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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天色又晚了,两人寻到一家客店住下,开了两间相邻的房。吃过晚饭,到了休息时间,燕无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哪里睡得着?伸手摸摸板壁,与东方明珠只隔着这么薄薄的一寸距离。昨晚大醉昏沉也还罢了,今晚佳人近在咫尺,未免让人心潮澎湃。自然,也只是空澎湃澎湃,人家可早说过了,是喜欢那“情四哥”的。
勉强又挨了半晌,只捂出一身的臭汗。那边东方明珠似乎也睡不着,希希索索地不断有动静传来。隔了一会,隔壁吱呀一响,想来是她起身把窗户推开了。燕无双听听半天再没动静,估计着她是在窗口趁凉,也就起身把窗户推开。探头往边上一看,东方明珠趴在窗台上,可不是正托着腮帮子发愣么。
“睡不着?”燕无双问。
“嗯,我是在想,家里恐怕在找我呢。你呢,怎么也睡不着?”
“太热,”燕无双随便找了个理由:“要不,我明天送你回去?”
“我才不回去呢,没得让他们笑话,”东方明珠突然振作起来,站直身子撑着窗台,朝夜空长长吐一口气:“我坚决不回去!”
“那么,你写封信道平安,明天我着人送去也行?”
“这办法我早想过啦,”东方明珠摇头道:“现在好就好在他们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呢。这一封信要是过去,我们家支支属属这大家业,还不就顺藤摸瓜的来了?只怕还不到半天功夫,就得把我给拎了回去。”
“那就不想这个了,明天我们到河上坐船玩去?”既然困难没法解决,燕无双也就换一种逗她开心的办法。
东方明珠一听这话,果然高兴起来:“那我可要自己划!从前家里莲子熟的时候,我们也自己划船去采的,在荷叶里穿来穿去,谁也看不见谁,可好玩了。现在荷花也快开了吧?只是这一次可赶不上了。”
“赶不上也没什么,不就是划船么?明天我就找一只船——”燕无双话还没说完,就见东方明珠那一边隔壁的窗户突地掀开,一个人头探出来叫道:“这深更半夜的你们嚷什么嚷,吵得老子都睡不着觉!”叫完了,头又缩回去,为了更深切地表达愤怒之情,狠着劲儿关上窗户,梆地就是一声巨响。
燕无双大怒,顿时就想过去把这人从窗子里揪出来一顿痛揍。正要动手,月光底下忽然看见东方明珠的表情,冲着自己贼兮兮地直吐舌头,一副小孩子做错了事的眉眼,心中忽然一动——也许她们家不是这么着对付这类事件的?冷静下来再一想,何尝不是呢?那风流第一格调无双的南宫情固然没见过,北宫夏倒是会过的,那么文质彬彬的一个公子哥儿,好象不大能够想象他会于半夜里跳出来揪住一个陌生人饱以老拳?
这么一想别说怒气,连底气都有些不足了,也就老老实实地在窗口边呆住。“明天”,哪料这才一张嘴,那边东方明珠就“嘘”的一声。“我是说,”燕无双还没留意,继续往下说,又才只说了三个字,就见东方明珠双手齐举,在窗口边一阵乱摇。见这情形,燕无双也只好把剩下的话都吞了回去,哽在喉咙管里好不难受。心里面自然少不了要把那隔壁客人一阵乱骂:我靠,你龟儿子的睡眠就那么重要?
这下两个人都不能说话了,刚刚挑起来的兴奋情绪又平伏不下去,没法立刻就回去睡觉,只好呆在窗口边大眼瞪小眼。这样在月色中瞪了一会,东方明珠也不打个招呼,突然缩回头去。燕无双还期望着她能再伸出头来,等了一会没有动静,只得也睡觉去了。
第二天燕无双起了个绝早,跑到河边去找船。找到了,兴冲冲回客店去叫东方明珠。走到她门前,见那门上赫然挂的却是把锁。连忙找小二一问,却是已经结帐走人了。燕无双哪里相信,跑到马房一看,那昨晚还跟他的黄骠马在一起的枣红马可不是没了嘛!难道是她家人已经找来了?可她明明又是一个人走的呀!
