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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生抬头,见她姿容端丽,委实是个难寻的绝色,更兼眉眼里一种灵气,千万人里也难得一个。他便长声一笑,接过帕子擦了擦身上,道:“没关系,不必惊惶。此事常见的很。”他扫了一眼跳起来的诸人,又道:“……反应未免过大,不过是小事罢了。”
那几人喏喏地坐下。殷生抓起太九的手,用自己的茶杯替她倒了一杯酒,柔声道:“来,咱们喝酒。”
太九脸上一红,想挣,却没挣开,只得被动地喝上一杯,呛得脸上更红了。
殷生仰首干杯,见她如此可怜可爱,不由哈哈大笑,抬手将她辫子上一颗明珠扯下来,攥在手里。
太九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将嘴一噘,掉脸就躲到角落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姚云狄清清嗓子,笑道:“小女顽劣,让先生见笑了。”
殷生摇手:“姚老太谦!若生的此女,必然捧为掌上明珠,加倍宠爱才是。却不知这位小姐怎生称呼?”
姚云狄淡道:“寻常百姓人家儿女,哪里有正经名字,她排行老九,便随意叫她太九了。”
殷生笑道:“太九……太九,好名字,好容貌。姚老,有个好女儿啊。”
姚云狄笑得风轻云淡,避而不谈这个话题,只劝众人喝酒,一时又上菜,八凉菜八热菜。元宝鸭子,银丝鹅卷,松瓤鲑鱼,蜜炙熊掌,云海柏鹿脯……无一不是精美之极。
太九头也不敢抬,她忙着吃,刻意忽略前方的炽热视线。她也没想到,这种傻瓜似的装扮,白痴一样的言行,也能被贵客看中,想必姚云狄心中也在纳闷。他们只不知,殷生从小到大,周围的,眼见的,认识的,哪里会有下等姿色,他自是练就一双毒眼。到这种时候,装扮谈吐早已不是关键,他要的,极简单:绝色二字而已。
莫说男子肤浅,那千万般德行,千灵百巧的脑瓜,终也不如一个色来得重要。自古唯有美人能倾城倾国,更有俗话:英雄难过美人关。若不是上天眷顾的天香国色,又怎能成大事?
他先时只见一些庸脂俗粉,心中已是不满,早听闻姚府这里特殊,原想过来见识,没想到大失所望。随后来了个宣四,容貌美则美矣,却也平常,只喜她伶俐刚强,倒也难得,但那伶俐刚强,也终是她的一个致命弱点。
终于有个太九,美,而且中庸,更喜她千娇百媚,知情知趣。这才是绝顶的人选。
他心中打定了主意,想要太九,但每次话一出个头,就被姚云狄淡淡推脱开。之前听说了姚云狄府里存着奇货,不肯脱手,他只是没想到,连他出面,姚云狄也不放人。
他到底打算把太九留给谁?莫非是……?
殷生面色沉了下来,心中千万个计较想法,正要找个时机相问,忽见下人急匆匆跑进来,和姚云狄耳语一番,他登时变色,手里的酒杯都歪了。
咦?莫非是谁又来了?
姚云狄沉吟良久,才道:“罢了,人既已到了,怎能放着不管。请进来吧。”
下人急忙又跑出去,果然,不一会,就有人报:“申先生到。”
有几个人说笑着从门外进来,殷生一见当头那个年轻人,斯文华贵,不由心中一惊,只有一个念头: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姚云狄,好大的胆子!
相见争如不见(三)
申先生笑吟吟地走进来,仿佛没看到殷生,相姚云狄抱拳,一面道:“姚老,好久不见。”
姚云狄起身笑道:“确实好久不见,却没想到申先生今日来访。姚某有客,招待不周,申先生莫怪。”
申先生看了殷生一眼,面上笑容更深,只道:“都是熟人,何须计较周不周到。”
殷生淡然起身抱拳,道:“二哥……我今儿也刚知道你认识姚老,真是巧啊,今天撞在一块了。”
申先生未置可否,先在姚云狄左手的位置坐下了,美人给他倒酒,他才慢悠悠地说道:“不错,果然很巧。七弟,听闻你前些日子从马上摔了下来,断了胳膊,眼下可大好了?以后可要小心些,别再粗手粗脚地,倒教贵……娘担心。”
殷生脸色一变。他从马上摔下来的事,除了身边人,无一得知。谁想申先生却知道了,意味如何,白痴也明白。但此等事,他们从小都在接触,早已习惯如此尔虞我诈,当下他也不恼,只赔笑:“让二哥挂心了,小弟早已痊愈,以后一定小心,再不鲁莽。”
太九一直屏息看着这两人,心中揣摩他们的真实身份。再见姚云狄,先时对殷生淡淡地,申先生来了之后却有些神思恍惚,想必这二人是对头,姚云狄私下和两个对立面合作,今日却被撞破了底细,也难怪他恍惚。
她想起穆含真的话:姚云狄在等一个大赌徒。却不知殷生和申先生之间,谁是姚云狄要等的那个人?
更何况,听他二人言语间,分明是兄弟,姓氏却不同,想来什么殷生申先生也都是化名。殷生潇洒清俊,申先生斯文雍容,那通身的气派自是与众不同,又这般遮遮掩掩地隐藏身份,言语间锋芒毕露……她心中一动:莫非这二人竟是宫里的皇子?
