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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没有辜负他!”感慨之意更甚于前。
风静言却无丝毫得色:“如果臣妾告诉皇上,他只有半月之命,皇上可有决断?”
“你说什么?”萧飒扬一惊,扳过风静言肩头:“他怎会只有半月之命?”
“是人总会死的,何况他杀劫无算自然折损年寿。”风静言说得极其平静。
“不可能,不可能的——”萧飒扬松开手,惊退数步。
风静言并不理会他,转身眼角余光瞥见容琴在门外指手画脚,似乎急着要说什么。声一扬:“容琴,有什么事进来说罢。”
容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咚——”跪下,“皇上,娘娘,风——风——风——先生——他——他——”她一连颤了几个他,竟说不出来。
萧飒扬奔过来,厉声喝道:“他怎么了?”
“他死了——”说出这三个字,哇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哐当——哐当——哐当——
天牢的门再一次一道一道地打开,开得很急很急,很乱很乱,很重很重,可以惊醒黄泉飘荡奈何优游的魂灵。
“呀——”一声,最后一道铁栅也开了。
萧飒扬骤然止步。
他倚坐墙角,微微垂首,掩去了绝世容颜。他那么坐着,看上去很平静,很平静……
萧飒扬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怕惊了他,却又希望能惊了他,希望他能抬起头来,清如初雪冷如霜地再看自己一眼,就看那么一眼。
眼前掠过初次相见的情景。
那时义军战到只剩五百来人,个个负伤,自己也疲累不堪,毫无斗志,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却见他青衣卓绝,渡水而来,连问三声:“君欲得天下否?” 玉指点将,顷刻解危。那一刻,他负手望天,当真是无情如天清远如天。
如今,如今呢?
青衣依旧,负手一望的决绝清寒何在?
萧飒扬慢慢蹲下身来。
不再有往日入骨透衣的冷清厉气,他死了比活着更象活着。
指尖一寸一寸地接近,接近着要触碰冰冷的温暖。
指尖点到手腕的一瞬,风静为身上顿时喷薄出凌厉残酷的杀气,如海浩瀚,激荡澎湃,冲过一道道门禁,整个天牢刹时暗了一暗,寒了一寒。
风静为睁目,清如初雪冷如霜,在一室阴郁中如剑出鞘。
痛亮!萧飒扬心中骤然惊现两字。
他不能再有更多的思考,风静为振衣而起,一掌重重击在他的百会穴。
“噗——”一口血喷出,染得青衣一片艳红。萧飒扬登时仆倒。
侯在栅外的侍卫如梦方惊,也不及去想眼前青衣染血的人是武功独步天下的风静为,已拔剑的拔剑,拔刀的拔刀,冲将进来。
风静为倚墙而立,眉目清湛,眼见一剑直取心口,竟不惊不慌不闪不躲。
“慢!”稍迟半步赶到的风静言一声断喝。
一叱之威,剑止衣前一分。
一叱之威,也让那侍卫骤然醒悟自己剑尖指着谁。
握住剑柄的手微微颤抖着。剑尖也微微颤动,左一分,右一分,上一分,下一分,进半分,退半分……
风静为淡淡看了立在栅外的风静言一眼:“静言,你过来。”
微微一挣,挣开身边侍卫的阻拦,走到风静为身前一尺站定,唤了声:“哥——”
风静为细细看了看她,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开去:“再过来一点。”
风静言再移进半尺,贴近风静为微微龛动的唇。
“其实,你不是——”一口血呕出来,温热温热地溅在风静言冰冷的脸颊上。
“哥——”风静言侧首,惊呼。
竟似不可遏止,一口一口的红艳接续不断地呕出来。
“哥——”风静言伸手要扶住他。
指尖却只滑过冷冷的衣袖,风静为身形一倾,迎上颤抖浮动的剑尖,“哧——”,长剑透胸而过。
“哥——”风静言一把抱住风静为坠倒的身子。
那持剑的侍卫骇然放开剑柄,连连惊退,“咚——”昏厥过去。
风静为目光淡如灰烬,一点一点熄灭冷却在眸子深处。
“嗒——嗒——嗒——”血浸透青衣,一滴一滴沉沉坠落,溅开。
好象盛开的血色杜鹃。
四 平生细论 情多辜负
湖心小筑。
碧渺烟波,细细涟漪。正是盛夏时节,半湖荷花出水玉立,荷瓣无暇点缀在田田清圆的荷叶中,比之翠玉镶珠更有清凉雅趣。
细密青竹筛进澹淡斜阳,丝丝缕缕,柔和地流连和抚着静静安睡的人。
凉楚撩起薄薄丝被,三指并拢轻轻压上雪色清瘦的腕处。
依旧是若断若续,如丝如缕,清浅得几乎察觉不出。
掖好被子,正想站起,“呀——”一声,门开了。
不必回头,凉楚知道来的一定是:“无香,你又瞒着宫主偷偷溜过来了。”
无香轻手轻脚走过来,搂住凉楚:“又被你发现了。”一边说一边磨蹭着凉楚带着清新药草香味的秀发,竟是轻娇无赖之意。
“你当真以为宫主毫无察觉?”凉楚轻轻推开趴在肩头的小丫头,起身往外走。
“我一天来几次,她自然知道。反正她也没拦我,我就当她默许了。”无香跟在凉楚身后走出竹屋,合上门,立在檐下。
“他的情况还是不好么?”无香见红颜宫专精医术的凉楚一脸倦意,猜测道。
凉楚笑了一笑,隐隐三分怒气:“怎么好得了。他本就有先天心疾,还要四处征战连年操劳加上心思郁结,已经够一般人死上十回了。近月心脉巨创更是雪上加霜。好在他内力深厚本来也许还可救得,宫主却用清云散化去他一身功力。你们个个当我是神仙么?”
