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屉里,因为太生了,先收在那。隔两天我就去开抽屉看看,渐渐疑心张干是
否忘了它的存在,然而不能问她,由于一种奇异的自尊心。日子久了,柿子
烂成一胞水。我十分惋惜,所以至今还记得。
最初的家里没有我母亲这个人,也不感到任何缺陷,因为她很早就不在
那里了。有她的时候,我记得每天早上女佣把我抱到她床上去,是铜床,我
爬在方格子青锦被上,跟着她不知所云地背唐诗。她才醒过来总是不甚快乐
的,和我玩了许久方才高兴起来。我开始认字块,就是伏在床边上,每天下
午认两个字之后,可以吃两块绿豆糕。
后来我父亲在外面娶了姨奶奶,他要带我到小公馆去玩,抱着我走到后
门口,我一定不肯去,拼命扳住了门,双脚乱踢,他气得把我横过来打了几
下,终于抱去了。到了那边,我又很随和地吃了许多糖。小公馆里有红木家
具,云母石心子的雕花圆桌上放着高脚银碟子,而且姨奶奶敷衍得我很好。
我母亲和我姑姑一同出洋去,上船的那天她伏在竹床上痛哭,绿衣绿裙
上面钉有抽搐发光的小片子。佣人几次来催说已经到了时候了,她像是没听
见,他们不敢开口了,把我推上前去,叫我说:“婶婶,时候不早了。”(我
算是过继给另一房的,所以称叔叔婶婶。)她不理我,只是哭。她睡在那里
像船舱的玻璃上反映的海,绿色的小薄片,然而有海洋的无穷尽的颠波悲恸。
我站在竹床前面看着她,有点手足无措,又没有教给我别的话,幸而佣
人把我牵走了。
母亲去了之后,姨奶奶搬了进来。家里很热闹,时常有宴会,叫条子,
我躲在帘子背后偷看,尤其注意同坐在一张沙发椅上的十六七岁的两姊妹,
打着前刘海,穿着一样的玉色袄裤,雪白的偎倚着,像生在一起似的。
姨奶奶不喜欢我弟弟,因此一力抬举我,每天晚上带我到起士林去看跳
舞。我坐在桌子边,面前的蛋糕上的白奶油高齐眉毛。然而我把那一块全吃
了,在那微红的黄昏里渐渐盹着,照例到三四点钟,背在佣人背上回家。
家里给弟弟和我请了先生,是私塾制度,一天读到晚,在傍晚的窗前摇
摆着身子。读到“太王事獯于,”把它改为“太王嗜熏鱼”方才记住了。那
一个时期,我时常为了背不出书而烦恼,大约是因为年初一早上哭过了,所
以一年哭到头。——年初一我预先嘱咐阿妈天明就叫我起来看他们迎新年,
谁知他们怕我熬夜辛苦了,让我多睡一会,醒来时鞭炮已经放过了。我觉得
一切的繁华热闹都已经成了过去,我没有份了,躺在床上哭了又哭,不肯起
来,最后被拉了起来,坐在小藤椅上,人家替我穿上新鞋的时候,还是哭—
—即使穿上新鞋也赶不上了。
姨奶奶住在楼下一间阴暗杂乱的大房里,我难得进去,立在父亲烟炕前
背书。姨奶奶也识字,教她自己的一个侄儿读“池中鱼,游来游去”,恣意
打他,他的一张脸常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她把我父亲也打了,用痰盂砸破
他的头,于是族里有人出面说话,逼着她走路。我坐在楼上的窗台上,看见
大门里缓缓出来两辆塌车,都是她带走的银器家生。仆人们说:“这下子好
了!”
我八岁那年到上海来,坐船经过黑水洋绿水洋,仿佛的确是黑的漆黑,
绿的碧绿,虽然从来没在书里看到海的礼赞,也有一种快心的感觉。睡在船
舱里读着早已读过多次的《西游记》,《西游记》里只有高山与红热的尘沙。
到上海,坐在马车上,我是非常侉气而快乐的,粉红地子的洋纱衫裤上
飞着蓝蝴蝶。我们住着很小的石库门房子,红油板壁。对于我,那也有一种
紧紧的朱红的快乐。
然而我父亲那时候打了过度的吗啡针,离死很近了。他独自坐在阳台上,
头上搭一块湿手巾,两目直视,檐前挂下了牛筋强索那样的粗而白的雨。哗
哗下着雨,听不清楚嘴里喃喃说些什么,我很害怕了。
女佣告诉我应当高兴,母亲要回来了。母亲回来的那一天我吵着要穿上
我认为最俏皮的小红袄,可是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说:“怎么给她穿这样小
的衣服?”不久我就做了新衣,一切都不同了。我父亲痛悔前非,被送到医
院里去。我们搬到一所花园洋房里,有狗,有花,有童话书,家里陡然添了
许多蕴藉华美的亲戚朋友。我母亲和胖伯母并坐在钢琴凳上模仿一出电影里
的恋爱表演,我坐在地上看着,大笑起来,在狼皮褥子上滚来滚去。
我写信给天津的一个玩伴,描写我们的新屋,写了三张信纸,还画了图
样。没得到回信——那样的粗俗的夸耀,任是谁也要讨厌罢?家里的一切我
都认为是美的顶巅。蓝椅套配着旧的玫瑰地毯,其实是不甚谐和的,然而我
喜欢它,连带的也喜欢英国,因为英格兰三个字使我想起蓝天下的小红房子,
而法兰西是微雨的青色,像浴室的瓷砖,沾着生发油的香。母亲告诉我英国
是常常下雨的,法国是晴朗,可是我没法矫正我最初的印象。
我母亲还告诉我画图的背景最得避忌红色,背景看上去应当有相当的距
离,红的背景总觉得近在眼前。但是我和弟弟的卧室墙壁就是那没有距离的
橙红色,是我选择的,而且我画小人也喜欢给画上红的墙,温暖而亲近。
