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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爱情-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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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打何时起,他随时随地有一种视自己为旅人的错觉或习惯。在一般出差途中,他会蓦地感到自己是旅客,人生地不熟,停留时间无多,继而深信这种错觉,并开始按旅行者行事。有时侯,他觉得自己刚来到一座未知的城市,比平时更频频地看表,检查手册里的日程表,走路也莫名其妙地左顾右盼。有时,他把兜里的家门钥匙当成了公交车终点站候车室里个人保险箱的钥匙。他得经常记住火车、高速巴士、船和飞机的始发或到达的时间,注意保管信用卡和现金。他也不忘随身携带存折和图章,以便万一收到通兑汇款时用。


快乐的地狱生活 上路灯 路边 酒篷 鸽子钥匙(7)

    他突然只身来到客地,自然孤苦零丁。不过,人际关系也就变得很轻松。他什么人都不认识,别人也不晓得他,彼此无法约定下一次的见面。他可以同女人保持多样的关系,这种关系中除了生疏不便之外,仍能感受到质与量两方面的巨大自由。但他始终忘不了对当地人来说,他是异乡人和异教徒,他时时感到回家的冲动。每当他路过巴士终点站、机场或码头附近时,就恨不得立刻坐上巴士、飞机或船归家;然而,他却一刻也不曾忘却,他已无家可归。他离开了故乡,而故乡也离开了他。尽管如此,他也得离开,非离开不可。即便他所抵之处是陌生地,他也须离开。惟有他没完没了地不断走向人生地不熟的新地方,才算回了家。体验离乡的切肤之痛,便是思乡的惟一途径。同时,他难以接受无处不在的宾馆旅社里,总有空房待宿的事实。那无数的小房间,就像数不胜数的又小又寻常的故乡,令他迷茫上当,忘了大的故乡。偶尔,他会在露天或候车室里打盹,梦见海和鲸鱼,而梦醒之后,他会来到广场,像只模样褴褛的老狐狸,瞧着远方的山峦。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完全丧失现实感。他只是殷切盼望自己有身处客地的念头,实际上他也心血来潮,为上路外出的冲动所虏。所以,在他家最显眼的地方,常常放着一只准备停当的旅行箱。他就这样常常徘徊在自己的欲望或冲动与现实之间,无所适从。特别是当他喝醉时,总觉得有人为了摧毁其身心,至少分裂他,而朝他跺脚大闹。他是一名患者。    
    直到他止步,才意识到自己的左手提着一个深褐色的包。他站在一座银行的台阶下环视着周围,感到头晕眼花。他背对建筑物,眼望大街,确认自己已到了市内最繁华的地段。他放下包,合上了双手。掌上全是汗。他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放在掌中使劲擦着。行人在眼前熙来攘往,他决心跨前一步开口说话,但唇焦口燥。他想用口水润润嘴,但口腔像行将枯竭的喷泉,干巴巴的,津液已失去了自我调剂作用。他转身走到巷间,进了一家店铺,在那里买了一瓶可乐。他开了盖,不要店主递过来的吸管,右手捏着瓶颈回到原处。他举瓶喝了一口,又凉又甜的味儿,让舌尖发麻,直达喉头深处,口腔两边咸滋滋的。他反复回味,使劲播弄舌、齿、唇和喉,直到双眼发直。他认为自己在呐喊,其实他的声音并不大。人们只有经过他身旁,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们瞟了他一眼之后,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继续走他们的路。他竭力提高嗓门,但徒劳无益,无非张大嘴巴吸气吐气而已。不过,他确实在讲话:    
