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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开始担心自己这么广泛地结识有钱人会影响作为一个作家的尊严。其实他的这种害怕心理已经在他的一篇小说里表露出来了。小说中的主人公亨利华尔登自己在非洲平原身生毒疽即将死去。可是他却糟踏了他的有钱的妻子,作为自己的替罪羊。九月份的飓风刚过,这篇小说的初稿已经完成。随后他把稿子塞进抽屉里,等候进一步修改。他一方面继续同那些有钱人保持关系,另一方面对钱财采取疏远的态度。当金格里奇来到比米尼岛同他商量编辑的事的时候,厄内斯特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提出来。“我们在这里都是农民”,有一天他用手一扬,指着那些有钱的、穿着时髦的人说。他们正好在那里。几个月后,他对罗灵太太说,这些人实在太麻木不仁。其中只有本·芳内是个例外,他确实是个好小伙子。他很喜欢他们,同他们相处也很不错。但是他认为参加钓鱼的女人中有好的也有坏的。这些女人的男人中有百分之九十和她们一样,只是有点老处女的脾气而已。
那个月通过文学创作的讨论研究,金格里奇十分惊奇地发现,海明威为人十分温顺,对于来自编辑方面的意见他很尊重。他在写第三本摩根故事的前几章。这本书大约三万字。这一年的前面几个月他一直没有动手写。他征求阿诺尔德的意见,想把它写成长篇小说,作为在今年秋季出版的小说集的一部分。这样,他在长篇小说创作上就有新的建树,就能沉重地打击那些围攻他的纽约文人。
金格里奇认为海明威的想法不可取,因为摩根故事是一个整体。第三本的写作已经有个良好的开端,他应该把它写完写好。然后把这三个分册集中起来成为一部摩根三部曲。这本书从开头到结尾始终贯穿着海明威对古巴的革命和政治的见解。从内在能力来看,海明威完全能对付战争中的老兵和抗御梅特坎布风暴所带来的灾难。佐斯鲁赛尔的住地已伪装成一家酒巴间。它作为美国这一方,哈里进行交易活动的重要场所。他们磋商的结果,书中要突出主题,强调摩根的衰败和破产——海明威称之为“个人的没落”,紧接着的就是东山再起。海明威十分愉快地把这个变动写信告诉伯金斯,也写信告诉金格里奇。说金是他最可信赖的人也是对于写作能提出中肯意见的人。查理斯汤普森·J·B·苏里万和佐斯鲁赛尔都是人中之人,无论从哪方面,他们都是很可靠的人。但阿诺尔德却是一个在文学方面可以共同商量切磋的人。
在玛朱里罗林准备返回弗罗里达州之前,海明威在古恩海湾钓到一条重五百一十四磅的金枪鱼。海明威同这条鱼相持了七个多小时。他拼死拼命地抓住大鱼,每个小时都要流下一磅多的汗水。当坚持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他精疲力竭,心里发慌,两眼直冒金星。他不得不停下来喘一喘气,待呼吸恢复正常后又开始战斗。后面那四个多钟头的时间过得特别慢。据他后来说,在返航的途中,他一面躺着休息恢复疲劳,一面猛喝啤酒和苏打掺威士忌,全身软绵绵的根本坐不起来。当“彼拉”号回到比米尼港口,虽然已是晚上九点半了,周围的人,包括玛朱里罗林在内,都争相出来观看那条身长11.5尺的大鱼。不久前一位老人带着新婚的年轻妻子坐游艇来到比米尼岛。这时他也在场,他十分无知地说,钓金枪鱼并不难。等船靠稳码头后,罗林夫人一下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只见海明威突然醉熏熏地从舱里走出来,一边雷鸣般地喊道:“哪个狗娘养的说钓金枪鱼不难?”这天晚上人们最后见到海明威一个人站在甲板上,身边是那条被挂在支索上的大金枪鱼。显然海明威把这条大鱼当作他练习拳击的吊袋。
关于海明威,罗林夫人有个问题使她迷惑不解。她想起同他第一次见面时,他那只巨大而温柔的手握住她那只纤纤细手,令人有亲切体贴之感;可她同时又感到,正是他那只同样的手却无情地,凶狠地打在对方拳击手的脸上,把他击倒在地。在她看来,海明威是个伟大的艺术家,他根本用不着担心别人会攻击他。他身材如此魁悟,精力如此旺盛,根本不需要用拳头来显示自己的威力。她寻思,在海明威的性格里必定有某种值得探索的东西,这就是他的体育运动生活同他的文学创作生涯之间存在着内在的矛盾和冲突,也就是体育运动家同艺术家之间的矛盾和冲突。