姚云狄果然好大胆,好手段,如今姚府坐着两尊货真价实的皇子。他的地下生意,究竟做到什么地步了?
却说申先生来了之后,宴席的气氛便降到最低,几乎无人说话,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不闻,人人自危,不敢出半点风头。
申先生同殷生说了一会不痛不痒的闲话,这才笑着问姚云狄:“含真呢?怎地今日没见他?我还念着他的那段戏文,食不知味呢。”
姚云狄笑道:“穆先生在后面操持宴席杂事。待我教人知会他一声,得知申先生来了,他必定有好戏送上。”
申先生拍手笑道:“好!好!席间没有歌舞,总热闹不起来。今日总算没白来,含真的戏文,真教人爱不释手。”
姚云狄急唤下人去知会穆含真,这边殷生也道:“含真是谁?当红戏子么?”
申先生摇头:“含真是姚老的总管,年纪轻轻,却极有才干,又岂是上不得台面的戏子。只因他幼时家境贫寒,便去那梨园学了几日戏,后来因缘巧合之下,为姚老所用。这才叫玉藏石中也玲珑,真正的人才,放在什么际遇下,都会崭露锋芒。”
殷生脸色微微一红,显然为自己方才说错话感到懊悔。
姚云狄笑道:“申先生谬赞了,穆先生听见,只怕也惭愧。”他见申先生杯中酒尽,便回头道:“太九,替诸位先生倒酒。”
太九心中大惊,一下子明白姚云狄极力笼络的,恐怕就是这个申先生。此人看上去斯文和善,实则深藏不露,自己一看见他那双眼睛,头皮便要发麻,偏偏躲闪不得,只好盈盈走过去,捧着酒壶替众人斟酒。
一直斟到殷生面前,他便笑道:“这下可不好,今日只怕是要醉了,连连破戒。”
话这样说,他却没掩酒杯,只笑吟吟地看着太九,忽而又捉住她一根辫子,将一颗东珠发饰系了上去,悄声道:“别着恼,今天没带好东西在手边,下次再还你更好的。”
太九脸上又是一红,咬唇不说话,直到替他斟满酒,才轻笑道:“殷先生好客气……小心,可别真醉了。”
殷生呵呵笑,将她的手轻轻一捻,便放下了。
太九又走到申先生身边,见他捉着酒杯,只得低声道:“申先生……太九…替您斟酒。”
申先生仿佛刚发觉这个人,便笑着放下酒杯,道:“有劳小姐了。”说罢仔细打量她一番,便斯斯文文回头对姚云狄说道:“姚老有个好女儿啊,当真是人中龙凤。”
姚云狄摇手道:“当真是谬赞了,小女一向顽劣,见人也没个规矩,穿得和蓬头鬼似的。”说着,他瞪了太九一眼。
她急忙低头,不敢动。
“姚老不必过于严苛。”申先生笑道,“她年纪还小,不解世事,切不可过于严厉,否则岂不唐突佳人。”
他又回头,柔声对太九说道:“回去坐吧,别和你爹爹斗气。”
太九忙答了个是,微微一福,转身便回去了。
这个人,很可怕。
世上有很多精明聪明的人,在某一方面的锋利大多能让人看出来,但他不是。
他让人看不透。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极度的恐怖压迫,而是未知。
这个申先生,让太九浑身发麻,气也不敢喘大了。
姚云狄居然想笼络这样的人,想必是个大难题,到最后,不定是谁玩了谁。
她正想的发痴,袖子忽然被人轻轻一拽,她急忙回头,却见一个下人凑过来,悄声道:“太九小姐,穆先生在里间等候。”
穆含真叫她?太九不由疑惑,奇道:“有什么事吗?”
那下人摇头:“您去了便知。”
太九无法,只得随他离开前厅。一直来到里间,却见穆含真正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化妆,长发已经挽了上去作流云髻,他抓着一支笔,细细描着长眉,在镜中见到太九,不由微微一笑,道:“过来,坐下。”
太九有些无措,有些尴尬,慢吞吞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看他描眉勾唇,镜中那个绝世佳人,渐渐现出轮廓,目转秋波,轻嗔含怨,实在是无法用言语来描绘的美。
太九看得有些失神,忽而对上他的眼,里面笑意温柔,她面上一红,颤声问道:“穆先生叫我……有什么事吗?”
他放下笔,用手指沾了一些胭脂,涂在唇上,轻道:“方才……都见过了吧?那两位先生。”
太九一惊,想到外面的那两尊皇子,便点了点头。
穆含真道:“说说印象。”
太九犹豫了一下,才道:“殷先生比较爽朗潇洒,申先生……内敛和善,城府深厚。”
穆含真笑道:“第一印象也不过如此了。呵呵,潇洒爽朗……你没说轻薄无礼,还算是不错的。”
太九脸上又是一红,这次是货真价实的红了。
穆含真柔声道:“不可随意相信表象……姚云狄是否有意将你保举给申先生?也罢,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他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套男子白衫,往太九身上一披,左右看看,笑道:“不错,只是你面相过于娇柔,不是很像,待我替你化一下。”
太九莫名其妙:“这是作什么?”
穆含真把她的发辫拆散,将她按坐在椅子上,道:“把你扮成小生,同我一起上台。”
太九大吃一惊,急忙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