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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翅膀-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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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悠。围着一瓶子酒,几碟子小菜,一边儿吭吭地往桌子上蹴着酒杯,震得酒瓶子
直晃荡,一边儿发着心里的牢骚:姓邓的,认准了,跑不了你。你就是右倾反案风
的风源,咱们走着瞧。
  可是到了白天,一进办公室,他又泄了劲。老邓什么时候才能出点娄子他到
越干越自信了。这两年老百姓的日子好像过得风平浪静,不开批判会了,不游行了,
不喊口号,不抓反革命了,那让他干什么孔祥感到了闲散的难受。
  去年好容易让他逮住一个茬儿,研究所里的一个技术员政治学习的时候说了一
句:“党内民主生活,我觉得还不够健全,有的人上台也没经过选举,只凭一个人
的一句话,这和封建社会的皇帝传位有什么两样”
  孔祥立即让政工部门把这个情况编人政工简报,火速上报,就差没在信封后面
插上三根鸡毛。简报中还指出,这种言论是新形势下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那种认为
阶级斗争不再是社会发展的惟一动力,不再渗透在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各个角落
的观点,是一种极右思潮的反映。云云。
  他还几次三番地给公安局打电话,要求公安局把那个技术员作为现行反革命分
子逮捕起来,那些天他可着实地忙了一阵。闹得政治部跟着他团团转,闹得公安局
左右为难,到了最后人家一听是重工业部的电话都没人愿意接了,谁都怕和他沾包
儿。电话里,又是帽子、又是威胁、上纲上线,听那意思,要是不按他的意志把那
个技术员抓起来,他真敢告发公安局包庇现行反革命。
  公安局的一位小伙子说:“我算服了这位部长了,比公安局还公安局,没准将
来咱们这个公安局全得让他专了政。”
  孔祥那一套话里卖的什么药何婷全清楚,她的嘴角撇得像个瓢。
  反正不是传真电话,只能听,不能看。何婷没有工夫听他过这个瘾,也说不定
一会儿就有什么要紧事把他扯走,那她这个电话就算白打了。
  “孔部长,我个人还有一件事要请您照顾一下呀。”
  照理这事不便在电话里说,去办公室找他也不合适,让秘书听了去,谁能担保
他是拆台还是补台,有时一件事的成败全在一句话。别看这个老头,懵懵懂懂,糊
糊涂涂,离了秘书话都说不清楚,“乌纱帽”的观念可是一清二楚。只要有一句话
让他听起来不那么清楚,不那么顺当,琢磨三天也没琢磨透,他这里就得风吹草动,
一推六二五。
  何况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后门可以走,但万万不可招摇,否则这叫什么
后门。
  何婷也不便到孔祥家里去。一九六二年那时候她还在干部司工作,正在孔副部
长的麾下,常去探望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但她提处长的前前后后,去得勤了一些,
最后一次几乎是让孔祥的夫人撵出来的,当时那个尴尬劲儿,直到今天仍是记忆犹
新。
  何婷和孔祥确实没有那一手,但何婷相信这一条:女人在男人那里,比男人在
男人那里好办事。在不丧失原则的情况下,利用一下这个有利的因素又有什么不可。
  她接着说:“我那个小女儿,就是妞妞嘛,小时候还叫您干爹呢,大学快毕业
了。咱们部里的研究所正好有个名额,现在研究所的人事部门已经同意要了,他们
打了一个报告送到部里,只要您批个同意这事就算妥了。”
  “研究所好像有这么回事——”孔祥在回忆着。
  “您已经看见呈文了”何婷没想到这么快。
  “不,不是。有人向我提过,说前不久研究所有个处长和他的老伴先后去世了,
留下三个孩子。老二、老三还小,需要照顾,老大也是即将毕业的一个大学生,希
望把他安排在研究所……”
  是这样!不管怎么说,孔祥不应该把这个情况当面捅给她,让她怎么往下说
又怎么表态才合适呢孔祥是不是有意拿捏她呢何婷那白白净净的脸上,一霎间
飞起了一块块不均匀的红斑,像是得了荨麻疹,她真恨不得把手里的电话筒“叭”
的一声砸下去才好。
  然而她不能那么干。她只是用力地拉扯着拧成了麻花一样的电话软线,“哗啦”
一下碰翻了茶杯,茶水浸湿了摊在桌子上的公文、保密手册和玻璃板下的那块绒垫,
她一个巴掌把那些公文、保密手册全都胡噜到地上。
  心里骂道:装什么假正经。
  当初孔祥的女婿,那个只学了一门阶级斗争课的大学生,还不是靠着她的力量
才安排到她这个单位来的吗。这些人都是过河拆桥、不讲良心。
  一九七四年机关编制正逐渐恢复到“文化大革命”前的水平,有多少人趁这个
