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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的眼端庄地向下看,尽量显示一种尊严和礼仪,似乎对她的长裙充满了鄙夷。
她恨自己的肌肤,它是多么脆弱与敏感呀!
她感觉在那火辣辣的疼痛之后,自己的每一个细胞中一下子都有了一颗童心,
那亿万个童心跳动着使她有了那样的灵动与感悟——自己对外部世界的感受再也不
是别人的而是真真切切自己的!都是格外地属于自己的!
就连M碰自己的感觉都是纯属自己的。虽然那是一种麻麻的疼痛。
她开始在适当的时候反过来带动舞伴跳,那女式的动作中配上纤指灵活的起伏……
看到业务主管与太太向她旋过来,她仰仰下颌算是招呼。
不在乎别人,不在乎别人的生与死,只是携带一种精神,一种可鼓舞更多人的
精神,像一只西部海子中的裂尻鱼,冲入季节河的激流中以获得产卵时所需的氧气。
她顽皮了的心里充满了那样的渴望,冲闯着那样的激情。她居然在渴望风,渴
望雨,渴望雷劈,渴望电击,渴望被撕扯,渴望被粉碎,渴望听到一种爱向另一种
爱转化的浪涛声——就是想再像童年时趴在山岩上听清黄河变成浊黄河的声音。那
是怎样一种声音,先是闷吼声从上游隐隐传来,接着山岩颤抖起来,洪峰如草原上
万马狂奔……前排的浪有一座楼那么高,携带大量的泥沙、枯木……那气势真可谓
气吞山河。
——从没有想到一个东方女子的生命中会蕴藏这样的激情。
——从没有想到这种“仅在乎自己”能使生命勃发出这样非凡的爆发力。
“完成一个自己宛如完成了整整一个时代,完成整整一个时代就宛如完成一个
自己。”
她的目光离开了M又碰上了U副董事长的目光。U一直在留神看她。等她望到U的
目光时,U并不躲闪,而是更执着地望向她的灵魂深处。
她心里微微的不安:这个可怕的U,似乎已掌握自己骨子里最致命的弱点……
她听见麦克风中一位男中音宣布她为今晚舞会的“皇后”。
人们向她献花,她却示意人们将花献给M太太。她幽幽地说:“我一个西部女,
从中国最落后的老少边穷地区来,是M教我跳的,M是我的老师!让我们一起感谢YM
公司董事长F的太太……”
“U副董长的舞步娴熟……”M语无伦次。
掌声中她不忘向尴尬的M动作矜持、优美地抛一个飞吻。
她发现这个飞吻动作对深受精神折磨和感情折磨的自己有一种神奇的抚慰功能。
望着被鲜花簇拥的M,她的心头涌出阵阵伤感……
站在那里恭敬地仰望M再回望一下S与S太太,思想却抛了错,飞到舞场外……
她在分析形势,知道自己若冲上去有许多条件帮她转败为胜:首先董事长F与总
经理G是理解她的,另外那两位给她挂电话的股东与一位董事在暗中会帮助她——物
质上她不需要他们帮助,精神上她却需要哪怕是这种形式的帮助——不论风云如何
变幻,这五人中只要有三个人能理解她(三点定一面),她就有勇气凭自己的力量
冲上去——她记了太阳神阿波罗对情人西比尔讲的话:“不管多少年,只要她手里
有土,她就能活下去!”是的!生生死死,山里人都是面向泥土的!
结果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种精神。
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可以穿牛仔裤了!真的可以了!真的可以加入浩浩荡荡的
深圳青年的牛仔裤行列了。
整个深圳人的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八岁,像一个牛仔裤的世界,那洗得干干净净、
清清爽爽的牛仔裤散发出那么一种格外的蓝。
那蓝似浸出一缕缕清凉的风;那蓝似泌出一层层山泉的水;那蓝似不断绽开的
千万簇马兰花;那蓝似笼罩西部圣山圣水的蓝色的雾……
那蓝仿佛是深圳青年透明的朝气,透明的竞争意识,透明的性感……
——那牛仔裤使女孩儿的臀儿浑圆浑圆的,使男孩儿的“那块”鼓鼓囊囊的。
那实在是一种被赋予了生命的蓝——好似无数小生命在那层层水波的蓝中层出
不穷,前仆后继。
她觉得自己实实在在配得上那蓝了。她觉得自己生命中不断涌现的清泉水定会
将那蓝滋润得更加生动、更有内涵、更具生命力……
唯有心底,有无数忧郁的影子不肯被摆脱地追逐在与牛仔裤颜色一般的蓝天中,
渐渐地汇成一个人字型雁阵,带着那样一片迷朦的细雨,缓缓、缓缓,从天边滑过……
第八章 浪尖筏子
另一个预感随之降临,董事长太太M也在跟踪自己。她顽皮地调动M的目光使它
随着自己臀儿的扭动来回曳动。
望了迷朦雾中自己影子的线条流动着,如纱帘后女性生动的“东西”隐现:一
会儿闪出一个“芒果”,一会儿隐现一个“苹果”,一会儿抛出一个“酥梨”,一
会儿探出一段“白藕”……
