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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
秋江上,尽是离人泪。车儿东归,马儿西去,莫奈何,一声声长叹息。
曲调诙谐,弦律声和,真个是凌云裂石之唱,众人直听得心怀悠悠。璞玉忽然抬头看时,只见炉湘妃已听得如醉如痴,两泉秋水,盈盈欲滴,也不知怎么,只觉一阵心酸。方欲与湘妃说话肘,只见舒二娘又来了,道:“二门上的管家们从回事房传报,说老爷昨日已到八十里头鲁城过宿,今日早晚必到家,问大爷迎不迎接去呢。”璞玉听了,忙站了起来,一面吩咐外头备马,一面向姊妹们,道声“怠慢”,到松月轩换了衣服,慌忙出去接老爷去了。
这里老太太与众人,也不愿再听曲儿,重赏了那些孩子去了。看两边排着,六个六个共十二个姑娘丫头们,老太太心中大悦,举杯笑道:“常听见说,新出了个‘金陵十二钗’的故事,今日我家里也全了。”贲夫人等看时,除去炕上四人,姑娘丫头们,真个有十二人,遂笑着与老太太讲论那十二钗的故事。
圣萃芳忽闻纱槅子后,有两个丫头嘁嘁喳喳的拌嘴。原来凭霄不喜炉湘妃,今日与梨香磕着瓜子,说起自己姑娘要回去的事。见湘妃听曲子要哭的光景,即笑道:“梨香姐姐你可看见了?炉姑娘又要哭了。唉!纵哭干了眼泪,与他的事又有何益?”梨香笑道:“可不是,你们那个炉姑娘如何那么爱哭,我看十日里天天都是眼泪不干的,终是为了甚么缘故?”凭霄鼻子里哼了一声笑道:“谁知道,从前在家时不这么来着。你还没听说?去年回家就病了起来,今年春天说是更厉害了。说来也奇,将来这里时便已见轻,来后没住几天依旧好了,这岂不是奇事?若说病的奇,好的也奇,真个是奇了,奇了!”那时翠玉正在炉旁等着水开沏茶,听了凭霄的那些话,心中便不自在起来,道:“凭霄你这是甚么话?我们姑娘病好,又犯着你甚么了?终不然,我们姑娘不好才称了你的心不成?”凭霄翻了脸道:“喂!这丫头说的也奇了,我说你们姑娘的病好了,难道说坏了不成?如何来无故侵人?”翠玉道:“谁先侵了?你一连说奇了怪了的,是甚么话?”凭霄喝道:“这丫头,你少放肆,说奇了又怎么了?偏来挑我说奇,那么着你们姑娘,难道为着别的事病的,又为着别的事好了的不成?”翠玉因年纪小,无言可对。凭霄又指着他眼皮道:“小孩儿家,不懂话,还来我们中瞎嘀咕,你再说,我不撕了你的嘴,便不是丫头!”翠玉忍不住道:“说奇怪也罢了,哭干了眼又与他的事有甚么益处,这又是甚么话?”凭霄将怀上的瓜子皮沙剌刺撒下一地,站了起来,骂道:“这小蹄子还敢叫不成?与他的事有甚么益处,你知道说的是谁的事?慢说你们姑娘哭干了眼泪,便是哭出了血,与那曲儿里人的愁事有甚么益处?”这一句话,直惹得一个人,义气高发三千丈。
原来画眉身虽在姑娘跟前侍立,却倾耳听着槅扇后边。起初也顾着大家体面忍着,后来听得凭霄越发娇肆威喝起来,已自动了三分气。如今见他竟骂了起来,忽然怒火中烧,身不由己,几个箭步,走入槅扇后来,先着翠玉脸上打了一巴掌,骂道:“蹭破了皮的母狗,敢分你们姑娘我们姑娘的混说谁?凭你们这起坏透了的狐狸娼妇臭嘴里,姑娘们都成了小菜混嚼不成?你和养你的那个妈白吵甚么?”凭霄听了,竖目横眉道:“画眉你骂谁?”
