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谈了整夜,而且竟订下了很好的交情。“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窗上
发白,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着了,水筒的声音,辘轳的声音,仿佛是很远,
很远,已经又到了赶路的时候了。
呼唤声、呵欠声、马蹄声。。这时候忙乱的又是店主人。他又要向每个
客人打招呼,问每个客人:盘费可还足吗?不曾丢掉了什么东西吗?如不是
急于赶路,真应当用了早餐再走呢,等等。于是一伙路人,又各自拾起了各
人的路,各向不同的方向跋涉去了。“几时再见呢?”“谁知道?一切都没
准呢!”有人这样说。也许还有人多谈几句,也许还听到几声叹息,也许说:
“我们这些浪荡货,一夕相聚又散了。散了,永不再见了,话谈得真投心,
真投心呢!”
真是的,在这些场合中,纵然一个老江湖,也不能不有些惘然之情吧。
更有趣的是在这样野店的土墙上,偶尔你也会读到用小刀或瓦砾写下来的句
子,如某县某村某人在此一宿之类。有时,也会读到些诗样的韵语,虽然都
鄙俚不堪,而这些陌路人在一个偶然的机遇里,陌路的相遇又相知,他们一
时高兴了,忘情一切了,或是想起一切了,便会毫不计较地把真情流露了出
来,于是你就会感到一种特别的人间味。就如古人所歌咏的:
君乘车,我戴笠,
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
他日相逢为君下。
——这样的歌子,大概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产生的吧。
纯朴自然人情暖
——《野店》导读
《野店》开篇,就向人们展示了一幅充满人情味的图画:太阳下山了,
农人在狗或牛羊的伴随下归家,村妇在招呼家人来吃饭,疲惫的旅人则来到
门上挂着对联的小客店。这背景已预示了这篇作品的格调是平和的。然后作
者重点描绘这个乡野小店里特殊的“人间味”:古朴、温良的店主夫妇殷勤
招待、熟练周详;陌路人偶然相遇,却豪爽义气,亲切温厚。作者特别写到
这些住店的异地人在“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招呼中相识,然后就相互照应、
拉家常、说新闻、甚至有深夜密谈,相互诉说自己的隐衷。这里流露着感人
的人和人之间坦诚相待的情谊,流露着北方汉子所特有的热情和豪爽。作者
观察细致,描绘入微,使作品充满粗犷浑厚的生活气息。
作品主要写人,但又不着重写哪个人,而是写人的群体。这个群体中的
人就像在舞台上一样,时不时地出来一下,马上又隐在众人中了。如有人出
来喊一声:“你是从山北的下洼来的吗?”然后老学究先生亮一下相,然后
店主人来煨火,接着是大家“争先恐后”地倾吐见闻。。这样就像电影中的
境头一样,一个一个画面交替出现,组成一道特有的“野店风景”。作者的
生活积淀在这里表现了出来,他用疏朗的文笔、坦率又细腻的语言,表达出
了他对诚挚朴实的人们的热爱,对温暖热情的乡村风情的由衷赞美。
作品还恰到好处地引用对联、古诗,如“荒村雨露眠宜早,野店风霜起
要迟”,“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以及文末的歌谣等,这不仅使语言
多变化,具有错落之美,而且便于渲染气氛,画龙点睛,为作品增添魅力。
李广田在《文艺书简·谈散文》中说:“好的散文,它的本质是散的,
但也须具有诗的圆满,完整如珍珠,也须具有小说的严密,紧凑如建筑。”
《野店》无疑就达到了作者自己的这个高标准要求。
(王卫华)
梦后
何其芳
知是夜,又景物清晰如昼,由于园子里一角白色的花所照耀吗,还是—
—我留心的倒是面前的女伴凝睇不语,在她远嫁的前夕。是远远的如古代异
域的远嫁啊!长长的赤栏桥高跨白水;去处有丛林茂草,蜜蜂闪耀的翅,圆
坟丰碑,历历酋长之墓;水从青青的浅草根暗流着寒冷。。
谁又在三月的夜晚,曾梦过穿灰翅色衣衫的女子来入梦,知是燕子所化?
这两个梦萦绕我的想象很久,交缠成一个梦了。后来我见到一幅画,《年
轻的殉道女》。轻衫与柔波一色,交叠在胸间的两手被带子缠了又缠,丝发
像已化作海藻流了。一圈金环照着她垂闭的眼皮,又滑射到蓝波上。这倒似
替我画了昔日的辽远的想象,而我自己的文章反而不能写了。
现在我梦里是一片荒林,木叶尽脱。或是在巫峡旅途间,暗色的天,暗
色的水,不知往何处去。醒来,一城暮色恰像我梦里的天地。
把钥匙放进锁穴里,旋起一声轻响,我像打开了自己的狱门,迟疑着,
无力去摸索一室之黑暗。我甘愿是一个流浪者,不休止地奔波,在半途倒毙。
那倒是轻轻一掷,无从有温柔的回顾了。
开了灯看啊,四壁徒立如墓圹。墓中人不是有时还享有一个精致的石室
吗?
