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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天生聪明,过目成诵,不上一年就能出口成章。但只一件,生来有些淘气,众学生们个个怕他。这日师傅不在,学堂学生们商议商议齐成伙子,皆骂丁郎,说:“你是个浮萍种,飘流根,有名无姓浪荡羔子。我们不理你就是了,你敢欺负人吗!”丁郎听说这话,心头火起,赶着学生们乱打,学生们说:“好个有娘无父的业障,竟敢打人!你且回去问问你妈,有个爹再来说话。”把一个丁郎骂的张口结舌,跑回家去见了于氏,二目之中滚滚泪流,贤人说:“我的儿,外边有人打你来么?”丁郎说:“母亲,我不打人就够了,谁敢打我?只是骂的我太伤心了。我只问你,咱家倒是姓什么?我父现在何处?”贤人见问,止不住口吐悲声说:“我的儿,你跟我要你爹爹么,你爹死生还未定啊。”悲悲切切哭了一回,遂将家门姓氏、他父亲的名字与充军的始末原由说了一遍。丁郎听罢哭了一场,又问年七的根基,于氏也与他说了。自此以后丁郎还去攻书,他把每日买果子吃的钱积存成一块,买了一把解手刀子藏在身边,心心念念直想要杀年七。
堪堪长到九岁,正遇着元宵佳节,严阁老府内大放花灯,丁郎天生的聪明,知道年七是严府的管家,既是主儿放灯,他必定出来照应,遂把刀子掖在腿里想着要去报仇,等到黄昏时节,溜出街门走到棋盘街上,只见人千人万尽往东走,都说是上严府看灯去的,丁郎听说暗暗欢喜,跟在他们后边,走到灯市口里好不热闹。此日天气又暖,月如白昼,一路上那些景致不必细述。到了严阁老府门口,把丁郎挤到八字墙下,瞧了瞧北边有一条石凳,他从人空子里钻到石凳前,上在石凳之上,往阁老府门前一看,只见扎着一座鳌山,明灯万盏,怎见的?有诗为证:
万盞明灯映月光,精工奇巧世无双。
一片虚明连云汉,点点火光照玉堂。
丁郎看了一回,又不认的谁是年七,正犯难为,只听着里边一片声的喊叫:“闲人闪开,七爷出来放花炮哩!”丁郎听见这话,约摸着这个七爷就是年七,暗暗的跳下石凳 挤到大门根前在暗处站住,只见从里面出来一人,恶眉恶眼,跟着一些小厮,抱着花炮,到在门前雁翅排开。那人站在台阶上面,叫小厮们点着炮竹往人空子里乱扔。丁郎一见,向旁边一位老者问道:“老爷于,那台子上站的是年七吗?”老者连忙摆手说:“你这孩子悄悄的,知道是他何必问呢,若叫年七爷听见,摘了牙还要割舌头哩。”丁郎听罢认的是恶贼,才要弯腰去拔刀子,忽听的里边高叫:“太爷传年七爷哩。”年七一转身扬长而去,丁郎心内说道:“难道这个奴才不该死么,我今既到此处,少不的还要等他出来。”正然心中打算,又只见大门内几个小厮嘻嘻哈哈一齐乱跑说:“仔细着,看飞老鼠烧了衣服。”丁郎正往里望,只见年七复又出来,站在大门里边,叫小厮们出来放花放炮,丁郎一见满心欢喜,把胆子壮了一壮。轻轻的把刀子握在手中攥了个结实,将身一纵,跳在门槛里边,对准年七的小肚于就是一刀。一来是年七人高,二来了郎力微,虽然用力扎了一下,不过只扎着皮面。年七哎哟了一声,说是:“不好,快些拿贼!”那些小斯放炮的放炮,看花的看花,哪里还听的见年七喊叫。年七是在明处,丁郎是在暗处,头一刀子没有扎倒,将身一闪跳在年七背后照着腰眼又扎一刀子,倒是丁郎年小力薄,一刀子又没扎倒,复又照腿腕子扎了一下。年七疼的难受,一跤跌倒在地,昏迷如醉,丁郎跟上前去按住后背,手拿刀子往脖子里乱扎,谁知忙中有错,扎的并非致命之处,尽是扎在肉厚的地方。年七疼痛难禁,连连的喊叫不绝,众小厮们猛然听见,一齐往里乱跑。这且不提。
且说小塘正在济南府与朋友庆贺元霄,忽然耳鸣眼跳,掐指一算说:“不好,丁郎替父报仇要杀年七,怎知年七还有几年阳寿,我若不去打救,丁郎必遭罗网。”忙把夜游神寻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遍。夜游神不敢怠慢,往灯市酒铺中来,这个铺中吃酒的有一人姓屈,名必直,绰号屈大汉,生的凶猛,身子高大,原来是个闹灯的醉鬼,正在铺中酗酒。夜游神把他扶将起来,酒未吃完往外就跑,跑到外边,拔了一根挂酒幌的竿子,左右抡开往前直跑。人人知他是个魔头,谁敢挡他,他一直跑到严府门首,往里一跳,被门槛又绊了一跤,正正的压在年七身上,那一些小厮家人跑到门里,看见一个大汉压着年七。顿时之间人乱如麻,短棍铁尺把大汉好打,打一下哼一声,往下一压,压的年七乱喊乱叫。众人把大汉搬在一旁,扶起年七用灯笼一照,浑身上下如同个血人一般。年七说:“疼死我了,这些该死的奴才,人家拿刀子扎我都不管了,可曾拿住贼了没有?”众人说:“已拿住了。”把年七架在里面,又将屈大汉捆绑起来。此时夜游神已经归位,屈大汉就如泥块一般吊在班房以内,单等明早送在衙门去问口供。