画图之外我还弹钢琴,学英文,大约生平只有这一个时期是具有洋式淑
女的风度的。此外还充满了优裕的感伤。看到书里夹的一朵花,听我母亲说
起它的历史,竟掉下泪来。我母亲见了就向我弟弟说:“你看姊姊不是为了
吃不到糖而哭的!”我被夸奖着,一高兴,眼泪也干了,很不好意思。
《小说月报》上正登着老舍的《二马》,杂志每月寄到了,我母亲坐在
抽水马桶上看,一面笑,一面读出来,我靠在门框上笑。所以到现在我还是
喜欢《二马》,虽然老舍后来的《离婚》《火车》全比《二马》好得多。
我父亲把病治好之后,又反悔起来,不拿出生活费,要我母亲贴钱,想
把她的钱逼光了,那时她要走也走不掉了。他们剧烈地争吵着,吓慌了的仆
人们把小孩拉了出去,叫我们乖一点,少管闲事。我和弟弟在阳台上静静骑
着三轮的小脚踏车,两人都不做声,晚春的阳台上,挂着绿竹帘子,满地密
条的阳光。
父母终于协议离婚。姑姑和父亲一向也是意见不合的,因此和我母亲一
同搬走了,父亲移家到一所巷堂房子里。(我父亲对于“衣食住”向来都不
考究,单只注意到“行”,惟有在汽车上舍得花点钱。)他们的离婚,虽然
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我是表示赞成的,心里自然也惆怅,因为那红的蓝的家
无法维持下去了。幸而条约上写明了我可以常去看母亲。在她的公寓里第一
次见到生在地上的瓷砖浴盆和煤气炉子,我非常高兴,觉得安慰了。
不久我母亲动身到法国去,我在学校里住读,她来看我,我没有任何惜
别的表示,她也像是很高兴,事情可以这样光滑天痕迹地度过,一点麻烦也
没有,可是我知道她在那里想:“下一代的人,心真狠呀!”一直等她出了
校门,我在校园里隔着高大的松杉远远望着那关闭了红铁门,还是漠然,但
渐渐地觉到这种情形下眼泪的需要,于是眼泪来了,在寒风中大声抽噎着,
哭给自己看。
母亲走了,但是姑姑的家里留有母亲的空气,纤灵的七巧板桌子,轻柔
的颜色,有些我所不大明白的可爱的人来来去去。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一切,
不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的,都在这里了。因此对于我,精神上与物质上的
善,向来是打成一片的,不是像一般青年所想的那样灵肉对立,时时要起冲
突,需要痛苦的牺牲。
另一方面有我父亲的家,那里什么我都看不起,鸦片,教我弟弟做“汉
高祖论”的老先生,章回小说,懒洋洋灰扑扑地活下去。像拜火教的波斯人,
我把世界强行分作两半,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神与魔。属于我父亲这一边
的必定是不好的,虽然有时候我也喜欢。我喜欢鸦片的云雾,雾一样的阳光,
屋里乱摊着小报,(直到现在,大叠的小报仍然给我一种回家的感觉。)看
着小报,和我父亲谈谈亲戚间的笑话——我知道他是寂寞的,在寂寞的时候
他喜欢我。父亲的房间里永远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
在前进的一方面我有海阔天空的计划,中学毕业后到英国去读大学,有
一个时期我想学画卡通影片,尽量把中国画的作风介绍到美国去。我要比林
语堂还出风头,我要穿最别致的衣服,周游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过一
种干脆利落的生活。
然而来了一件结结实实的,真的事。我父亲要结婚了。我姑姑初次告诉
我这消息,是在夏夜的小阳台上。我哭了,因为看过太多的关于后母的小说,
万万没想到会应在我身上。我只有一个迫切的感觉: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
发生。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铁栏杆上,我必定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
一了百了。
我后母也吸鸦片。结了婚不久我们搬家到一所民初式样的老洋房里去,
本是自己的产业,我就是在那房子里生的。房屋里有我们家的太多的回忆,
像重重叠叠复印的照片,整个的空气有点模糊。有太阳的地方使人磕睡,阴
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凉。房屋的青黑的心子里是清醒的,有它自己的一个怪
异的世界。而在阴阳交界的边缘,看得见阳光,听得见电车的铃与大减价的
布店里一遍又一遍吹打着“苏三不要哭”,在那阳光里只有昏睡。
我住在学校里,很少回家,在家里虽然看到我弟弟与年老的“何干”受
磨折,非常不平,但是因为实在难得回来,也客客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