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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虚传,一道火焰刹那间从喉咙口一径里烧下肚去,身上顿时热了,脸上也顿时红了,情绪一时激动起来,绰起筷子在大海碗上击节,长吟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吟到这里,一只筷子忽地伸出去:“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我是怕你醉了,”燕无双陪笑道:“这酒若是喝不惯,再换一壶来。”
“哼,难得你倒跟他们一般见识!难道你们强盗平日里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都是不醉的么?”东方明珠咕嘟一声又喝了一口,使劲摇头道:“亏你还是个强盗头子,这种行径,真是让人失望!”
燕无双哑口无言。东方明珠见他没声气,带着酒劲凝视过去,忽尔一笑:“打一见面起,你就这样一直盯着我,是不是喜欢了我?哼,跟你老实说吧,喜欢了也没用。我告诉你,下半年我就要嫁人了。”燕无双见她脱略行迹,也就懒得再去掩饰那满脸的不是滋味了,不尴不尬地问:“嫁给谁呀?北宫夏?”
“聪明!算你猜对了三分之一,”东方明珠点头道:“想我到底能嫁给谁呀?除了北边的北宫夏,就是西边的西门远,再不,就是南边的,那天底下风流第一、格调无双的烟雨流花、南宫情。除了这三个,我又能有什么选择?”
燕无双见她一口气罗列了除她家在外的其他三世家后辈中的第一高手,居然还一副埋怨的口气说自己没什么选择,实在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揣测道:“那么,你不喜欢他们?”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一个个都那么可人讨喜。我尤其喜欢的,就是那天底下风流第一、格调无双的烟雨流花、情四哥南宫情———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嫁给他了,”东方明珠再喝口酒,冲着燕无双又一笑:“你怕不怕?你想要是情四哥看见你这样看着我,会不会就一个烟雨流花,把你眼珠子给炸出来?”
燕无双很想说明南宫情虽然厉害,要炸出自己的眼珠子恐怕也不是那么一件非常容易的事。但是这样一说,离题似乎太远了,更何况,也实在不知道东方明珠的题到底是什么,也就勉强忍住。
那边东方明珠也不再说话了,扭头看向窗外。窗外除了暮色渐浓,还是一条大河波澜不惊地向东流去。这样看了半晌,她又开始吟起诗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只这一回的声音却不同以往,时断时续,掉了魂似的又低又弱,一句还没吟完,一滴眼泪早溢出眼眶,无声无息滑落下来,映着酒楼上的灯光,挂在脸上,亮晶晶的。燕无双隔着桌子见她无端落泪,而带了泪的侧脸又美如朝花含露,不觉又呆住了。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东方明珠看着窗外,还是用那种掉了魂似的声气问:“看着河水这么一声不响地流过去,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
“有时候是这样的,”燕无双想一想,道:“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在江湖上跌打这么多年,本以为自己武功不错了,没想到几年过去,总有更厉害的人物出场。你们四大世家的人物就不说了,比如现在又出来个姓路的年轻人,据说一柄剑中人无痕,号作无痕剑——如果这传说是真的,这功夫也就可怕得很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东方明珠摇摇头:“算了,你不懂。”
“是吗?”燕无双强笑道:“你们女人家的心事,我是不大懂——先还好好的,怎么这就哭起来了?”
东方明珠冲他一笑,也就收了泪,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来拭脸。拭好了,抬起头来,轻声道:“时间不早,我要回家去了。”
这么一闹腾,燕无双就在徐州耽搁了一晚。按眼下的情形,他其实是耽搁不起的。几天前,云台山寨寨主秦千龙飞鸽传书给他,说是前寨主吴正道情况不太好了。吴正道的伤势说起来是一年前落下的,那时候官军不知发了哪门子神经,突然振作起来要剿匪。在围攻云台山的时候,一名千总就抡起青龙偃月刀往他这胳膊上招呼了一下。按理说,吴正道挨了这么一下子,虽然严重,总也不至于危及性命。但山里面医疗卫生条件不好,一来二去不知怎么弄的,按照医生的说法是血热攻心,那脑子就出了毛病,见物砸物,见人杀人。没奈何,大家只得一根牛皮筋把他牢牢实实绑在床上,转眼也一年过去了,总算传出情况不好的消息——这“总算”两字,是为吴正道自己松一口气的说法,好好一个人,脑子不灵醒了,又总是被绑着,老这么挨下去也不是事是不是?