再说丁郎趁着众人闹哄屈大汉,倒得空溜将出来,心中甚是如意。定了定神,还认着来时的原路回家而去。要知丁郎回家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判冤情恩开大汉 救孤子雷击凶徒
话说于氏贤人,天晚不见丁郎回来,叫丫鬟出去张望了几回,踪影不见。那天将至半夜,贤人亲自到了门口东西张望,正是贤人惠念,忽见丁郎来到面前,贤人说:“畜生也不告诉我声,竟自看灯去了。”言罢关门,到了房中灯亮之前,只见丁郎衣服上带着血迹,贤人说:“畜生,你这血是哪里来的?”小神童随口应道:“看灯人多挤破鼻子了。”贤人把丁郎拉到面前仔细一看,只见他面如金纸,不住直喘,贤人心中犯疑说:“我的儿,莫非遇着什么歹人吓你来么?”丁郎倒是年小收不住话,见他母亲问他,他随把杀年七幸而遇着一个大汉闹灯得便回来的话说了一遍,贤人听说吓得面目更色,有心打他几下,心中却又不忍,说:“小畜生,你可坑死人了,这场祸事怎么了的!你扎年七之时可曾言语来没有?”丁郎说:“既是暗中行刺,岂肯言语,就是回来在路上也未曾说话。”贤人说:“你的刀子现在哪里?”丁郎说:“我跑出大门就丢在人空子里了。”于氏听说把头点了两点,说:“既然没言语又没凶器,量他也找不着你,从今以后只在家中念书,不许出门,若要不听我就不和你过了。”言罢与他换衣服,各自安眠。从此关闭大门,打听年七的消息不提。
且说严府把屈大汉吊了一夜,次日禀明严嵩,严嵩大怒,叫听事官送到有司衙门打问口供。且说这位有司姓海名瑞,曾坐过兵备道,因为忠直得罪权臣,降了个知县,这日外堂放告,门上的上前禀道:“严府听事官要见。”方才若是别的官府,就要下个请字,海老爷生性刚直,说:“叫他进来。”门上人将听事官传至堂前,朝上打恭说:“相府昨晚放灯,有个凶徒打碎鳌山闯入府门,把年七爷用刀扎坏,性命难保,今将凶徒送来审问口供。”海瑞说:“尊驾请回,我明白了。”打发听事官去了,把屈大汉带到当堂跪倒,又把幌竿抬在堂上。
海老爷吩咐两边与屈大汉把绳锁去了,开言问道:“你是什么名字?因何持刀杀人?从实说来。”屈大汉往前爬了两步说:“青天老爷,小人屈枉死了,昨晚看灯在铺吃酒,忽见一块黑云往身上一扑,一时不省人事,并不知怎么进的相府,到五更时醒转过来,浑身疼痛,方知是身受捆绑吊在屋内,别的事情小人一概不知,望青天老爷救命。”海爷听说心中暗想:严嵩主仆行奸,神知其恶,或者是神差鬼使扰乱他一番也是有的。海爷一来不怕势力,且是久作恶的年七,遂认真追问了,往下问道:“那幌竿是作何用的?”知府差役回道:“这是凶徒的凶器。”海爷说:“你说他持刀扎伤年七,怎么幌竿又是凶器了呢?快把刀子拿来我看。”差人说:“他的刀子不知撇在何处,小人们未曾找着。”海公微微笑道:“满口胡说,既说他持刀杀人,又无凶器,况且那幌竿十分沉重,一人如何举的起来,看来是酒后发狂打碎花灯是实,杀人的事是没有的了,似你们诬人杀人,论来该打顿大板,且看阁下的分上饶你们去罢。”将严府的差人撵出,又把犯人寄监,然后照着酒醉闹灯办了。一路文书申报上司,事毕退堂,这且不提。
且说严府差人回去,把海爷的话向二管家孙旺说了。孙旺也就未曾理论,请名医与年七调理刀伤,不多几日复原如初,迟了几天刑部批回海爷的文来,把屈大汉发往湖广武昌府充徒,海老爷点了差役,屈大汉起解而去不提。
且说年七有个小老婆怀孕十月难以生产,把收生丁郎的李姥姥请来,手到落草养了个儿子,狗奴满心欢喜,赏了李婆二两银子,问起他的住处。李婆说:“住在草帽胡同。”年七听说,忽然想起当年之事,说:“你街上有个高仲举可知道么。”李婆一时口快,把月英当初嘱咐的话竟自忘了,遂顺口答道:“七爷问的是那高秀才么,我才知道他家自从高仲举去后,他娘子生了个儿子,今年算来已九岁了,只因灯节看灯,半夜才回家去,他母亲怕他在外惹祸,如今关在家里不许出门,这个大娘家教好严着哩。”言罢转身而去。年七听了李婆之言,心中暗暗的想道:灯节那夜用刀子扎我的影影绰绰像个孩子,方才收生婆说的这话有些对景,想必就是这个冤家也未可知,我如今若不将他害了,定有后患。凶奴起了这个念头,他遂把因犯官司投在他手下使用的一个飞贼,名叫曹庆的,要他到半夜之时上高仲举家去把于氏母子一齐杀死,回来再赏他两个元宝。凶徒满口应承,等到半夜暗去行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