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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是她的表侄把她推到手术室门口的。我们就在外面廊上等了好几个小
时,等到她平安地给送出来,由儿子把她推回到病房去。儿子还在她的身边
守过一个夜晚。过两天他也病倒了,查出来他患肝炎,是从安徽农村带回来
的。本来我们想瞒住他的母亲,可是无意间让他母亲知道了。她不断地问:
“儿子怎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儿子怎么样,我怎么能使她放心呢?晚上
回到家,走进空空的、静静的房间,我几乎要叫出声来:“一切都朝我的头
打下来吧,让所有的灾祸都来吧。我受得住!”
我应当感谢那位热心而又善良的护士长,她同情我的处境,要我把儿子
的事情完全交给她办。她作好安排,陪他看病、检查,让他很快住进别处的
隔离病房,得到及时的治疗和护理。他在隔离病房里苦苦地等候母亲病情的
好转。母亲躺在病床上,只能有气无力地说几句短短的话,她经常问:“棠
棠怎么样?”从她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我明白她多么想看见她最爱的儿子。但
是她已经没有精力多想了。
她每天给输血,打盐水针。她看见我去就断断续续地问我:“输多少西
西的血?该怎么办?”我安慰她:“你只管放心。没有问题,治病要紧。”
她不止一次地说:“你辛苦了。”我有什么苦呢?我能够为我最亲爱的人做
事情,哪怕做一件小事,我也高兴!后来她的身体更不行了。医生给她输氧
气,鼻子里整天插着管子。她几次要求拿开,这说明她感到难受,但是听了
我们的劝告,她终于忍受下去了。开刀以后她只活了五天。谁也想不到她会
去得这么快!五天中间我整天守在病床前,默默地望着她在受苦(我是设身
处地感觉到这样的),可是她除了两、三次要求搬开床前巨大的氧气筒,三、
四次表示担心输血较多付不出医药费之外,并没有抱怨过什么。见到熟人她
常有这样一种表情:请原谅我麻烦了你们。她非常安静,但并未昏睡,始终
睁大两只眼睛。眼睛很大,很美,很亮。我望着,望着,好像在望快要燃尽
的烛火。我多么想让这对眼睛永远亮下去!我多么害怕她离开我!我甚至愿
意为我那十四卷“邪书”受到千刀万剐,只求她能安静地活下去。
不久前我重读梅林写的《马克思传》,书中引用了马克思给女儿的信里
的一段话,讲到马克思夫人的死。信上说:“她很快就咽了气。。。这个病
具有一种逐渐虚脱的性质,就像由于衰老所致一样。甚至在最后几小时也没
有临终的挣扎,而是慢慢地沉入睡乡。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更大、更美、
更亮!”这段话我记得很清楚。马克思夫人也死于癌症。我默默地望着萧珊
那对很大、很美、很亮的眼睛,我想起这段话,稍微得到一点安慰。听说她
的确也“没有临终的挣扎”,也是“慢慢地沉入睡乡”。我这样说,因为她
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不在她的身边。那天是星期天,卫生防疫站因为我
们家发现了肝炎病人,派人上午来做消毒工作。她的表妹有空愿意到医院去
照料她,讲好我们吃过中饭就去接替。没有想到我们刚刚端起饭碗,就得到
传呼电话,通知我女儿去医院,说是她妈妈“不行”了。真是晴天霹雳!我
和我女儿、女婿赶到医院。她那张病床上连床垫也给拿走了。别人告诉我她
在太平间。我们又下了楼赶到那里,在门口遇见表妹。还是她找人帮忙把“咽
了气”的病人抬进来的。死者还不曾给放进铁匣子里送进冷库,她躺在担架
上,但已经给白布床单包得紧紧的,看不到面容了。我只看到她的名字。我
弯下身子,把地上那个还有点人形的白布包拍了好几下,一面哭着唤她的名
字。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这算是什么告别呢?
据表妹说,她逝世的时刻,表妹也不知道。她曾经对表妹说:“找医生
来。”医生来过,并没有什么。后来她就渐渐地“沉入睡乡”。表妹还以为
她在睡眠。一个护士来打针,才发觉她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我没有能同
她诀别,我有许多话没有能向她倾吐,她不能没有留下一句遗言就离开我!
我后来常常想,她对表妹说:“找医生来,”很可能不是“找医生”,是“找
李先生”(她平日这样称呼我)。为什么那天上午偏偏我不在病房呢?家里
人都不在她身边,她死得这样凄凉!
