的名字。
〃对翻译者来说,这也许是一本最难的书,〃他说,〃我想,劳…波特夫人恐怕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难译的书。〃
〃噢,〃我应道,我并不是想像出了HT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