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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唐都,虽计效以或殊,在秉心而弗异。垂之典册,何嫌今古之间辞;赖
及子孙,将与山河而并久。”杨升庵曰:“今天下岳祠皆称武穆,此宋定之
谥也。当称忠武为宜。”又曰:“朱文公云:‘举世无忠义,这些正气忽自
施全身上发出来。’故《续纲目》书施全刺秦桧不克而死,亦文公遗意也。
近有人云: ‘今之岳祠多铸贼桧像,跪缚门外。当更铸施全像,立在左,持
刀砍桧乃得。’”李卓吾曰:此论甚当,甚有益风教。倘札官言官肯上一疏,
则忠武之谥,晓然于百世;施全之忠,暴白于圣朝矣。不然,人人未得知也。
… 22…
宋统似晋
先生谓宋统似晋,余谓宋多贤君,晋无一主,即宋艺祖以比司马炎何如
也?唯其仁柔,是以怯弱,然爱民好士之报,天亦不爽矣。徽、钦虽北辕,
与怀、愍青衣行酒,跳足执盖,实大迳庭。天之厚宋,亦可知也。唐虽稍得,
然无主不乱,个个出走。自五丁开道以来,巴蜀遂为唐帝逃窜后户,与汉已
大不侔矣。故谓宋比汉不得则可,谓比唐不得则不可,况比晋乎?晋之司马
懿,一名柔奸家奴也,更加以司马师之强悍,马司昭之弑夺,而何可以比艺
祖?司马炎一名得志狭耶也,更济以贾南风之淫妒,问公私之虾蟆,而何可
以比太宗?况仁宗四十年恭俭哉,神宗励精有为哉!所恨宋主无一刚耳。故
余谓唐、宋一也,比之晋则已甚。若康节不答国祚之问,唯取架上《晋纪》
以示,见徽、钦事符怀、愍,南渡事似江东,非以是遂为晋比也。
… 23…
孔北海
“北海大志直节,东汉名流,而与‘建安七子’并称;骆宾王劲辞忠愤,
唐之义士,而与 ‘世拱四杰’为列。以文章之末技而掩其立身之大闲,可惜
也!”卓吾子曰:文章非末技,大闲岂容掩?先生差矣!或曰:先生皆自况
也。
… 24…
钟馗即终葵
杨升庵曰:“《考工记》云:‘大圭首终葵。’注:‘终葵,椎也。齐
人名椎曰终葵。”盖言大圭之首似椎也。《金石录》以为晋、宋人名。夫以
终葵为名矣,后又讹为钟馗。俗又画一神像帖于门首,执椎以击鬼。好怪者
便傅会说钟馗能啖鬼。画士又作《钟馗元夕出游图》,又作《钟馗嫁妹图》。
文士又戏作《钟馗传》,言钟馗为开元进士,明皇梦见,命工画之。按孙逖、
张说文集有《谢赐钟馗画表》,先于开元久矣,亦如石敢当,《急就章》中
虚拟人名也。俗便立石于门,书 ‘太山石敢当’,文人亦作《石敢当传》。
昧者相传,便谓真有其人矣。”卓吾子曰:莫怪他谓真有其人也,此物比真
人还更长久也。且先生又安知不更有钟馗其人乎?终葵二字,亦是后人名之
耳。后人可以名终葵,又后人独不可以名钟馗乎?假则皆假,真则皆真,先
生勿太认真也!先生又曰:“苏易简作《文房四谱》云:‘虢州岁贡钟馗二
十枚。’慎按:砚以钟馗名,亦即《考工记》终葵大圭之义,盖砚形如大圭
耳。”李卓吾曰:苏易简又以进士钟馗而讹呼石为钟馗矣。砚石为钟馗,钟
馗为进士,进士为大圭首,大圭首为椎,总之一椎而已,先生勿劳也!
