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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深圳河上的罗湖桥之后,我要乘飞机到檀香山去。
我也从没有到过那里。
几天的逗留。整整三年了,我与母亲之间有许多没有写成文字的信件和没有打出的电话,构成了一堆不存在的文学,苦苦地困扰着我。
到檀香山逗留后我要换乘另一班飞机。去某个我可以独处的地方:至少可以避开众口一声的单调嗡嗡声。甚至逃避永无止歇自怜自爱的个人心灵所带来的〃物之泪〃不论感到解脱还是淡漠。
十三
我将分别从两端两次穿越深圳桥。
以后会怎样呢?没有人感到惊奇。接着来临的是文学。
急切难耐的知的渴念
自制
自制中的缺乏耐心
我将欣然同意保持沉默。不过,哎,那样我就未必能知晓了解什么。而要放弃文学,我必须确信我能够得到知识。一种可以充分证明我的无知的确定性。
那么,就文学吧。如果必须的话,事先和事后的文学。文学不能把我从这次被过度掌控的旅行所要求的圆滑和谦卑中释放出来。我担心会泄露出许多矛盾百出的要求。
惟一的解决办法:既求知也不求知。文学和非文学,运用同样的文字表达姿态。
对于上一个世纪的所谓浪漫主义者们,旅行几乎总是导致一本书的产生。到罗马、雅典、耶路撒冷甚至更远的地方去旅行,目的就是记述旅途。
或许,我要在动身之前写一本关于中国之行的书。
○心问
……一位长发妇人,长着一头蓬松的、泛着红光的、像演员一样不太自然的棕发,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才二十三岁(我十九岁),当时她的头发焕发着青春的活力,无需染整,可眼下尽显老态,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娇小疲弱的身躯,略微宽大的手腕,平坦的胸部,宽胛骨的双肩,以及海鸥双翼一般的盆骨,一个空荡荡的躯壳,人们或许不愿多想一下她赤裸时的样子,这就是为什么她常常衣着华丽却不免造作的原因。她有过一个丈夫,长着浓密的髭须,因为黑手党人的惠顾,出人意料地成了东区①一家饭店的老板。他们分了手,接着吵吵闹闹地离了婚。两个淡黄色头发的孩子被打发到了绿草丛生的寄宿学校,孩子们看起来像是另外一对父母所生。她说:〃为了呼吸新鲜空气。〃
①EastSide,纽约市曼哈顿区的东部译注。
②aikio,合气道,日本的一种自卫拳术,利用对方的力取胜译注。
几年前的一个秋天,我们在中央公园的一棵枫树下闲逛。我们的自行车双双并排着,朱莉那辆是她自己的(过去她经常骑自行车),我的是租来的。朱莉承认,最近能用来干活的时间越来越少:上合气道②班,做顿便饭,打电话给孩子们,继续谈情说爱。但用来疑惑的时间,仿佛全世界的时间都在这里了几个小时,整整几天。
疑惑?
〃关于……〃她看着地下说:〃噢,我或许开始对那片落叶与别的落叶之间的关系感到疑惑了。〃她指着一片叶子,又指向旁边的一片也已经发黄了的叶子,它那残缺不全的叶尖同第一片的叶脊几乎形成直角。〃为什么它们躺着恰好是那个样子,为什么不是别的形状?〃〃要我解释,是因为枫叶从树上飘下来便是这个样子。〃
〃可是,它们之间有一种关系,一种联系……〃
朱莉,我的姊妹,可怜而富有的迷失者,你是疯了。(这是一个疯狂的问题;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可我没这样说,只劝慰她:〃你不该问一些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她没有回答。〃即使你可以回答这样的问题,你也不会知道。〃
①PeterPan,苏格兰剧作家JamesBarrie所著剧本的名字,其中的主角是一个不肯长大的小孩,后用此名泛指天真无邪的成年人译注。
②ParkAvenue,派克大街,美国纽约市曼哈顿东区一条南北向的宽阔的街道,街上多豪华的大公寓,常作奢华时髦阶层的代称译注。看,朱莉。听,彼得·潘①。与其聊枫叶那太荒唐,不如来谈谈人。毫无疑问,今天下午两点至五点之间,八十四名愁眉苦脸的越战老兵正在闹市区的无窗办公室里排队接受福利体检,与此同时,十七名妇女正坐在派克大街②某外科医生诊所里的紫红色人造革椅上,等候做乳癌检查。然而,要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是毫无道理的。
或许有几分道理?
朱莉并没有问我对什么感到疑惑,诸如:
有什么不对劲?
