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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下就痞话连天了。可这是在家里喝酒,况且大到市长,小到一般百姓,不是一个层次,大家也只好忌着口。可不能干喝酒不说话。今天是皮勇的喜事,少不了要说些祝贺和奉承的话。但说着说着,都来说皮市长的好了。 皮市长敬了大家一圈,像是骂人又像是玩笑,望着皮杰说:“你平时豪喝狂饮,今天就看看你的本事,把各位客人陪好! ” 皮杰涎着脸皮笑笑,又望望他妈妈,说:“好不公平! 今天是老弟的好事,让我陪酒,却还要训我。” 皮勇忙拱手说:“拜托老哥,我滴酒不沾啊! ” 皮杰便开始一一敬酒。当然先敬严尚明。严尚明说不胜酒力,只喝半杯。皮杰不依,说要干就干一杯。皮市长就板起脸骂皮杰不懂规矩。严尚明见这光景,只好说干满杯吧,不过今晚就这杯酒了。其他几位就不好说只喝半杯了,都同皮杰干了满杯。看来皮杰真的是海量,敬了一轮之后,就说三位大人和皮勇除外,其他几个年轻人也不说谁敬谁,平起喝下去,喝到有人不能喝了就算了。反正明天是星期六,大不了睡他一天。裴大年说:“这就不好说了,怎样才算不能喝了呢? ”皮杰说:“有人趴下去就算了。”皮市长对皮杰皱起了眉头,说:“你别把你在外面闹酒的那一套带到家里来。这样吧,依我的,酒要喝好,但不能醉人。还喝两瓶,总量包干。” 几个年轻人闹酒,严尚明同皮市长头碰头在说话。一会儿,皮市长招呼大家尽兴,就同严尚明进里面说话去了。严尚明好像有些拿厅长架子,也不同大家客气一句,只跟着皮市长进去了。王姨招呼一声,也进去了。皮勇当然不便离开,就干干巴巴坐在这里看着大家热闹。小马仍是站在一边酌酒。朱怀镜觉得在这里呆得太久了不太妥,就说:“时间不早了,酒也差不多了。客走主安,是不是喝杯团圆酒算了? ” 皮杰抬手在朱怀镜肩上重重拍了一板,说:“朱哥你不够意思,我俩可是头一次在一起喝酒啊! ”又玩笑道:“再说了,还喝两瓶酒,这可是老头子的指示啊! 我是不怕违背他的指示,你们可得遵守啊! ”说罢又在朱怀镜肩上重重拍了一板,豪气冲天的样子。朱怀镜肩头被拍得生疼,心头却很畅快。 皮杰越是喝酒,话就越多,嗓门也越高:“兄弟们,我在外面自己闯天下,沾不了老头子的光,靠的就是些难兄难弟。搭帮兄弟们啊,老弟我才混了碗饭吃。老头子,他不端掉我的饭碗就算开恩了。他廉他的政,我没意见,可也别端我的饭碗是不是? ” 这时王姨出来了,朝皮杰使了眼色,压着嗓子骂道:“你这是怎么搞的! 一喝酒就拿你老子出气! 他不该廉政? 他是你两兄弟的爸爸,却是全市人民的市长! 他当市长比当爸爸的责任更大! 你喝酒就喝酒,不要左一句老头子,右一句老头子! ”王姨说完,不好意思似的朝大家笑笑,又进去了。 可谁也不为这场面感到尴尬,只说皮市长的确是个难得的好领导,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家人要求也严格。皮杰却嘘了一声,调侃道:“莫谈国事! 我们喝酒吧。我说过大家平起喝,谁也不抵谁。可我刚才说到搭帮兄弟们,还是得表示下意思。莫笑话我贪杯,我就再敬各位一杯! ” 皮杰便又挨个儿敬了一轮。真是海量啊! 真是海量! 一片赞叹声。 快九点了,两瓶酒总算喝完了。皮杰说是不是还喝一瓶? 方明远玩笑说,不敢违背皮市长指示,还是算了吧。大家都说算了,于是就算了。 都说谢谢了,准备走人。皮市长出来同大家握别。一个个站起来,就都有些醉态了。严尚明最清醒,先同皮市长握一下手,再举手朝大家挥一下,就走了。几位老总拉着皮市长的手就半天不放,嘴里尽是醉话。朱怀镜知道自己也多喝了,却还能看出别人的醉相,便交待自己等会儿同皮市长握手千万干脆利落。没想到皮市长送走了他们几位,却说:“小朱和小方也急着走? 坐坐吧。”朱怀镜见皮市长不像是在说客套话,觉得应留下来坐一会儿。可他知道自己的酒性,这会儿不发作,过会儿就会来事的。便说:“您和王姨都忙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方明远也附和着。这时,皮杰靠在沙发上,已开始打鼾了。皮市长伸手同朱怀镜和方明远一一握了。朱怀镜感觉今天皮市长握他的手很用力,几乎叫他有些痛感。他深刻领会着皮市长的握手,觉得别有意味,心里顿时暖融融的。 朱怀镜和方明远刚要出门,皮杰却突然醒来,叫住了他们:“等等我,我们一块儿走。”皮市长回头骂道:“你今天还想走? 走得成? ”又对朱方二位说:“别理他,好走吧。” 出来让冷风一吹,朱怀镜觉得头愈加有些发晕了。可怕方明远看笑话,他拼命支持着。他猜方明远只怕也差不多了,也是在硬撑。朱怀镜说:“皮杰真是海量,今天他只怕喝了一斤半酒。”