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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了两下,蓦地一个奇形怪状的女人走到我面前,她的容貌仪态异于常人。好似是‘制人厂’临时拼凑起来的产品,从蜂窝似的蓬松发型,直至脚上黄色的运动鞋,没有一点是相称的。
她用机械式的口吻说起话来:‘好好地收拾你的眼睛,不要捡拾地上的细菌!’然后迳自走开了。
我猛然地清醒,觉悟此时此际绝不容我寻声逐色。护法天龙队伍,反应奇速,使我的妄想在刹那间现形,令我倒打了一个冷颤。我赶忙把眼镜除下来,继续专心一意地拜下去,这样才平安无事。
‘乐法真实利,不爱受诸欲;思惟所闻法,远离取著行。不贪于利养,唯乐佛菩提,一心求佛智,专精无异念。’
—华严经十地品第一欢喜地—
△修行人要专心,不亚于琢磨钻石的工匠,心里像金刚钻一般坚硬而光耀,愈磨愈光亮,能够随方幻彩,光影重重,上下辉映。
△修行人要专心,如曲棍球戏的守龙门。习气和贪念,有如曲棍棒,从空而下,稍不留心,便被击中。
△修行人要专心,不亚于拆除炸弹雷管的专家。稍有一点嗔恚或自私,迎面可能飞来一个瓶子,把鼻子也割掉——这是我前几天亲身的经历。
△修行人要专心,如驯兽师。要战战兢兢,不让恐惧及怀疑,斩伤或消磨菩提志向。
△修行人要专心,如航海的舵手。熟悉自性的暗礁及洪涛,小心翼翼地把般若船成功地驶至彼岸。
△修行人要专一,如爬山专家。紧攀悬空的铁栓,紧随前人的足迹,步步为营,不能失足。
△修行人要专一,如内科医生。纯熟老练地割除心里的脓疮,但不伤害健康的部分。
△修行人要专一,如阵前的士卒。‘自我’永不会自动殒亡,要乖巧地用方便来哄它,转识为智;但切不能以硬碰硬,否则两败俱伤。
△修行人要专一,如佛陀。从容不迫、坚忍不屈、勇猛无畏、慈悲摄世。
‘以佛为境界,专念而不息,此人得见佛,其数与心等。’
—华严经兜率宫中偈赞品—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八日 泰武批亚士山
师父上人慈鉴:
最近,弟子内心掀起很大的转变。几个星期来,我开始透视自己窝藏最深、最长久的毛病,我切切实实地洞悉这部‘自我的经典’。终日我的我的,念个不停,日日如是,世世如是,念了不知多少辈子!这也是叫做‘皇帝经’。当我完全不讲话,只诵读华严经,实情显得更通彻。华严经活跃如生,而我根深蒂固的毛病,也被逼了出来。
一晚,刚拜完最后一拜,忽然间在我周围一切都停止了。我透视自己,从来未有如此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妄心——它并不漂亮。我看到自己一向要做第一,常找人错处,来炫耀自己长处;争强好胜,妒嫉障碍。这个妄想的机构,有如颈练的珠子,一粒一粒地契合无间,剔透玲珑。此时,整个世界变成寂寥,唯有我的狂心,仍在哗啦哗啦地念‘皇帝经’,吵个不停。我惭愧得要哭出来——多么渺小、丑陋、自私!此时,我刚在一间大旅馆隔壁的空旷停车场中,盘起双腿,开始打坐。
好了,现在我发现自己的毛病,又怎么办呢?唯有改过,我一定要改过。
这个肿胀如大皮球的贡高心,令我很厌倦。我应该专心一志,制止妄念,勤修戒律,回光反照。我不能再吃从前的垃圾,我要做一个‘无心道人’,只要一心顶礼,放下一切。
当晚我在油灯下诵读华严经,经文云:‘菩萨一念能知一切念’。为什么?因为一切唯分别心所造,从一能生万物。贯彻心源,就是通达法界,与万物打成一片。我已揭穿自己的妄想,发觉没有一个‘我’存在。既发觉没有‘我’,也不想再做皇帝。但真的我是谁?我还不知道。
数天后,上人、恒来法师与几位居士,朝北前往万佛城。途中经过海滨,特来探访。那是观音诞前一天。我对上人说:
‘最近我把自己的毛病看得清楚一点,我感到万分惭愧。’
上人说:‘噢!你回心转意吗?’然后他转过头来,望著同来的居士,说著:‘这位是果悟的姐姐,你认识她吗?你应该很容易记起她们。你认识我吗?你认识你自己吗?’
上人一连串的问题,把我问得无话可说。
上人:‘你最近打了很多妄想?’
恒朝:‘是,很多。’
上人:‘那当然啦!你多少劫都做皇帝,甚至自无量劫以来,一定堆积了很多妄想。但如果你认清自己的毛病,就可以改过。’
上人的语气,祥和而充满鼓励,然后他念道:
‘自性众生誓愿度,
自性烦恼誓愿断,
自性法门誓愿学,
自性佛道誓愿成。
明白了吗?’
