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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这个世界上闻名的城市,经过德国人四年的占领,从外表上看来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海明威真不敢相信,觉得这不可能。可又是事实。于是他在恍惚之中仿佛觉得自己曾经死去,现在灵魂又返回故地。高高兴兴地大踏步走在巴黎的路头。无论他走到那里,他都受欢迎。他来到圣日尔曼林荫大道的里普的布拉塞尔时,人们热情地招待他喝马提尔白兰地。他到了奥地安大街赛尔维亚彼奇的书店与他的老朋友会面时,大家都高兴得说不出话来。赛尔维亚早就从海伦那里得知,海明威回到了巴黎。海明威穿着军服同赛尔维亚一起拍照留念。法兰西义勇军报在巴黎解放后的第一个星期刊登文章报导说,海明威先生给人们一种印象,“他是个刀枪不入的强悍者。”赛尔维亚仍精心地保存着一九三七年春海明威从西班牙回巴黎时送给她一本上面有他亲笔签名的书《一无所获的胜利者》。海明威拿过钢笔在那原来签字的地方添上了两个字,“赞许”并写上新的日期: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五日于巴黎。不过那天的恰切日子是二十六日。
对于法国报纸的恭维,海明威并不那么乐意。可是报人却热衷于宣传海明威的传奇式事迹。由于报纸的宣传,结果出现许多怪事。其中之一是:他收到一位经营木材者M·乔塔德的一封信。此人在巴黎圣母院附近大街上有一幢房子。这正是二十多年前他和哈德莉带着他们的儿子波比从西班牙回巴黎后居住的地方。乔塔德在信中说,他已丧妻,希望海明威能赏光到他家去吃午饭。厄内斯特委婉地拒绝了,假称军务在身,实难从命。至于他的宿敌,那位声音如猫叫的乔塔德夫,他认为,如果与他自己的母亲交配,生下来的后代准能在世界博览会上获奖。
厄内斯特写信给玛丽维尔斯。在这段时间里她一直住在巴黎。他在信中告诉他从雷姆波兰特到瑞芝来一路上所发生的情况。他说,他把书丢在查特雷斯河的那边,在瑞芝附近他发现一批法国游击队员。可能因为他年纪比较大,相貌不扬,那些游击队队一直坚持要他当他们的队长。于是他从一个被消灭了的骑兵侦察连那里弄来制服给他们穿,从师部领来武器装备他们。当美国的侦察兵从瑞芝撤退时,他们控制了整个市镇并着手加以防护。曾有两次他们打退了配有十五辆坦克和五十二部摩托车的德军法西斯的进攻。他必须参加巡逻。他们的巡逻活动,真象童话故事里那样,真叫敌人闻风而逃。为了给正在向前挺进的法国部队提供情报,他们已经打了几次“小规模”的仗。这些人表现得很勇敢,保证玛丽会喜欢他们的。他说,在来巴黎的路上他结识的一名军官,一位战争历史学家山姆马萨尔。他们是经由埃托尔和康科德进入巴黎的。自解放巴黎以来,他工作很顺利,但并不因为自己亲身加入战争,参与多次的军事行动而有意炫耀自己,捉弄别的记者。他只是详详细细地,据他所知告诉别的记者盟军进军解放巴黎的胜利是怎样到来的。
西墙之下
八月底巴黎的天气十分暖和,厄内斯特在瑞芝旅店他的房间里开始接见来访者。在他看来,来访者之中玛丽维尔斯是最为重要的。玛丽很早就从英国乘飞机到达莱曼斯机场,然后坐吉普车到巴黎的。她对于解放巴黎感到迷惑不解,最后,在八月二十六日通过采访才知道勒克莱将军已胜利地进住爱丽舍宫。虽然她日夜不停地进行工作,她仍然设法尽快抽出时间去探望住在瑞芝旅店的厄内斯特。玛丽到达瑞芝旅店时,厄内斯特已在门口等她。他走上前去十分高兴地紧紧搂抱她一下表示欢迎,然后领她走进房间去见他的“部下”。房里放壁炉的地方有个美国军用火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她还注意到厄内斯特的军服上除了第四步兵师的四条常青藤叶的肩章外再没有其他的任何徽章和标志。
另外一些来访者看到厄内斯特在从雷姆波立特来的路上走的时候身旁总跟着几个游击队员。其中有两个厄内斯特最为喜欢。一个叫奥涅西姆,另一个叫麦赛尔。当然,在这些人当中最为重要的是三十二岁的满头黑发的吉安·迪康。迪康对德国法西斯有着深仇大恨。以前他干过两年的地下革命工作,两次被德国盖世太保逮捕,关进监牢,遭受拷打酷刑和审讯。他在雷姆波立特的格兰德维娜旅店结识了厄内斯特,并很快结成“主仆”关系。八月二十五日他在杜勒里斯发动一次小规模战斗,袭击一小队德国侵略军。随后加入了法国军队。从那时起便成为厄内斯特的贴身警卫员。
担任厄内斯特的法文译员麦赛尔图哈姆兼任厄内斯特私人秘书。他曾负责接待过厄内斯特的一个主要对手。后来厄内斯特很喜欢谈起这件事,而且越谈越神乎。事情是这样。一天,厄内斯特和他的部下正坐在房里古雅的椅子里拆卸枪枝和拭抹武器。厄内斯特脱下脚上的军靴,穿一件衬衣(他总共只有两件衬衣)。当一个衣着讲究的壮汉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前时,厄内斯特还不知道。这人穿着上校军服,脚上一双油光闪亮的骑兵军皮靴。他就是安德雷马尔罗克斯。
“你好,安德雷上校,”厄内斯特先开口打招呼。
“你好,厄内斯特,”马尔罗克斯回答说。“你手下共有多少人?”