她的生命“越散越大”,犹如自己失去依靠的细胞都将沉溺在海的苍茫里。她
感到自己越来越虚弱。
似乎有一艘客轮在深海域遇难后,无数载救生圈的小人儿在海水中挣扎、碰撞、
沉浮,被一个一个大浪打散……
总有鲨鱼的影动。
就似在她的记忆里总有鱼贝、海藻和恐龙的精灵从泥盆纪沿古河床缓缓游来,
戏游于迷幻的水雾之间、穿梭于海市蜃楼的虚幻之间……
总有千万条挽动经轮的纤绳穿梭在眼前。魂梦里,她似乎还是走在那一日的雨
雾里,似乎仍在寻找那一种感受……
留下喧哗独自走出舞厅,她一个人踏着晨雾往YM股份有限公司走去。
经历了那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狂欢,她的心中是说不出的痛苦与惆怅,仿佛把属
于自己的一切都失落了。
脚尖仿佛有千斤重、手指发胀不论握什么东西都握不住……
走着走着走出一种特别的感受:
她感觉人流中有人跟踪自己。
有种预感,这种预感那么清晰以致于她的眼前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是董事
长F。
她停下来四望,想证实自己的预感。
清亮的目光在水雾中多次折射,空气中仿佛充满了小小的多棱面水晶,使她可
以从多个角度窥探世界。仿佛自己有一双复眼——一个镜头化为无数个镜头,像蝴
蝶般向她飞来。
终于,她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董事长F:他将头半缩在湿透了的风衣中,
脸半掩在淌水的礼帽里,胸前挂了个望远镜,手中握着一个大哥大……
有一种感动像透过裙子流淌在她身上的细雨,直漾到她的神经末稍。她转过身
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似地向前走,却感觉那分情那么厚重、那么博大地从背后氤氲而
来,整个人都仿佛浸在温馨中了,像是沐浴在柏烟之中经受一场父爱的圣水洗礼。
忍不住又一次望去,她看到董事长F正用望远镜看她。他好像感觉被她发现了似
地急忙躲闪,慌乱中望远镜砸在了鼻子上,用手揉着,一脸的洒惶。
她恍惚又看见了在M诽谤她时、在人们议论她时董事长F脸上掠过的那一道苍凉
——如黄土山k一道雨,如戈壁滩上一道雾——从那以后,她的心里就经常缓缓地掠
过那黄土山上一道雨,戈壁滩上一道雾。
由于是在这样一种宽松的形式下,F身上G的危险早溜得无影无踪。渐渐地,她
眼前模糊一片。情感的泉水竟那么清亮、那么清亮地在她体中涌动、荡漾……
再用余光感觉那个陷入楼群的身影,一份在父亲面前的羞涩与娇嗔就那么从她
的身体中升腾起来,悄悄地、悄悄地向雨雾中迷漫。
——事发后,似乎没有人将她当小女儿、小女子,而是把她当成商界阴谋家、
情场老手、政治谋略家……唯有F将她当一个弱女子,当一个需要疼爱的孩子。
她实在太累太累了。
这时候什么你的舆论;咒骂;什么你的红笔信、诽谤讲演;什么你的挑战应战
全被她抛到九霄云外——那本就是一种父亲的感受嘛!
为了这份患难中的真情她甚至愿意就这样“患难”下去。
她珍惜这种感觉。在这种感觉里,她又变成那个纯感觉纯感知的小生灵,似乎
把时间、理念、记忆、经验都退空了,只是用肌体中每一个灵气的细胞去感知这个
世界里各种微妙的变化。
空气中似乎一下子充满了属于她西部的荒原蜃气——那是滞缓纯朴的民俗民风
呀!
忍不住停下来,感觉董事长F留在空气中的气息,那是黄土地的味儿。细细地体
会那像麻电般在心头缓缓扩散的慰藉,似乎是吃了土族人给她的忘忧果(篓陀果)。
空气中恍如有了像野窝蜂般的小格子。“嚓嚓嚓嚓……”小格子在扩大、增多,一
个化为千个,千个化为万个……那回音那般绵缈、悠远。似乎每一个小格子都像敦
煌石窟般有壁画被珍贵地记下……
原来,真有人在暗中保护自己;原来真有人想到自己可能走不出这漫漫长夜。
她想。
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细细地体味那种被“跟踪”的感觉。
来深圳这些日子,她总感到西部在她感觉中渐渐隆起并像那个笨重的狮身人面
像一般一步一步跟在她身后,不论她曾经跑出这种“跟踪”多远,她总是身不由己
地回到这种“跟踪”之中;不论她肯不肯承认,不论她怎样的想挣脱落后的西部,
但西部已成为她精神的家园。
而董事长F给她的某种感觉与西部给她的感觉重合,这种被狮身人面像跟踪的感
受更真切了,她似乎已听到那“大家伙”一步一步“噗、噗、噗”的脚步声,不需
再回头,她都能感知那个大家伙的方位以及同自己之间的距离的长短。
那狮身人面像在她感觉里仿佛一幅意向派的作品。青藏高原的阿尔金山、祁连
山、横断山、喜马拉雅山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