燕无双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一急,热汗冷汗一起往外直冒,赶忙问清了方向,也顾不上套鞍骑马,施展轻功就直追出去。东方明珠走了也还不久,他顺着官道这样风一阵急追,两盏茶功夫过去,前面已经依稀看见了枣红马奔驰的身影。
“喂!”燕无双用足中气大喊一声。本来估计着前面人听到这声喊,至少会慢下来,岂料东方明珠双腿一夹,那马跑得更快了。没奈何,他也只得足下发力,往前使劲冲刺。冲到前面,怕惊了枣红马,只轻轻揽住那飘起来的马尾,借力树叶一样飘落东方明珠鞍后。刚落下,手绕到她身前,微微兜住马缰,那马才渐渐放慢了速度。
“到底出了什么事?”等马停下来,燕无双还怕她走了,牢牢捉着缰绳。正等着东方明珠回答,那捉缰绳的手背上忽然一烫,好象有什么东西打落下来。燕无双一惊,拿着缰绳就从马上跳下来,绕到前面去看她。
东方明珠果然是在哭,眼睫毛上挂着泪花,看见他,泪水一串一串地落下来,都无声无息渗到马鬃里面。“到底怎么了,我这才刚走了一会儿?”燕无双又是迷惑,又是心痛。
“你自己回山寨吧,我不去河源了。”半晌,东方明珠轻声说。
“想家了?”
“我是怕再跟着你这样走下去,我就会不愿意嫁给情四哥了。”东方明珠微微一笑,眼泪轻盈盈地随风飘落。
燕无双抓着缰绳的手指顿时硬了起来。东方明珠轻轻一抖缰,把绳子从他手中抖出来,自顾自又催马走了。燕无双全身差不多都麻了,看见枣红马的马尾又线一样飘扬起来,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又去追。
“不愿意嫁他,那就嫁我好了!”一口气追到,这一次还来不及跳上去,就在底下大喊道。
“嫁给你做强盗婆子?”东方明珠也在马上大喊。
“我金盆洗手还不行吗?”燕无双又复大喊。
一句金盆洗手说得容易,燕无双可不是独行客,北五省的绿林那儿先就过不了关。那一盆金盆清水端上来之后,聚义堂上鸦雀无声,人人脸上都黑得象暴风雨之前的天色。
燕无双看着这阵势,知道有一场好戏要演。他是多少年江湖滚打过来的,都没见在乎过什么,如今都要退出江湖了,更不把这个放在心上,只是淡淡一笑:“怎么?大家都不愿意我找到黑道上最好的归宿?”
“大哥你还年轻着呢!”彭天礼叫道:“你若是五十朝上只求归宿的人,兄弟们也都不会拦你!”
“我是未老先衰,”燕无双似玩笑又非玩笑地说了一句,往全场上扫一眼,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打青凤寨的事情过后,就一直心灰得很。干我们这一行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也就罢了,怕的就是吃一半还留一半。那留下的那一半整天白日淹在血污里透不过气,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一句话,杀人放火淫人妻女流人眼泪,这种日子我已经过不下去了。”
“我看不是这种日子大哥过不下去,”伏牛山天心寨寨主钱起立冷然道:“是有人在步秦千龙的后尘。”
“或者吧,”燕无双朝那边看看,淡淡道:“那又怎么样?我步得高兴,就算是死也死得快活,不比有些人从头至尾只知道去喝别人的血。”
“就是从头至尾喝别人的血,也比喝饱了血再宣布不该喝血要强!”钱起立冷笑道:“就算是金盆洗手,你以为就洗得掉你那一身血污?洗得回被吃掉的半个良心?能洗得你脱胎换骨,花前月下从此心安理得?大家本来就是命苦的人,跟人家膏梁子弟比什么良心清白两手干净?既走上了这条道,早就是万劫不复,居然还有人晕了头,幼稚到以为只要金盆洗手就可以洗出一片海阔天空新天新地?”
“我就是幼稚了,那又怎么样?”燕无双终于大怒起来:“我这张脸老了三十多年,早老得腻歪了。如今就是想幼稚幼稚,那又怎么样?难不成还不准?”
绿林道里坐第二把交椅的周万年看看形势不对,急忙转寰:“钱兄弟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大家主要还是考虑到大哥你这一金盆洗手,那姑娘到底是不是就能娶到?要是能娶到也就罢了,弟兄们自然也不好阻挠大哥娶媳妇。可要还是娶不到,那世家门坎太高,一样还是看你不顺眼,又何苦这么着急着早早地洗了手,搞得一切事情无可挽回?”
“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燕无双只觉得一万个话不投机:“我娶老婆,固然是要金盆洗手,可就是不娶,一样不还是要洗手?难不成我为了老婆可以做的事,为了自己,倒做不得?”
“大哥为了什么洗手,我们管不着,”钱起立这一回说得更冷静了:“就只是这一洗手,大伙儿可都要附带着成为世家刀下的一块肥肉了。”
这话说得不假。自古黑白不两立,如今世家既领袖武林,自然看着绿林界眉毛不是眉毛鼻子不是鼻子。就说南绿林吧,一向比不得北绿林有组织有规模,偏世家的势力大半又在东南,正撄其锋,早被收服过去了,而今只能够收些许卖路钱维持个生计,还得负责维持地方治安,绿林味道早是往事如烟。而北绿林之所以还能横行到今,一半倒是靠了燕无双响当当的牌子撑着。如今这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