一块厚厚的黄褐色的东西在每个人的肺叶上沉淀是抽烟过度日积月累的后果。胸腔感到压迫,饭后常常伴随着恶心。
朱莉本来就很削瘦,最近又设法减了不少体重。她告诉我,上个星期只有面包和咖啡才没有让她恶心。〃噢,别这样!〃我喃喃地说我们正在通电话。那天晚上,我去她家,查看她那有气味的空冰箱,想把窝在里边、装有发霉的汉堡的塑料袋扔掉,她却不让。她嘟哝说:〃连鸡肉也不便宜了。〃她冲了一些雀巢咖啡,我们盘腿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先聊了聊她现在的情人,那个畜生,然后争论起列维·斯特劳斯关于封闭历史的观点。我一直很虔诚地捍卫历史。朱莉虽然穿着华贵的长裙,抽着十分名贵的香烟,但她节食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她太小气了。
第一部分异国情调(4)
每一次都是剧烈的痛苦。朱莉或许〃根本〃就不想出门,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喜欢〃经常〃出门了。
这座城市既不是原始丛林,也不是月球,更不是高级酒店。远看它是宇宙的一个污点,一个正在释放能量的圆球;近看,则是一块非常清晰的印刷电路,一个遍布污迹的晶体管迷宫,一个储存哮喘声纹①的资料库。只有某些市民的声音有权被放大,并被聆听。
①voiceprints,声纹或声印,用仪器对人的说话声所作的等高线状记录,声纹因人而异,如同指纹译注。一位五十多岁的黑人妇女,身穿一件颜色比她的棕色购物袋还要深的棕色外套,上了一辆出租车,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到第143大街和圣·尼古拉斯大街的交叉路口。〃一阵停顿。〃开车吧!〃寡言少语、体毛茂密的年轻司机打开计程器。她把购物袋搁在肥胖的双膝间,开始哭起来。伤痕累累的塑料隔板的另一边,埃索可以听见她的哭声。
人越多,就有越来越多的声音被淹没。
那位黑人妇女很有可能就是多丽丝。她是朱莉的女佣(每个星期一上午去干活)。十年前,她到圣·尼古拉斯大街去买六罐装的食品和一些通心粉沙拉时,她的两个小孩双双死在了一场大火里,这场火灾在一定程度上毁坏了他们的两居室。但如果是多丽丝,她不会问自己,为什么他们的房子不多不少刚好烧到那里呢?为什么两个孩子的尸体躺在电视机前恰好是那个角度?如果是多丽丝,那么今天肯定不是星期一,到朱莉女士家干活的日子。因为那只棕色袋子里装有她刚打扫过的那套七居室的女主人不要的衣服,而朱莉从不扔掉任何衣物,也从不送人。
连打扮自己也变得艰难起来。自从复活节那天,布鲁明德尔①三楼的时装区发生爆炸,凡是去大商场购物的顾客进门时都要搜身。这个满是裂痕的城市!
①Bloomingdale,纽约一家著名的百货公司译注。
②voodoo,一种西非原始宗教,现仍流行于海地和其他加勒比海诸岛的黑人中译注。如果她不是多丽丝,不是朱莉的女佣,那么也许是多丽丝第二。她的女儿(1965年,亨特学院的文学学士)醉心于巫术,正跟一位与她母亲年龄相仿的女士住在一起。这个女人比她母亲更胖,但很结实,拥有万贯家财:罗伯塔·乔瑞尔,黑人艺术皇后,国际著名的独幕剧作者,诗人,布景师,制片人,发音指导,〃乔瑞尔肢体意识、运动及功能协调体系〃的发明者,传授伏都教②的三级法师。这个多丽丝也是女佣,已经七年没有女儿的音讯了。女儿成了这神圣七年的俘虏,期间做过〃罗伯塔·乔瑞尔黑人戏剧协会〃的舞台助理,乔瑞尔在达喀尔、海地角和费城等地不动产的记账员,两卷本的罗伯塔·乔瑞尔与伯特兰·罗素书信集的辨读员和打字员,还做过这个任何人包括她丈夫只能称之为乔瑞尔小姐的女人的贴身女佣。
出租车载着多丽丝如果的确是多丽丝朝第143街和圣·尼古拉斯大街之间的街区开去。司机在第131街停车等候红灯时,三个棕色皮肤的男孩(两个十一岁,另一个十二岁)用刀子对准他的喉咙,洗劫了他的钱。下班的标示灯一亮,司机迅速把车开回西区第55街的车库里,在一个离可口可乐机老远的角落里,抽了支大麻烟,松了口气。
但是,如果她不是多丽丝,而是被带到第143街和圣·尼古拉斯大街交汇处的多丽丝第二,那么司机没有遭到抢劫,而且很快有一位乘客要求去第173街与威斯大街的交叉路口。他应允了乘客。但是他害怕走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这个乱七八糟、无法无天的城市!这些年来,自从市政府不再为摩瑞萨尼尔和杭波特两地提供收垃圾服务,街头流浪的狗不知不觉地变成了郊狼。
朱莉不经常洗浴。一股难闻的味道。
几天之后,一位中年黑人妇女,提着一个棕色购物袋,钻出格林威治村的地下隧道,同遇到的第一位中年白人妇女打招呼:〃请原谅,夫人,去女子拘留所怎么走?〃这是多丽丝第三,她惟一的女儿才二十二岁,却已经是第三次为了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服九十天的拘役了。
我们所知晓的超出了我们的应用范围。看看我头脑里的这些东西吧:火箭与威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