话虽这么说,为公为私,燕无双还是必须得赶着去看他最后一眼。为私,大家一场好兄弟;为公,吴正道杀伤官军不少,也算是因公殉职。这样,一大早从分外香艳的梦境中醒来,燕无双就风急火燎直出徐州,往云台山而去。一路上黄骠马四蹄卷地,滚滚风沙连着早晨那个香艳的梦境一起填充着他寂寞的旅程。
说到那梦境,还真不是一般的香艳。单说那环境,碧波万顷的湖面上睡莲叶子铺到天际,朵朵红花闪烁其中。从近处看,睡莲叶子上露珠白亮亮的,被晨风吹着,圆晃晃的滚动着,触上去清凉彻骨。东方明珠就被他放倒在这天然的席面上,美丽的身体象在莲叶上生了根,一朵睡莲的花骨朵就从水底下钻入她的脊背,又从肚脐里绽放出来。
这个浪漫离奇的画面,一路上就在风沙滚滚中被燕无双以不合时宜的心情一再甜丝丝地回味。只是那回味的结果却很奇怪,随着时间的流逝,画面的边缘部分逐渐淡去了,最后只剩下一朵红莲从东方明珠的肚脐里喷薄而出,不知为什么,倒越来越是鲜艳纯净,越来越是惊心动魄。
如此这般于奇妙的梦境中连滚带爬赶到云台山,山寨门口早有人等着他,一见之下完全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燕大哥,你到了就好!”燕无双心一沉,只道吴正道已经死了,却见接他的头目李德全压低声音说:“东方世家的人来了。”
这大约就叫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德全说到这事儿,声音禁不住又大起来:“天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就是几天前吧,我们刚劫了武威镖局一票货。没错,就是武威镖局,那镖旗我看得清清楚楚。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现在东方世家出来说,那货是他们的!”李德全非常努力才捺下去一口恶气:“我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你说他们东方世家的货,哪有个要武威镖局去押的道理?他就着个三岁小孩看着,谁敢去抢?”
“那秦兄弟怎么说?”燕无双问。李德全摇摇头:“秦大哥那脾气你还不知道?是既不敢得罪人东方世家,也不敢丢了绿林道大哥您的面子,这正跟人家商量着,大家各认一半,还他们一半的货呢。”
燕无双点点头,马鞭子往李德全肩头一敲,吩咐道:“悄悄地叫你秦大哥过来见我。”李德全一向对燕无双佩服到五体投地的,自然绝不怀疑他有对付东方世家的手段,顿时喜滋滋领命去了。哪晓得他们燕老大的所谓手段,说白了不过就是一句话:“我看也不必再留一半,全给他们算了!”
云台山寨寨主秦千龙听见传话,本来是一路喜心翻倒着小跑过来的,一听这话完全不是燕无双的本色,额上冷汗一时都冒了出来,万分惶恐道:“是,是!大哥批评的是!小弟腰杆子确实是软了一点——现在有大哥撑着,还怕什么!这就给他们说去,要货没有,要血一盆!”
“好了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燕无双倒给弄得哭笑不得起来:“说起来,这事儿得怪我。要不是一时色迷心窍,跑到人家家里去搂一把大姑娘,也出不来这样的事。这下可好,鱼没吃着,沾了一身腥,好好地丢掉一票货。”
“大哥你跑到人家家里去……”
“算了,这话到你这儿也就为止了,”燕无双摆手道:“须知那世家小姐比不得咱家妹子,便搂也不大搂得的。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人家一恼火,咱们没准又要丢东西。你丢的这票,我算计着,恐怕还赔得起,再有人丢,可就招架不住了。”
“不劳大哥操心,”秦千龙既放下心来,一头的汗也就收了,笑道:“左右是无本生意,弟兄们辛苦点,再干一票就是了。这一票就权当是大哥的花粉之资——哈哈,想不到大哥这样英雄人物,居然也有过不去美人关的时候!”
“如此说来,老弟对美人关也很有经验喽?”燕无双笑道。
秦千龙哈哈笑着一摆手:“这事儿以后再聊,我先过去了,无论如何,把大哥的花粉钱花出去再说,人家堂上怕要等急了。”
燕无双目送秦千龙匆匆走开,也就收了笑容,独个儿往后山走去。后山是吴正道养病的地方,走了一阵,眼前出现一栋木屋。木屋门开着,信步走进去,里面静悄悄的没个人迹。再走到内室,一面菱花镜里映出张脂粉不施的素净脸儿。吴夫人从镜子里窥见来了人,转背站起身来。
“嫂子好。”燕无双手一拱。
“燕大哥来了。”吴夫人回毕礼,默默退到身后的雕花大床边上。那床上一张薄被盖着个形销骨立的男人,眼睛睁着,却没有一点眼神,呆呆地看着一个仿佛是别人看不到的空间。
“吴兄弟,”燕无双俯身在吴正道耳边轻唤,见他没一点反应,又再掀开被子看看:“没再绑牛皮筋了?”
“用不着了,”吴夫人在后面酸涩地笑笑:“都到了这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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