… 25…
荀卿李斯吴公
升庵先生曰:“以荀卿大儒,而弟子有焚书坑儒之李斯,以李斯为师,
而弟子有治行第一之吴公。人之贤否,信在自立,不系师友也。”卓吾子曰:
能自立者,必有骨也。有骨则可藉以行立。苟无骨,虽百师友左提右挚,其
奈之何?一刻无人,一刻站不得矣。然既能行立,则自能奔走求师,如颜、
曾辈之于孔子然,谓其不系师友,亦非也。
… 26…
王半山
半山谓荆轲豢于燕,故为燕太子丹报秦。信斯言也,亦谓吕尚豢于周,
故为周伐纣乎?相知在心,岂在豢也,半山之见丑矣。且荆卿亦何曾识燕丹
哉!只无奈相知如田光者荐之于先,又继以刎颈送之于后耳。荆卿至是,虽
欲不死,不可得矣。故余有 《咏荆卿》一首云:“荆卿原不识燕丹,祗为田
光一死难。慷慨悲歌为击筑,萧萧易水至今寒。”又有《咏侯生》二首云:”
夷门画策却秦兵,公子夺符出魏城。上客功成心遂死,千秋万岁有侯嬴。”
又“晋鄙合符果自疑,挥锤运臂有屠儿。情知不是信陵客,刎颈迎风一送之。”
盖朱亥于公子相知不深,又值侯生功成名立之际,遂以死送之耳。虽以死送
公子,实以死送朱亥也。丑哉宋儒之见,彼岂知英雄之心乎!盖古人贵成事,
必杀身以成之;舍不得身,成不得事矣。
… 27…
文公著书
“朱文公谈道著书,百世宗之。然观其评论古今人品,诚有违公是而远
人情者:王安石引用奸耶,倾覆宗社也,乃列之名臣录而称其道德文章,苏
文忠道德文章,古今所共仰也,乃力诋之,谓得行其志,其祸又甚于安石。
夫以安石之奸,则末减其已著之罪;以苏子之贤,则巧索其未形之短。此何
心哉?”卓吾子曰:文公非不知坡公也。坡公好笑道学,文公恨之,直欲为
洛党出气耳,岂其真无人心哉!若安石自宜取。
先生又曰:“秦桧之奸,人皆欲食其肉,文公乃称其有骨力;岳飞之死,
今古人心何如也,文公乃讥其横,讥其直向前厮杀。汉儒如董如贾,皆一一
议其言之疵,诸葛孔明名之为盗,又议其为申、韩;韩文公则文致其大颠往
来之书,麆麆千余言,必使之不为全人而后己。盖自周、孔而下,无一人得
兔者。忆文公注 《毁誉章》云:‘圣人善善速,而恶恶则已缓矣。’又曰:
‘但有先褒之善,而无预诋之恶。’信斯言也,文公于此,恶得为缓乎?无
乃自蹈于预诋人之恶也?”卓吾子曰:此俱不妙,但要说得是耳。一苏文忠
尚不知,而何以议天下之士乎?文忠困厄一生,尽心尽力干办国家事一生。
据其生平,了无不干之事,亦了不见其有干事之名,但见有嬉笑游戏,翰墨
满人间耳。而文不识,则文公亦不必论人矣。
… 28…
朋友篇
去华友朋之义最笃,故是《纂》首纂笃友谊。夫天下无朋久矣。何也?
举世皆嗜利,无嗜义者。嗜义则视死犹生,而况幼孤之托,身家之寄, (其
又何辞也?)嗜利则虽生犹死,则凡攘臂而夺之食,下石以灭其口,皆其能
事矣。今天下之所称友朋者,皆其生而犹死者也。此无他,嗜利者也,非嗜
友朋也。今天下曷尝有嗜友朋之义哉!既未尝有嗜义之友朋,则谓之曰无朋
可也。以此事君,有何赖焉?
… 29…
阿寄传
钱塘田豫阳汝成有 《阿寄传》。阿寄者,淳安徐氏仆也。徐氏昆弟别产
而居:伯得一马,仲得一牛,季寡妇得寄。寄年五十余矣,寡妇泣曰:“马
则乘,牛则耕,踉跄老仆,乃费吾藜羹!”阿寄叹曰:“噫!主渭我力不牛
马若耶!”乃画策营生,示可用状。寡妇悉簪珥之属,得金一十二两畀寄,
奇则入山贩漆,期年而三其息,谓寡妇曰:“主无忧,富可立至矣。”又二
十年而致产数万金,为寡妇嫁三女,婚两郎,赍聘皆千金。又延师教两郎,
皆输粟入大学,而寡妇阜然财雄一邑矣。顷之,阿寄病且革,谓寡妇曰:“老
奴马牛之报尽矣。”出枕中二楮,则家计巨细悉均分之,曰:“以此遗两郎
君!”言讫而终。徐氏诸孙或疑寄私蓄者,窃启其箧,无寸丝粒粟之储焉。
一妪一儿,仅敝缊掩体而已。余盖闻之俞鸣和。又曰:“阿寄老矣,见徐氏
之族,虽幼必拜,骑而遇诸途,必控勒将数百武以为常。见主母不睇视,女
虽幼,必传言,不离立也。”若然,则缙绅读书明礼义者,何以加诸?以此
心也,奉君亲,虽谓之大忠纯孝可也。
去华曰:“阿寄之事主母,与李元之报生父何以异?余尤嘉其终始以仆
人自居也。三读斯传,起爱起敬,以为臣子而奉君亲者能如是,吾何忧哉?”
李卓吾曰:父子天性也。子而逆天,天性何在?夫儿尚不知有父母,尚不念
昔者乳哺顾复之恩矣,而奴反能致孝以事其主。然则其天定者虽奴亦自可托,
而况友朋;虽奴亦能致孝,而况父子。彼所谓天性者,不过测度之语;所谓
读书知孝弟者,不过一时无可奈何之辞耳。奴与主何亲也?奴于书何尝识一
字也?是故吾独于奴焉三叹,是故不敢名之为奴,而直曰我以上人。且不但
我以上人也,彼其视我正如奴矣。何也?彼之所为,我实不能也。
… 30…
孔明为后主写申韩管子六韬
唐子西云:“人君不论拨乱守文,要以制略为贵。《六韬》述兵权,多
奇计,《管子》慎权衡,贵轻重;《申》、《韩》核名实,攻事情。施之后
主,正中其病。药无高下,要在对病。万全良药,与病不对,亦何补哉?”
又观《古文苑》载先主临终敕后主之言曰:“申、韩之书,益人意智,可观
诵之。”《三国志》载孟孝裕问却正太子,正以虔恭仁恕答。孝裕曰:“如
君所道,皆家门所有耳。吾今所问,欲知其权略知调何如也。”
由此观之,孔明之喜申、韩审矣,然谓其为对病之药,则未敢许。夫病
可以用药,则用药以对病为功,苟其用药不得,则又何病之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