    “请停下来听我说,听我说吧。我不是传道师,也不是募捐者,更不是大众运动者。这世界上有的是大嗓门的人,但我的声音微弱。但小道通捷径,小声中蕴含着真实。”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走题,又感到唇焦口燥,便停了停,寻视四周有无其他人在叫喊,因为他讲的并不是原先想说的话。他喝了一口可乐,继续说道:    
    “请听我说,请别忘了我们的舌头是舌尖尝甜、舌尾尝苦酸。喝烧酒不就那样吗?舌尖与下喉的感觉是全然不同的。从中可以悟出人生的一个奥妙。”    
    他又打住了。他意识到,这话来自刚品尝的可乐味,并为自己幼稚夸张的说法感到吃惊。他感到脸红耳热,恨不得马上逃走;但他知道他不能。因为他受制于跟现实相悖的规则。他再次环视了一下周围。如果有人自始至终听他讲话,那么那人可以看破他胡言乱语不知所云。幸好他没有碰到那样的人。大家忙着赶路,听到的只是片言只语。这就是说,他把自己的话扯成一片片分给了他们。他不时地鼓起下沉的勇气。两个小女孩站在车道树下,令他感到不安。她们注视着他,一面舔着什么东西。    
    “几天前,我到过一座外地城市。我因私事来到一块学校与住宅小区相邻的地方,沿着小巷上坡,一转弯,出现了一小块空地,看来那儿不久也要造住宅楼。吸引我视线的是,那里竟种满了蔬菜,长势良好。那条路直通坡对面的国民小学,所以来往行人肯定不少,但白菜、萝卜却长得那么好,叫人不胜惊奇。但随即我怀疑起我的眼睛来,因为田边的墙头上贴着一张上光道林纸,上面用涂料写着‘注意,本田地使用了大量农药’等字样。由此可见,保持这些农作物完好极为简单,只需存表败里,或把事实公诸于众即可。但在责怪张贴这张告示者之前,请大家换个角度想一想,这种情形在人际关系中何其多也。人们在社会中为了标榜、展示和保存自己,不也在自觉地使用农药,而且大剂量使用吗?惟有如此,别人才会怕他,不会贸然算计自己。我们不知道自己正在使用农药武装我们的里里外外。诚然,我们不得不按种种社会价值生活下去,可这价值已超出了让我们尊立的阶段,而彻底奴役着我们。那些价值并非为了共存,而是成了一种为利己的自尊而施的农药化肥。我们天天忙于喝更多的农药,上更多的化肥,因而受农药之害最多、变质败坏者便成了社会上最成功的人。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喝的饮料是农药,身上洒的是农药吗?收起农药吧,别吹捧洒满农药的蔬菜——自己了!”    
    他又停住了,他全然不知自己现在为何要这么做。不觉间,围上几个人望着他,大都脸带好奇的笑容,晃动着身子。其中一、二个则表情严峻而真诚,有的还带着明显的犯愁思绪。就这么几个人,他感到心绪不佳。他想赶他们走,更想停止自己的表演,但只要他们在场,他就得完成自己的表演,继续讲下去:    
    “几天前,我用苍蝇拍打死了一个苍蝇,按原样压得扁扁的。第二天,我看到它已干瘪    
    ,再仔细一瞧,头和躯体已全然破碎,但双翼却完好无损。我瞧了一会儿,觉得它不宜继续留在那儿,便用拍子推了一下尾部,它就掉了下去,而且是全尸。因为双翼是舒展着的,所以它像花瓣一样飘然而下。我一惊,忙缩头躲开,只伸出一只手。说它是一片花瓣,倒不如说它死而复生朝我飞来。当时我真地吓了一跳。我不明白我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些。但不管何种理由,我实际上是一个妄想症的受害者,而且是一个性变态,而后者在此并无讨论的必要。总之,我是一个受虐妄想症患者。刚才,我大谈农药也是我被害意识的产物,所以请大家不要在意。若有影响,请回家消毒就是。说实在的,我蔑视那些在琐碎之中找意思、赋逆境以真义、浑身挂满意义的人们。尽管如此,我也是其中一员。我想过随遇而安的生活,可我不能。因为当今这个世界已深深浸染了受虐意识,进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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