机会把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塞了进来,而干校里却有好些等分配、懂业务的同志
盼着回来。那些人,哪个人的家里没有大大小小的困难需要照顾到头来还不是被
那些什么都不懂,可是有门子的人挤到外地去了这年头,谁老实谁吃亏。
  然而愤怒并未使她忘记对眼前这个局面进行冷静的计算和剖析。
  虽然在入党申请书上,她填写的是为共产主义理想而奋斗终生,然而在身体力
行上,她信奉的却是自己的私利。退坡是不予考虑的方案。没有那么容易。
  那三个孩子将会活上几十年,有足够的时间去为自己奋争,而她的时间已经不
多,不论她或她所能利用的关系,随时都可能失去,到那时还能不能有人为她办什
么事呢她不敢保证。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日益为物质形式所代替,真是世风日衰,
每况愈下。
  事在人为!孔祥这段话,算得了什么打击她怎么能在一句话前头败下阵来。
  别管他话里究竟包含的是什么意思,她现在只有装傻,相机还得巧妙地提醒他
:别忘了自己是怎么回事儿。
  “是啊,那三个孩子也真是应该照顾。现在安排个人,不像前两年那么困难。
很多新的研究单位成立起来了,只要有真本事,还是有地方安排的。唉,要不是家
里实有困难,我真张不开这个嘴,工作这么多年,我还从来没为自己的事情张罗过。
越是自己的事,越不好办,不像给别人办事豁得出去,什么顾虑也没有。我的情况
您也知道,家里那个病号,光带他上医院,背他上下楼就够难为人了,还不要说其
他方面的困难。我又是个处长,现在正是大干‘四化’的时候,哪一点做得比群众
差都不好交待。背着这么个大包袱真影响我的工作,没个帮手怎么行呢反正我也
没有别的办法,又没学会走后门,只有依靠老领导了,不用我多说,您也了解我的
困难。这样吧,您要不好办,也别为难,以后再有什么机会,想着您那干女儿就行
了。”
  那边的口气立刻变了,准是想起了没有还上的那份人情。“妞妞啊,把她这干
爹也忘了,让她来耍嘛。”
  行!有门了。何婷的情绪渐渐地安定下来。 


第三十七章 
 
  放下电话之后,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弯腰拾起刚才盛怒之下胡噜到地上的文
件、笔记本,拿块抹布,揩干桌面和玻璃板。玻璃板下,几个孩子站在八达岭上对
她开怀大笑,一个个高大,健壮,漂亮,像他们爸爸年轻的时候一样。什么时候,
他们的羽毛才能丰满起来,不让她这个老娘劳心了呢排队买饭的时候,何婷正好
排在石全清的后面,她挺神秘地对他说:“吃过午饭,到我的办公室来。”
  什么事呢石全清心里翻腾起来,一餐午饭也没吃好,四两米饭匆匆地、勉强
地扒拉到肚子里去。
  是不是贺家彬在哪儿又逮了个茬儿,告了他一状或是他在申请福利补助时,
把已经工作的儿子算在了供养人口之内,群众有意见把给他的补助拉了下来或是
那日他在老钱家里吃醉了酒,大骂何婷提工资的时候心里只有罗海涛,而没给他长
一级,老钱把话传给了她石全清不知等待他的是吉是凶。何婷这个人,待人处事
反复无常,很难揣度。贺家彬的话倒挺中肯:“更年期的心理变态。”
  好不容易挨到何婷大概吃完饭的时候,石全清走去敲门了。
  一开门,就看见何婷拿着一杆秤在称白木耳。石全清好伤心啊,就像一条忠心
巴巴的狗,无缘无故让主人踹了一脚那么伤心。
  那白木耳是石全清托一个电站采购员给何婷买的,早上人家刚送来。
  何婷头也不抬,两只眼睛盯着秤杆,把个秤砣前挪挪、后移移,打得老高老高
的。说:“哼,刨去包木耳的报纸,每斤差不多少一两,一共差了二两。”
  石全清真想说:“你秤砣不打那么高,没准就够了。”
  少二两!少四两也合算。一斤白木耳才八元五角钱,上哪儿买去。说是内部价
格,说不定那个电站知道是何婷买的,往里搭了钱吧。
  难道她就是为了差这二两木耳,才把他找来吗这女人,什么邪事都想得出来,
没准她以为差的这二两木耳,是他匿下来了。真不该经手给她办这种事。
  何婷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大塑料口袋,石全清赶紧走过去帮她把塑料口袋撑开,
耐心地等着她把那两斤白木耳装进去。
  她拍拍手,掸了掸掉在身上的碎渣和尘土,这才走过去把门缝关严,然后小声
地对他说:“你知道老罗昨天上哪儿出差去了吗”
  “不知道。”
  “青岛,为了你的外调。”
  提起青岛,石全清顿时觉得魂飞魄散。
  他父亲那一辈弟兄们,解放前在北平合伙开过布店,以他们家的股份最大。解
放前夕他父亲把他们家的股份抽走了,以石全清的名义在青岛开了个纱厂。
  不用说,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资本家赖是赖不掉的,实行赎买政策的时候,
他还吃过定息。
  参加工作以后,他从未向组织上交待过这个问题,直到“文化大革命”前夕,
他提出入党申请的时候才被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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