恒朝:‘明白了,上人。’(最后那句话,射中我的心坎,真是箭无虚发。)
次日早晨正在叩拜时,上人的话又在脑海里萦回,他好似在说:‘你明白我们是一体,都具足如来藏性,其中连一法也不可得,何况有个皇帝?根本无人、无我、无众生、无寿者。你认识清楚你的自性吗?’
此时我感到不寒而栗,身上发起抖来。在很浅的层次上,我是明白了。在华严经里有一段,本来令我百思莫解,现在我也明白了:
‘法性本无性,示现而有生,是中无能现,亦无所现物。
如理而观察,一切皆无性,法眼不思议。此见非顷倒,
若实若不实,若妄若非妄。世间出世间,但有假言说。’
但弟子的‘我执’异常坚固,妄想来得如狂风疾雨,怎样来拓展心地,与法性融合无间?唯有慈悲!慈悲能压伏一切慢幢,与万物同体,能够柔化‘唯我独尊’的狂心。出家以来第一次,我明白自己法号的意义:‘恒朝’,不是永远在朝廷里听政视事,而是永恒地跪拜,把‘皇帝’的习气磨掉!我更要谦卑、仁慈,把‘自我’逐渐淘汰,一心礼敬所有众生。
上人幽默的机锋,神速得不可思议。一千四百年前,初祖菩提达摩携法东来,即去晋见梁武帝。那时武帝是梁开国之君,养尊处优,淩人傲物,不可一世。
他问初祖:‘你认识我吗?’意思就是:‘你看我多伟大,造寺建塔度僧不可胜数,我不是第一吗?’
菩提达摩只回他一句:‘我不认识你。’
梁武帝的贡高我慢蒙蔽了他的灵性,不但不认识自己,也不认识初祖,他没法子明心见性。达摩祖师与他机缘不合,爱莫能助就离开了。后来梁武帝被囚宫禁,饥饿而死。业果循环,至于斯极,曷胜浩叹!我就好像当时的梁武帝。
过了这么多世纪,时到今生,拜了两年,才开始看到‘自我’的空虚。我觉得十分惭愧,我从前是多么愚昧。
上人这次戏笑地对我说:‘你认识我吗?认识你自己吗?’真是来个画龙点睛,当头棒喝。
这个对话已绵延了一千四百年,还未停止哩!我真是忧喜参半,上人实在慈悲。‘没有我相,就是观世音菩萨。’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八日 泰武批亚士山
师父上人慈鉴:
‘我们正在打观音七,你们听了一定起贪心,巴不得赶回万佛城参加,对吗?但不要忧虑,每天三步一拜,每天都是观音诞,你们每天都在万佛城。’
星期五,上人路过来访,对我们说了以上的一番话。上人说得对!观音七是特别的日子,大慈大悲观音菩萨,运用妙不可言的法门,拔苦予乐。我们只要专心念观音圣号,到处都是万佛城。
三步一拜是一种奇妙的经验。在公路上叩拜,时时刻刻可观察过路人,来作比较。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的面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从前的影子。华严经中诸佛菩萨慈悲的榜样,使我们内心起了莫大的转变。
我们开始承认自己的错,生惭愧心,勤于改过。在寻常的生活中,我们吸收佛法无穷无尽的宝藏。佛法的终极目标是要我们做好人。‘人道尽,佛道成’。华严经说:
‘佛子!菩萨以慈悲为首………信力日增………悲愍众生,成就大慈………具足惭愧,以为庄严。’
虽然,佛法是无上、微妙、深奥与圆满的智慧,却是从众生界,日用寻常中体会出来。如果天天能够以慈予乐,以悲拔苦,天天都是观音圣诞。
上人探访的那一天,我们在泰武比亚士山谷,沿著湿淋淋的山路上拜。有一个老妇人蹒跚而行,头上没戴雨帽,穿著破烂的拖鞋,瑟缩伛偻的在寒风细雨中踟蹰。在狭窄的山路上,汽车不停地在她身边几寸外飞驰而过。她到‘福利’士多,买了些东西,然后又踉踉跄跄地独自回转。我心头一酸,为什么这老人要在险峻的山路上,冒著生命的危险来买食物?她的家人在那里?难道没有亲属照顾她?
世间不知有多少人和她一样的处境,或者比她更为潦倒。我心里反省:佛法在西方兴起,必定要把西方人对老年人的态度大大改革一番。那老妪需要衣食、温暖与照料。我们若创办安老院,照顾贫病鳏寡,就是尽了报佛恩、父母恩、师长恩的一部份责任。这是观世音菩萨的工作,也是万佛城的构想。
记得在甘巴亚镇(洛杉矶以北的沿海小镇),有姓凯逸的一家人。夫妇俩很年轻,在家里奉养残废的老父,使他能享受安逸的晚年。他们有一次来访三步一拜,老父同来,在舒适温暖的毛毯下,满面笑容。虽然老人家身患重病,却是个愉快的人。凯逸这一家人,是慈孝的模范。那天,充满了特别的光彩。对他们而言,每天都是观音的诞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