罗林夫人在访问比米尼岛期间,通过同格灵奈尔夫人的接触使她得到了某些经验。她体会到,人一出海,就全神贯注于钓鱼,一切别的事情都置之脑后。她觉得那些从事体育活动的人都是很可爱的。每当她离开他们的时候,她就感到郁郁寡欢,似乎同他隔得很远。诚然,在此情况下她所知道的东西,他们不一定知道,反过来他们所经历过的事,她不一定经历过。这些人所看重的是生活本身,而不是金钱。他们尽情享受生活的乐趣,但没有悟出生活的真谛来。罗林夫人说:“海明威正是生活在这样的人群中。他的同伍者喜欢他,崇敬他。这是由于他的人格,他的体育运功的才能,他在文坛上的声誉与地位决定的……海明威必定要无意识地评价他们的意见和看法,必定害怕在他们面前揭露会导致他身败名裂的痛苦……因此,在他的《下午的死亡》一书中,他对这些人的描写得出色。但立即又巧妙地避开面进行一番美好的评价或有意地使用一些庸俗猥亵的语言。他的体育界的朋友一定还不懂得妙在哪里,只知道在听到他说出这种轻率的话,做出如此无礼的行为时高兴得哈哈大笑。正是这些人对海明威作品中的某些人和事感到无比高兴,而对我们来谈却感到极大的失望和痛苦。”
当罗林夫人把她的看法告诉海明威时,他作出解释说,他之所以从小时候起就从事钓鱼和打猎,主要是他对这两项活动有特别浓厚的兴趣,做起来心情特别激动。他说,写作对他来说是一种精神寄托,灵魂的净化,一种在户内就可以完成的,甘愿离群索居的工作。当创作顺利,成绩斐然,除有酬劳外,你所感到的欢乐是世上任何别的东西无法比拟的。但当工作受挫折或进展不大时,除了心绪不安,甚至引起神经错乱外,唯一可以摆脱的,对他来说就是钓鱼或狩猎——拿起钓鱼工具坐船到海上去;拿起猎枪出发到森林里去,到自然界中寻求欢乐与安慰。海明威认为杀死一只熊,一只野牛,一只大羚羊,一只黑鬃巨狮;同一条大马林鱼相持争斗直到把鱼弄死,弄死一条金枪鱼,甚至是一条大鲸,要是他能把大鱼叉刺中它并深深插入它的肉里的话,所带来的欢乐是真正的欢乐。而这种欢乐的取得除了打猎、钓鱼外,就是写作了。难道这两者之间有矛盾吗?海明威认为没有。
七月十六日,海明威回到凯威斯特岛。不久,他认识一位叫哈里彭斯,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的英语教授。海明威向来喜欢给别人取外号,所以他别出心裁地给彭斯教授取个绰号——梦克华尔赛教授。海明威常约彭斯谈话聊天,常常谈到半夜三更。一天,他正同彭斯一起谈天的时候,他收到一份提前出版的八月号《绅士》杂志。这一期里有海明威连载短篇小说的最后部分。内容描写那位作家如何在非洲因身生毒疽而气息奄奄。过去,当这小说的稿子搁在抽屉里不用的时候,他曾想到给它取一个通俗的名称《友谊的蓓蕾》。当然,现在取的这个书名:《基里曼查罗山上的积雪》比那更好。此外,他还把小说里的主人公的名字简单化。原先叫亨利华尔登,现在叫哈里。
海明威后来就其如何构思这部小说作了一些说明。他说,一九三四年四月他在纽约的时候,一位阔妇人请他到茶馆喝茶,并主动提出愿意出钱支持他再次到非洲大陆去旅行。那年夏天回到凯岛后,仔细想起这回事,设想如果当时答应她,将会有什么后果呢?书中那位气息奄奄的作家便是影射他自己。不难想象,如果那位有钱人的庸俗生活引诱他,使他上了勾,那他就一定会落得书中那个作家的下场。
海明威后来又夸口说,他把足以写成四篇小说的素材全部集中写到这一篇中来了。“我把全部真实的材料,”他说,“都用到这篇文章里,其内容之丰富是过去任何一个短篇小说所没有的。”但是这篇小说象功力巨大的飞机一样仍然腾空起飞。这小说中很大一部分材料与作者自己过去的生活和写作经历有关。例如:她回忆起他祖父在瓦伦湖畔的木屋,一九二二年至一九二三年他与哈德莉住在巴黎时那间在小山坡上的房屋,在巴黎第一个夏天到黑色森林旅行钓鱼的情况。但是,在小说里他把这次旅行赋予浪漫和虚无的色彩,并把旅行的目的地改为土耳其的君士坦丁堡。书中还提到斯克伦斯和滑雪指导者华尔德朗特以及在西尔威里这高地上玩扑克牌的情况。他提出怀俄明的诺德基斯特大牧场,那里一条河对岸山坡上的萋萋芳草。小说在结束性的高潮中,哈里盼望有架小飞机把他送到内罗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