从前我爱搬家,每当郁郁时遂欲有新的迁移。我渴想有一个帐幕,逐水
草而居,黑夜来时在树林里燃起火光。不知何时起世上的事都使我厌倦,遂
欲苟简了之了。
‘Man delights not me; no, nor woman neither”①,哈孟雷特王
子,你笑吗?我在学习着爱自己。对自己我们常感到厌恶。对人,爱更是一
种学习,一种极艰难极易失败的学习。
也许寂寞使我变坏了。但它教会我如何思索。
我尝窥觑、揣测许多热爱世界的人,他们心里也有时感到寒冷吗?历史
伸向无穷像根线,其间我们占有的是很小的一点。这看法是悲观的,但也许
从之出发然后世上有可为的事吧。因为,以我的解释,他们都是理想主义者。
唉,“你不曾带着祝福的心想念我吗?”是谁曾向我吐露过这怨语呢,
还是我向谁?是的,当我们只想念自己时,世界遂狭小了。
我常半夜失眠,熟悉了许多夜里的声音,近来更增多一种鸟啼。当它的
同类都已在巢里梦稳,它却在黑天上飞鸣,有什么不平呢?
我又常恨人一点不会歌啸,像大江之岸的芦苇,空对东去的怒涛。因之
遂羡慕天籁。从前有人隔壁听姑妇二人围棋,精绝,次晨叩之,乃口谈而已。
这故事引起我一个寂寞的黑夜的感觉。又有一位古代的隐遁者,常独自围棋,
两手分运黑白子相攻伐。有时,唉,有时我真欲向自己作一次滔滔的雄辩了,
而出语又欲低泣。
春夏之交多风沙日,冥坐室内,想四壁以外都是荒漠。在万念灰灭时偏
又远远地有所神往,仿佛天涯地角尚有一个牵系。古人云,“思君令人老,
岁月忽已晚。”使我老的倒是这北方岁月,偶有所思,遂愈觉迟暮了。
一九三四年六月二十一日
①《哈孟雷特》第二幕第二场原句,意思是:“人不能使我喜欢;不,
女人也不能。”
困惑中的梦幻
——《梦后》导读
何其芳的早期作品大多是写个人感受的。生活于30 年代的中国,敏锐的
感觉使他不能安于现实;明确的生活道路还没有找到,就像那个时代的许多
青年知识分子一样,他的思想常常陷于困惑和迷惘。《梦后》就是这时期他
的思想状况的写照。
作品有三个部分,每一部分各写一类梦或一种感想,但其格调和主题却
相似:困惑、寂寞、若有所失。
第一部分先是两个梦:远嫁异域的女伴,和穿着灰翅色衣衫的女子。在
孤寂的气氛中,作者见到画中“双手被带子缠了又缠”的年轻的殉道女,正
与梦中的形象相合,然后梦里就只剩了木叶落尽的荒林。这看似怪诞的描绘,
体现的是作者寂寞、困惑的心绪,他渴望自由、明快的空气,但醒来后,“一
城暮色恰似我梦里的天地”。多么令人失望!这是一种难以排解的情怀。
第二部分,作者回到屋里,见到的却只有“一室之黑暗”,与此相对照,
作者竟宁愿作个倒毙半途的流浪者。这是多么深的悲哀。由此而来的,是厌
倦,厌倦一切,包括自己。在无可排遣的寂寞中,作者开始思索,这是他不
甘心消沉的表现。
第三部分是半夜失眠后的暇思。在这里作者写到半夜飞鸣的鸟,写到以
口谈来下棋的姑妇,写到独自下围棋的隐遁者,都是寂寞孤独的形象。作者
与这些形象相感应,更添愁绪。然而在“万念灰灭”时却又仿佛有所牵系,
使作者有所寄托。这个“牵系”是什么呢?他没有说,我们也不得而知,但
“牵系”的存在至少使作品中多了一点希望。
作者在《画梦录》代序《扇上的烟云》中,曾说出他当时的心境和创作
意图:“我倒是喜欢想象着一些辽远的东西,一些不存在的人物,和许多在
人类的地图上找不出名字的国土。我说不清有多少日夜,像故事里所说的一
样,对着壁上的画出神遂走入画里去了。”“我很珍惜着我的梦。并且想把
它们细细的描画出来。”这段话可以帮助我们思考《梦后》的内涵。
(王卫华)
雨前
何其芳
最后的鸽群带着低弱的笛声在微风里划一个圈子后,也消失了。也许是
误认这灰暗的凄冷的天空为夜色的来袭,或是也预感到风雨的将至,遂过早
地飞回它们温暖的木舍。
几天的阳光在柳条上撒下的一抹嫩绿,被尘土埋掩得有憔悴色了,是需
要一次洗涤。还有干裂的大地和树根也早已期待着雨。雨却迟疑着。
我怀想着故乡的雷声和雨声。那隆隆的有力的搏击,从山谷返响到山谷,
仿佛春之芽就从冻土里震动,惊醒,而怒茁出来。细草样柔的雨声又以温存
之手抚摩它,使它簇生油绿的枝叶而开出红色的花。这些怀想如乡愁一样萦
绕得使我忧郁了。我心里的气候也和这北方大陆一样缺少雨量,一滴温柔的
泪在我枯涩的眼里,如迟疑在这阴沉的天空里的雨点,久不落下。
白色的鸭也似有一点烦躁了,有不洁的颜色的都市的河沟里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