我女婿马上打电话给我们仅有的几个亲戚。她的弟媳赶到医院,马上晕
了过去。三天以后在龙华火葬场举行告别仪式。她的朋友一个也没有来,因
为一则我们没有通知,二则我是一个审查了将近七年的对象。没有悼词,没
有吊客,只有一片伤心的哭声。我衷心感谢前来参加仪式的少数亲友和特地
来帮忙的我女儿的两三个同学,最后,我跟她的遗体告别,女儿望着遗容哀
哭,儿子在隔离病房还不知道把他当作命根子的妈妈已经死亡。值得提说的
是她当作自己儿子照顾了好些年的一位亡友的男孩从北京赶来,只为了看见
她的最后一面。这个整天同钢铁打交道的技术员,他的心倒不像钢铁那样。
他得到电报以后,他爱人对他说:“你去吧,你不去一趟,你的心永远安定
不了。”我在变了形的她的遗体旁边站了一会。别人给我和她照了像。我痛
苦地想:这是最后一次了,即使给我们留下来很难看的形象,我也要珍视这
个镜头。
一切都结束了。过了几天我和女儿、女婿到火葬场,领到了她的骨灰盒。
在存放室寄存了三年之后,我按期把骨灰盒接回家里。有人劝我把她的骨灰
安葬,我宁愿让骨灰盒放在我的寝室里,我感到她仍然和我在一起。
四
梦魇一般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六年仿佛一瞬间似的远远地落在后面了。
其实哪里是一瞬间!这段时间里有多少流着血和泪的日子啊。不仅是六年,
从我开始写这篇短文到现在又过去了半年,半年中我经常在火葬场的大厅里
默哀,行礼,为了纪念给“四人帮”迫害致死的朋友。想到他们不能把个人
的智慧和才华献给社会主义祖国,我万分惋惜。每次戴上黑纱、插上纸花的
同时,我也想起我自己最亲爱的朋友,一个普通的文艺爱好者,一个成绩不
大的翻译工作者,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她是我的生命的一部分,她的骨灰里
有我的泪和血。
她是我的一个读者。一九三六年我在上海第一次同她见面。一九三八年
和一九四一年我们两次在桂林像朋友似地住在一起。一九四四年我们在贵阳
结婚。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对她的成长我应当负很大的责任。
她读了我的小说,给我写信,后来见到了我,对我发生了感情。她在中学念
书,看见我以前,因为参加学生运动被学校开除,回到家乡住了一个短时期,
又出来进另一所学校。倘使不是为了我,她三七、三八年一定去了延安。她
同我谈了八年的恋爱,后来到贵阳旅行结婚,只印发了一个通知,没有摆过
一桌酒席。从贵阳我和她先后到了重庆,住在民国路文化生活出版社门市部
楼梯下七、八个平方米的小屋里。她托人买了四只玻璃杯开始组织我们的小
家庭。她陪着我经历了各种艰苦生活。在抗日战争紧张的时期,我们一起在
日军进城以前十多个小时逃离广州,我们从广东到广西,从昆明到桂林,从
金华到温州,我们分散了,又重见,相见后又别离。在我那两册《旅途通讯》
中就有一部分这种生活的记录。四十年前有一位朋友批评我:“这算什么文
章!”我的《文集》出版后,另一位朋友认为我不应当把它们也收进去。他
们都有道理,两年来我对朋友、对读者讲过不止一次,我决定不让《文集》
重版。但是为我自己,我要经常翻看那两小册《通讯》。在那些年代,每当
我落在困苦的境地里、朋友们各奔前程的时候,她总是亲切地在我的耳边说:
“不要难过,我不会离开你,我在你的身边。”的确,只有在她最后一次进
手术室之前她才说过这样一句:“我们要分别了。”
我同她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但是我并没有好好地帮助过她。她比我有
才华,却缺乏刻苦钻研的精神。我很喜欢她翻译的普希金和屠格涅夫的小说。
虽然译文并不恰当,也不是普希金和屠格涅夫的风格,它们却是有创造性的
文学作品,阅读它们对我是一种享受。她想改变自己的生活,不愿作家庭妇
女,却又缺少吃苦耐劳的勇气。她听一个朋友的劝告,得到后来也是给“四
人帮”迫害致死的叶以群同志的同意,到《上海文学》“义务劳动”,也做
了一点点工作,然而在运动中却受到批判,说她专门向老作家组稿,又说她
是我派去的“坐探”。她为了改造思想,想走捷径,要求参加“四清”运动,
找人推荐到某铜厂的工作组工作,工作相当忙碌、紧张,她却精神愉快。但
是到我快要靠边的时候,她也被叫回“作协分会”参加运动。她第一次参加
这种急风暴雨般的斗争,而且是以反动权威家属的身份参加,她不知道该怎
么办才好。她张惶失措,坐立不安,替我担心,又为儿女的前途忧虑。她盼
望什么人向她伸出援助的手,可是朋友们离开了她,“同事们”拿她当作箭
靶,还有人想通过整她来整我。她不是“作协分会”或者刊物的正式工作人
员,可是仍然被“勒令”靠边劳动、站队挂牌,放回家以后,又给揪到机关。
过一个时期,她写了认罪的检查、第二次给放回家的时候,我们机关的造反
派头头却通知里弄委员会罚她扫街。她怕人看见,每天大清早起来,拿着扫
帚出门,扫得精疲力尽,才回到家里,关上大门,吐了一口气。但有时她还
碰到上学去的小孩,对她叫骂“巴金的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