画眉即前进一步“呸”一声往凭霄脸上啐了口浓痰,竖起指头戳着凭霄眼,切齿道:“我就是骂你!似你们这般个臭奴才,如何敢胡侵姑娘们!你们的,我们的,是你那个爹娘给分的!快夹紧了你那臭眼子,好多着呢。瞧做的好事,谁又把绣鞋吊在狗嘴里,这儿那儿乱扔了?”也这一句话说得凭霄气噎喉塞,彻耳通红,无言可对。回身向梨香冷笑道:“我们与画眉原是一处的人,你骂我与骂你自己是一样的,只这梨香姐姐本不相干的,何苦来只管捆在里头娼妇狡妇的混叫,这岂不无故侵人?”梨香听了,翻了脸站起来道:“凭姑娘,你也不用把我夹在里头,画姑娘我们两个,无嫌无隙的好几年了,自己惹的事自己担着好了,别来拉扯人!”不待说完,只见那间圣萃芳叫:“梨香!”梨香忙应一声“是”去了。凭霄越发羞恼起来,骂着画眉,正欲往画眉怀里撞,只见瑞虹紫涨着脸,从那间走了进来,不做一声,牵着凭霄出后门去了。
这一番吵嚷,非同小可,前边无人不闻。金夫人待要说,又都不是这里的人,况且是娘家的丫头们也难说那一个。鄂氏太太要说,一则在人家家里,再则在老太太跟前,不好说得。贲夫人越是不能说那一方,所以,只把梨香叫了去,狠狠瞪了一会儿。
当下,上上下下都不安起来,尽皆无话,寂然无声了。独老太太,听不出嘁嘁喳喳的小语,因笑道:“你们大家如何忽然这般冷清清的了?丫头们也该说说笑话,到底我的儿子热闹,你们瞧,璞玉一去便这么冷清清的了。”
起初,琴自歇见画眉出去,已是弯眉横直,凤目剑竖。抬头见了炉湘妃桃脸满怒,樱唇含嗔,忙平静下来了。如今听了老太太这话,遂笑道:“我倒想起个有趣的笑话来了,说与老太太听,道是:在一个庙内,供奉着三教圣人,众信者原把释迦佛尊供在正中的。后来道士们见了,将太上老君移在中央。儒者见了,又将孔夫子迁于正中了。和尚们见了,依旧将佛爷请到中间。如此移来迁去,以致泥像将毁。三位圣人私下说道:‘我们原是好好的,皆因这起小人,移来迁去的,以致毁坏了我们。’”
众人听了大笑起来,都称琴自歇笑话说的巧。当下,已搬上饭来,大家吃饭。一时饭毕,闲坐吃茶,只见丫头们进来道:“老爷回来了。”老太太等方慢慢说笑着,往介寿堂来。
琴自歇等着贲侯请了安,欲回自己屋里,刚出介寿堂时,恰遇叶儿领着女儿迎了上来,便跪下磕头谢恩。琴自歇忙扶了起来,一面问着缘故,一面带到海棠院来。叶儿笑道:“姑娘还故作不知呢,我这女孩儿,蒙姑娘提携,到了这个份儿上,不然在丫头们手下支使,这辈子岂有个出头的日子呢?”琴自歇笑道:“那都是算命先生说得灵的缘故罢了,不是说今秋见喜,岂是假的?”问得那丫头只顾红着脸笑。琴自歇又问:“你们大爷给你改过别的名字不曾?”那丫头笑道:“只改了一个字,叫黛眉了。”自歇笑道:“这与你先前那代不同,因你眼眉长得如青山,所以用了青黛的黛字。你穿的这件大褂儿可是新做的?”黛眉道:“大爷叫福寿姐姐给的。”叶儿笑道:“多亏姑娘一言之助,我这丫头吃穿得与他人一般了。我们母女两个,也无力相报,只好朝夕多多为姑娘祈寿祈福了。”称颂不已,吃了茶方去。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已至九月。一日璞玉在上房吃了饭出来,遇圣萃芳点头叫住,领到翠云楼下坐了。笑道:“你可知道了你琴姐姐为着何事要回去?”璞玉道:“我不知道。”圣萃芳又问道:“近日来你们吵过嘴不曾?”璞玉道:“并无此事,琴姐姐怎么了?”萃芳道:“也不怎么,只是近日来常出不悦你的言语。”璞玉遂起身道:“我问问他去。”方欲出去时,萃芳忙扳住璞玉肩道:“且住。”璞玉举手推开手时,掉了袖内的靴掖子,萃芳遂拾了起来,笑道:“人家的靴掖儿,都在靴筒里,偏你的靴掖儿在袖子里。”说着打开,见内夹着一叠画图,璞玉忙夺过去了。圣萃芳便不乐,撤身回去坐下了。璞玉怕他生气,取出别一叠字纸,递给萃芳道:“姐姐请看这个,我们老爷这回出外带来的,说是有个甚么姓宝的公子写的诗。老爷羡他作的好,叫我看着学的,我看着也好,所以藏着。”圣萃芳接过看时,却是八句五言自比菊花的诗:
香菊性自洁, 无欲人自平,冷露金体直, 烈风玉节强。
去横又去骄, 知趣更知情,神采隐庭院, 雅誉山野扬。
圣萃芳道:“这诗妙在起首时虽是人花分明,后来人花合一,花即是人,人即是花,竟是人花无分别了。况又言简意长,这是两意双关的手法,舅父看的不差,兄弟不可轻觑了才是。”
璞玉不服道:“这等诗,难道我们不能作了?”萃芳笑道:“我们这群人中,看琴、炉二人如何罢了,除了他二人,不是你我所能及的。”璞玉急道:“若果如此,听说如今会芳园中菊花已盛开,我们如何不去每人也写一首,与他较量一下呢。”
正说时,只见湘妃、熙清二人自外头嘻嘻哈哈笑着走了进来,看了那诗,也发了诗兴,四人做一路,欲邀琴自歇,往海棠院来了。入院忽见凭霄在一株大海棠树下,头顶着一部书,规规矩矩向北跪着,熙清见了,鼓掌笑道:“凭学生有了甚么不是了?如何这冷风中跪在这里?”湘妃忙扯了一把,大家进屋。只见琴自歇正坐在玻璃窗前写字,见了众人,忙放了书起身让坐。圣萃芳笑道:“凭学生没背过书来,怎么罚跪了?看在我们面上,权请免了也罢了。”琴自歇笑道:“这丫头说话骂人,也太纵了他了。越发不懂规矩了。你们岂没见那日的事?在绿波堂与璞兄弟抢七巧图,闹的不成个样子。先前本已有了一次该罚的事来着,我没理瑞虹的话,饶过了。连前日的事已是三回了,再不治治还了得!”炉湘妃笑道:“这一处置,也叫他知道了,他也没个不改的。姐姐看圣姑娘面,放他起来也罢了。”琴自歇道:“依我说妹妹也该管教管教你那画眉,下面的丫头们若养成那般气势,还有个甚么家法规矩了呢?别的也罢了,那日那般大声叫嚷起来,也不怕老太太、太太们听见,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