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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吴大洪
秭归三题
■ 叶大春
泗溪中的三吊水
泗溪以奇山、怪崖、秀溪、飞瀑、名竹、古洞、幽谷而闻名遐迩,最让人心旷神怡荡气回肠的是三吊水瀑布。它名为“三吊水”,实则五级瀑布,落差高达389米,似一条巨龙从山巅飞泻而下,跌入谷底深潭之中,岩上水花飞溅,潭面雾气冲天,谷中瀑布震耳,真是气势磅礴,雄姿壮观,虽说“养在深闺人未识”,我以为,它毫不逊色于盛名之下的庐山瀑布和黄果树瀑布。
我静穆地伫立在三吊水瀑布前,聆听着这天籁,身心仿佛得到了洗礼,那些浮躁世俗的俗念顿时忘到爪哇国里去了。我不敢大声说话,怕惊扰了瀑布的合奏;我真想钻进瀑布下嬉戏,又怕玷污了瀑布的圣洁。我凝视着瀑布沉思起来:人也要像瀑布一样,纵然做不了喷泉,那就做瀑布吧,在悲壮的下跌和美丽的俯冲中唱出自己美妙的歌声,溅出自己独特的风景!
到秭归,不到九畹溪漂流是遗憾,不到泗溪观三吊水瀑布更是遗憾。回到水泥森林般的都市,重堕喧嚣的市廛中,我十分怀念三吊水瀑布,几次悠悠地梦见它……
江渎庙旁的纤夫石
秭归的江渎庙与河南的淮渎庙、济渎庙,甘肃的河渎庙,号称我国四大渎庙。这座始建于北宋的祭祀长江的神庙,虎头蝙蝠的石雕,龙头鱼身的木刻都让人惊叹,而我更惊叹江渎旁的纤夫石。
传说,从前三峡著名的险滩青滩水深流急,从滩头到滩尾只百余米,水位落差竟达7米,上水行舟如登天梯,下水行船,如箭离弦,步步都有死神的威胁。凡过青滩的船只,都要靠人力拉纤过滩。滩边栽的系纤的石柱,千百年来,竟被纤绳勒出一道道深深的印痕。抚摸着纤夫石上的印痕,我仿佛看见了裸体躬行艰难拉纤的纤夫,听见了深沉雄浑的拉纤号子……
纤夫石上的印痕,使我联想起“水滴石穿”、“绳能锯木”的成语。联想起罗中立的《父亲》和列宾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联想起苍生的苦难历程和人类的奋斗进步史。人活一世,是要留下一些印痕的,马克思在大不列颠图书馆的地板上留下了读书的脚印,从而写出了不朽的《资本论》;牛顿在苹果树下留下了思索的脚印,从而发明了牛顿三大定律……连古代的纤夫都在这世界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印痕,现代人没理由不躬体力行,在人生驿站上和生命轨迹上留下奋斗和创造的印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纤夫,拉的是历史的纤,时代的纤,事业的纤。只有懒汉滑头,才纤绳悠悠,不会在纤夫石上留下印痕,但他们必将留下人生的空白和生命的遗憾。
高峡出平湖,三峡无纤夫,但这尊纤夫石留给游人的启示将永远存在,这种纤夫精神将永远鞭策和激励人们……
悬棺里的芦苇
“自古流传棺木岩,鸟鸣猿啼动人怀。雪飘草木山戴孝,风吹松杉树举哀。春到百花呈奠礼,夜来明月照灵台。不知亡者哪朝辈,棺木七副洞穴埋。”这是一首流传在秭归的民谣。
千古悬棺之谜,谜在古人为什么要把亲人安葬在悬崖上的洞穴里?在没有任何起重设备的古代,古人是怎么把这么笨重的棺材放上那么高的悬崖陡壁的呢?现代悬棺研究者有四种猜测:一是放置棺材的地方原本离河床很近,由于河水不断冲刷,河床不断下切,最后棺材才悬在不可攀援之处;二是用木头沿岩壁搭架了送上去;三是从山顶放绳子吊上去;四是在岩石下垒土,把棺材放上去后再把土挖走。不管哪种猜测,都不是定论,悬棺的魅力就在于这千古之谜中。
三峡建电站,悬棺移至江渎庙展出,游人才有幸一睹千古悬棺之风采。我觉得千古悬棺之谜,还谜在悬棺中的死者是什么身份?悬棺风俗始于哪个朝代,出自哪个民族?还有,古木棺材腐烂了,古人尸骨腐烂了,陪葬的青铜器也锈迹斑斑了,而垫在棺底的芦席却没有腐烂,花纹清晰可辨,色泽光亮柔和,仿佛仍然有氤氲的生命气息。我迷惑,我惊叹:难道悬棺中的芦席不算一谜么?
我遐想万千:悬棺中的芦席是哪里的芦苇呢?是屈原投江时汨罗江上的芦苇?是霸王别姬时乌江之畔的芦苇?是火烧赤壁时长江边上的芦苇?是《琵琶行》中浔阳江滩的芦苇,还是《水浒传》里梁山水泊的芦苇?不管它是来自哪里的芦苇,我都惊慕它穿越历史隧道的生命力,崇敬它“越是柔软越是坚韧”的风骨气韵。悬棺中的芦苇历尽千古风霜与孤独,而坚韧地留存下来了。而人是更应该有这种芦苇精神和风骨的。我猛然想起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的名言:人只不过是一支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支能思想的芦苇!是呀,在任何时候,任何处境里(即使把你放在悬棺中),人都要做一支能思想探索的芦苇,能快乐歌唱的芦苇,而不是叹息哭泣的芦苇,自卑自弃的芦苇!