无香扁扁嘴:“凉楚姐姐,你生气了?”
“我当然生气,我要是救不回他,宫主就要让容千夜那家伙取代我执掌药阁。红颜宫向来女子当家,若是让这规矩坏在我手上,我怎么对师父交代。”
“他真的没救了?”难道连凉楚都救不了?
凉楚一叹:“我不知道。好在宫主在清云散里加了牵落花,虽然不多却牵得住他的命。只是,他醒不醒得过来就要看天意了。”
无香望向远远随风摇曳的白丽风荷,声音微微地忧伤起来:“我看他还是不要醒过来的好,他现在睡着,宫主并不管他。他如果醒了,宫主绝对不会放过他。”
凉楚冷笑:“如果这样沉睡不醒,还不如死了的好!我宁愿不当阁主也不想这样天天顾着他。”
死——
无香心头突然浮起一个冰冷冰冷的念头,如果自己杀了他——
月淡星明。湖心小筑。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踏上小筑二楼。“吱——”一声推开房门。
烛火骤亮,映出床前女子冰冷的神色。
“无香,你胆子不小啊——”
无香呆立。宫主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说过,不到风静为醒来她是不会见他的么?
“宫主——”
曲红颜白衣一折,清颜冷寂:“原来你还记得我是宫主!”她目光如电:“你半夜来此想做什么?看他么?”
无香双膝跪地:“宫主,因为凉楚姐姐说要是救不了他,宫主就要让容大哥执掌药阁。无香想帮凉楚姐姐,所以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是么?”曲红颜神色如冰:“难道你不是来杀他的?”
“我——”
“不必解释了,你那点念头我会不知道。你怕他醒来受我折磨不如现在死了干净。反正他伤重濒死,很容易做手脚。”曲红颜冷冷看着无香:“我可有说错?”
无香垂首不语。
看她半晌,曲红颜长长一叹:“罢了,起来吧。你向来心软,如今觉得他可怜也没什么奇怪。我和他之间的纠葛,你如何清楚?我若全说给你听了,你必然不会如此了。”
无香站起,抬起头来,脸上已满是泪水。
曲红颜微微一笑:“你真象个孩子似的,这么喜欢哭。”
“宫主不怪无香了?”哽哽咽咽抽泣着。
“不怪你了,”曲红颜一指竹椅:“你坐吧,我慢慢讲给你听。”
烛火幽幽摇曳,烛泪幽幽清淌,曲红颜一点一点回忆当年。棋盘街细雨听琴,茶亭拂梅一笑,雪地绣梅,一件一件,然后决然离去音迹全无,然后国破家亡再次相见,城门外泣血质问,然后东野贺兰生不如死……
她的声音很平静,容颜也很平静。在这平静之下,压抑埋藏了几多辛酸几多血泪?
无香看着她烛火下清绝烟尘的容颜,突然明白她这份清而弥清、坚而弥坚的绝美从何而来。因为历经磨难,才能有这样千锤百炼的坚清,才能这样玉色清颜花开不败。
“如今,你明白了么?”曲红颜淡淡望向无香。
无香点点头。
笑得清华出尘,“所以,他不能死,不然——”她含笑折身,眸如秋色望定端丽如兰苍白如雪的男子,声音冷如万年玄冰:“我的债找谁来偿还?你说是不是,天下第一的风静为?”
风静为抬眼,清定死寂。
曲红颜也冷冷瞧着他,看进明眸深处,看进流光朔往。其实,方才那番话真正是要说给他听而不是无香。所以她等,等着风静为的反应。
风静为的反应却是没有反应。
苍颜如水,眸静无波。
“无香,让凉楚过来,”曲红颜俯下身,逼近风静为,“让她看看这天下第一人是真的活过来了还是回光返照呢?”
无香应声而去。
曲红颜清清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白色物什,秀指轻钩在风静为眼前晃了晃:“凭你的博闻,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吧?”纤指一转,雪丝冰缕闪过艳色血光:“不死不休。”
三百年多前,天宫神女为了报复骗取她感情的武林一代奇才华青非,费时三十年穷尽所学终于淬炼出饲以大漠血花的天山冰蚕的蚕丝,这蚕丝凡兵难断且至阴至阳,她炼出此蚕丝后将其穿透华青非的任督二脉,华青非承冰寒烈火之煎熬三年自绝经脉而死,身死之时,蚕丝断裂。天宫神女痛哭三日随赴黄泉。这世所罕见因缘际会千年一见的冰蚕丝也就以“不死不休”而名闻天下。
“从我成为曲红颜那一刻始,我就知道只有它最适合你,冰颜清色下的血腥残酷,”曲红颜一折一绕冰丝缠绵血光隐隐:“而我的恨怨,也是不死不休。”
那缠绕着清透如冰似玉,血丝流离妖异的冰蚕丝的秀指轻轻点在风静为寂色的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