方明远说:“对对,我见识过多次了。其实他只是喝到这个样子就容易睡觉,并不怎么醉。说不定我俩一走,他就会出门的。他哪肯在家里过夜? ” 两人得同一段路,就相依着走。朱怀镜听得方明远说话舌头有些打哆嗦,就知道自己给人可能也是这个感觉。他就不想再说什么。方明远也不说话了。朱怀镜感觉似乎不对,就无话找话,说:“今天那位裴大年最有意思,硬要有意把裴字念作贝。他发了那么大的财了,要赔一点也赔得起啊,干吗这么迷信? ” 方明远哈哈一笑,笑得有些夸张。这份夸张既显露了醉意,又在掩饰着醉意。笑过之后,他说:“裴大年的笑话,收拢来有八箩筐。他的公司原来叫飞人服装厂,后来赶时髦,改作飞人制衣公司。公司人事部门在设计职位方案时,设了个总裁。这总裁理所当然就是他裴大年了。裴大年一听说他将被称作总裁,大为光火。原来他是裁缝出身,最忌讳人家说他是裁缝。总裁不就是公司的总裁缝了吗? 于是就称他董事长兼总经理。”说罢,两人哈哈大笑。 两人分了手,各自回家。朱怀镜想着总裁的笑话,越想越觉得幽默,忍不住想笑。可又不能笑出声。偶尔碰上个熟人,便就着这笑脸同人家热情打招呼。 敲了门,香妹开了门。“一听你这敲门的声音,就不对劲,就知道你喝醉了。”香妹有些不高兴。朱怀镜面带微笑,摇摇晃晃进了门。踉跄几步,往沙发里一倒,就哈哈大笑起来。香妹只得去拧了热毛巾,替他敷额头。朱怀镜却只是哈哈大笑,像肚子藏着一千个笑话,就是不肯告诉别人。 香妹忙个不停,也嚷个不休。朱怀镜大笑一会儿,心头却莫明其妙忽生悲意,呜呜哭了起来,眼泪汪汪的。哭得那个伤心劲儿,叫香妹都不知所措了。 香妹说:“人家家里死人了,你哭得这么伤心干吗? 还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 朱怀镜突然收住了哭声,像是一下子清醒了,眼开眼睛,很吃惊的样子,问:“啊? 谁死了? ” 香妹眼睛定定地望了朱怀镜一会儿,像是见了怪物。她半天才说:“你不是疯了吧? 死了那么多人! ” 朱怀镜这下像是真的清醒了,木然地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 *** 【此文章由“文学视界”(wxsj。yeah)扫描校对,独家推出,如欲网上转载,请保留此行说明】
国画 作者:王跃文
十九 朱怀镜在家里昏昏沉沉睡了一天。晚饭后,他说出去走走。今天风很大,气温很低。心想说不定要下雪了。 他本想径直去玉琴屋里的,却老远就见酒店大厅里巴台边站着一个女人,背影好像玉琴。他就往大厅走去。果然是玉琴。他刚踏进大厅,玉琴无意间回过头来,看见他了,朝他笑笑。这笑容只在她的脸上飞快地闪了一下,立即就消失了。玉琴板起脸望着巴台里的小姐,嘴里却对朱怀镜轻声说:“你先回家去吧。” 朱怀镜顿时手足无措,搔头抓耳地回过身,出了大厅。心想今天玉琴怎么了? 笑得那么勉强? 脸色那么冰凉? 朱怀镜便隐隐不快。转而想起玉琴叫他回家去,心头也就熨帖些了。他打开玉琴的家门,真的是一种回家的感觉。 一开灯,却见矮柜上新放了一个花篮。朱怀镜上前看了看,又嗅一嗅,一股清香沁人心脾。他猜想这一定是玉琴刚买的。他不太懂花,只识得其中的菊花、玫瑰、康乃馨,还有一种好像是郁金香,别的几种就不知名了。十几种颜色各异的鲜花,让一蓬叫不上名的细碎小白花云一样烘托着,格外漂亮。有这花篮,客厅里的气氛就完全不同了。 一会儿玉琴开门进来了。朱怀镜忙迎上去,拥抱着玉琴。两人便像八辈子没见面似的,站在门后吻得气喘。 两人坐到沙发里,仍是拥在一起。朱怀镜问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还买了花篮? 玉琴偏头一笑,有意卖关子,要朱怀镜猜。朱怀镜猜了好久却猜不中。玉琴噘起了嘴巴,说:“你怎么就不知道猜我的生日呢? ” 朱怀镜立马圆睁了眼睛,说:“哎呀呀,你怎么不早同我说呢? 你看你看,我什么表示也没有,这怎么得了? 你这样不是陷我于无情无义吗? ” 玉琴见朱怀镜这急样儿,很是可爱,便抚摸着他的胸膛,说:“看你急的! 好了好了,我又不需要你送我什么。我是有意不同你说的。我早就想好了,要碰碰自己的运气。我想,要是我生日那天,你来陪我了,就说明我还有福气。可从昨天下午起,就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本想打电话问问你今天在干什么的,还是忍住了。直等到晚饭时候还不见你来,我就不畅快了,连吃饭都没胃口。我很不高兴,就一个人出去随便走走。偏巧碰上吧台的服务员在嘻嘻哈哈打私人电话,我就批评了她。我正好心头有火哩! 你来的时候,我正在骂人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