认识九畹溪
■ 邓一光
车从秭归县城出来,二十分钟停了两次, 一次是发现掉了一位笔会的作家,车在中途停下,等他从宾馆赶来;另一次是等一位九畹溪旅游公司的工作人员,她事先约好了搭我们的车去九畹溪,车开出后才发现她不在车上,人被拉下了,于是车再度停下,等她赶上来。
车在峡江边上停着,大家下车看风景。峡江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不似孙原湘在《西陵峡》中写的那样,“奔雷峡断风常怒,障日峰多雾不开。”一个月前,三峡大坝封闸蓄水,仙风瘦骨的峡江一夜间丰腴了许多,且有些急急地漫上县城的脚脖子来,没有了往日里那种眩目的落差距离,让人有了慵倦的安全感,却陌生了。人在旅游途中也是时时陌生着的,一路经历莫测,不知此行会遭遇什么,有什么样的结局。譬如等掉了队的作家,再譬如等被拉下的搭车人。
我们是去九畹溪。这两年,秭归人利用它的自然资源开发了一系列旅游项目,引来了国内外大批旅游者。尤其是九畹溪上的漂流,上游一百单八弯,弯弯曲折跌,惊险无度,寄身一叶小舟,顺流而下,抛缆难泊;下游七十二峰,峰峰宁静致远,小舟换了大舟,寄梦于湖,犹如仙境神游,因此号称“中国第一漂”。我们这次去,就是奔着那无法抑止的一漂而去的。
很快的,掉了队的作家赶到了,被拉下的搭车人也赶到了,大家上车,车继续朝九畹溪进发。作家是熟悉的,虽然掉了队,而且前一晚为一位电视剧中的人物命运深深地唏嘘过一番,毕竟没有什么看得出的变化。搭车人却是陌生的,是一位玉立亭亭的山里女孩,眸子明亮,透着峡江人特有的聪慧,人往车里一坐,车里便有了一阵香蒲的清朗之气。
车上原先就有一个女孩,是九畹溪旅游公司的导游小吴。小吴尽职得很,沿途不曾休息,照着公司策划出的解说词给我们介绍风景区的自然和人文景点,还唱活泼诙谐的山歌给我们听。她唱的第一首歌是峡江地区有名的《伙计歌》,这首歌要求听歌者的配合。小吴和大家说好,她唱一句,众人和一声。我们车上的年轻人不多,大多是日趋保守的中年文化人,又有扛了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鹰盯鹞视,要拿车中的人做镜头,中年文化人们哪里又肯放弃矜持,和红山楂般鲜亮的山里小丫头攀伙计?于是小吴姑娘的歌声没有引出多少热情的应和来,让车里的气氛有了沉闷。
小吴有任务在,要给游客们带来快乐,不肯放弃努力,要再唱一首《砍柴歌》,同前一首一样,是男女对唱。小吴是爽快姑娘,开口就唱:“太阳出来红光闪闪,紫山红嘛红牡丹。唱支山歌一把红扇子,问情郎(那个)绣绣花儿圆。我扯住郎腰带,问郎几时来。”小吴是亮亮的嗓子,一首《砍柴歌》唱得百啭千回,可惜不知道沟通有障碍,歌唱得再好,仍然没有人应和。这一回,车内的气氛不光沉闷,简直就是尴尬了。
搭车的女孩先前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很眷恋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也不知眷恋着什么,这时,她转过头来,开口应和着小吴唱道:“我今天没有空,我明儿个要砍柴,后天才到小妹山上来。”搭车女孩不光嗓子亮,还知道压着调儿,把憨厚的男青年又要摆谱又害怕错过了机会的心情唱得活灵活现,逗得一车人兴奋起来,都说歌儿应得妙,都要小吴和搭车女孩再来一阙,大家跟着学。我就想,原来山歌就是这样应和的,就像空岭搭白,野渡闲聊,不必认识,是可以张口就接,且接出情趣的。接下来的歌就顺畅了,有搭车女孩领着,小吴唱什么,大家扯了喉咙跟着唱,一时没了中年,也没了文化人,那一车人,齐齐做了山歌的追随者。
快快乐乐唱出一段路,笑出一段路,车进了山里,迎面扑来的是满山翠绿的中华杨和斑竹,还有性情胆小的秧鸡不紧不慢的咯咯声,在枝头跳来跳去的杜鹃轻柔的啾鸣声。那位搭车的女孩却突然不唱了。不是她唱不过秧鸡和杜鹃,是她晕车。她晕得很厉害,先把脸儿蒙了,蜷在那里不说话,然后就开始呕吐。大家都很关心,张罗着替她递水开窗,让新鲜的她回到新鲜的空气里。她却抱歉了,安静地微笑着,脸蛋上浅浅地露出一对酒涡,指了窗外的风景,给我们说山里的神话传说。她说了屈原植兰的故事,再说了情侣峰的故事。她边说边吐着,脸蛋很快苍白下去。大家越来越关心她,说你不要说话,说你吹吹风,喝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