海明威十分有节制,满不在乎地回答说,“十几个,至多二百个。”
马尔罗克斯听了气得他那枯瘦的脸上皮肉在发跳。“我,”
他说,“有两千人”。
海明威冷漠地盯着他望了一下,接着平平淡淡地说,“攻占巴黎时你的部队又不协助我们,你知道我们损失了多少人吗?”马尔罗克斯一时说不出来。这时有个游击队员向厄内斯特示意要他到洗澡间去。“爸爸,”那游击队员低声地说,“把这个人干掉吧?”厄内斯特对他说没有必要把那汉子干掉。他对手下的人说,给他一杯酒喝,他就会走的。接着有人给这汉子倒了一杯酒,然后大家仍在那间充满着阳光的房间里干他们手上的活,谁也没去理那位上校。这位趾高气扬的上校如坐针毡。不一会自感没趣,站起来径自走了。厄内斯特就是用这种方法来对付这类人的。
另一个来访者是个很年轻的黑发中士,名字叫赛林格。他第一次和海明威见面时,对方给他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赛林格是个短篇小说作家,比海明威小二十岁。二十岁的时候,他就在某家杂志和星期六邮报晚报上发表文章。他觉得海明威为人既慷慨又友善,不象他自己写的小说中所表现出来的那么自负和粗暴,相反十分谦虚和温和。他们之间关系很好。厄内斯特还主动地给对方看稿子。赛林格回到他的工作单位后不久就提升了。
巴黎解放后,厄内斯特一心忙着他的文学创作,他在第四师的朋友们却在乘胜追击北逃的敌人和巴黎东部的残敌。八月三十一日晚,朗哈姆上校的部队已占领阿辛河的桥头堡。随后三天,他们横渡奥伊斯河,抵达同比利时隔界的地方盖斯。这个地区地势平坦,适合农耕。区内小溪小河纵横交错,灌溉庄稼十分方便。不过他们与敌人交战主要在以市镇、村庄为界形成起来的一个类似四方形的地区里。一支包括第二十二团在内的临时特遣部队在同敌人激战中获得辉煌成果。在这次战斗中,他们摧毁了敌人大量装甲车,夺取了敌人一个巨大弹药库,俘获了敌军二千人。
九月一日,厄内斯特在瑞芝收到了一个用密码写的信件。原来是巴克朗哈姆写的,“见鬼去吧,海明威!我们都在同敌人激战,你却躲在后方。”这番话简直象亨利四世讥讽嘲弄克里隆公爵在阿克斯取得胜利后表现出来的思想状况一样。虽然厄内斯特自己认为在解放巴黎的过程中他已竭尽全力,可是他的朋友的这一指责和挑战他不能不无动于衷。他决心再投入战斗,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再去冒一两次险。第二天清早,厄内斯特整理好行装,由迪康开车离开凡登到北方去。
这是他参战以来一次最蛮干的行动。一路上他碰到被盟军追击而四散溃逃的小股敌军,他们纷纷向比法边境方向逃窜,想穿过列日①南部进入比较安全,工事修筑得比较坚固的西墙与赛格弗里德防线。厄内斯特在这个时间里所记载的旅程记录大部分不大清楚。在他的战地日记本上他十分潦草地写了两页纸,描述他路上所发生的情况。他说道,“抵达波格特时,汽车轮胎爆裂了。接着来到迪威——露宿在田野里——夜里刮来的凉风使人感到秋天已经来临——凌晨三至六点在迪威司令部——出发到维卡赛阿辛——钉子进入轮胎,又炸开了——接着第三次车胎破裂。三千名德国宪兵驻扎在弗尔——桥梁被炸毁——我们侦察了那座桥——桥可以修复——约翰部下的人都逃跑了——五十个骑自行车者向前侦察——在X公路上发现敌人——四十二个骑自行车的人——转入右手边小路——霍斯德朗士兵——公路对面有两条可供逃跑的路线——在X地方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