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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局超长距离(不止十万八千里)超长时间(整整36年)的爱情马拉松,男女主角终于携手撞线。
盛夏里的清爽源于内心的甘泉。64岁的张学良穿着崭新笔挺的西服,绾系浅灰色领带,52岁的赵四小姐穿着合身得体的旗袍,佩戴水晶项链。两人步态轻盈,又仿佛并肩走回到风华正茂的岁月里。教堂内的布置别具新意,平日大放光明的华丽彩灯被无数支巨烛取而代之,金红色火苗微微摇曳,仿佛是一朵朵灼热的玫瑰音符,汇成赞美诗的旋律,颂扬着这两位历尽磨难、终成眷属的白发情侣。
陈牧师神情庄重,走到张学良跟前,全场为之屏息,他的右手指向气质娴雅的赵一荻,用亲切的语调问张学良:“你愿意娶这个女人为你的妻子吗?”
现场观礼的人立刻听到了语气十分笃定的回答:“愿意。”那两个字异常清晰,比重棰落在鼓面还要清晰。
陈牧师又侧转身子,面向赵一荻,手指她身旁的张学良,用同样亲切的语调问道:“你愿意让这个男人做你的丈夫吗?”
此时此刻,赵四小姐如闻天乐,两眼噙满泪水,双唇急促颤动,久久,久久,仿佛隔了一千年之久,才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我——愿——意!”
身材娇巧玲珑、性格刚柔并济的赵一荻,为了这三个字的盟誓,由青丝等到了白首,自花开等到了叶落,从曙色初露等到了晚霞满天,现在总算可以当众说出。她怎能不欣喜万分?观礼的亲友又怎能不唏嘘再三?连一代宗师张大千都用手绢频频拭泪,纵然是丹青圣手,眼前有景画不得啊!
白首是云,白首是花,白首是雪,白首是霜,白首的悲歌何必一唱再唱,白首的鸳盟地久天长!
一、于凤至解开死结
在隆重欢乐的婚典上,许多人的喜悦发自内心,面前笑影和光影,衣上泪痕杂酒痕。可又有谁会想到太平洋彼岸另一位与这场婚礼密切相关的女人于凤至?她在旧金山的夏夜顾影徘徊,抬头望月,莫名悲喜。一番生命的大憬悟需要许多年,许多年,需要一生一世,甚至更长的时间。她牢牢地攥住“张学良的夫人”这个名分,已将近半个世纪,仿佛那是自己的救命稻草,一分一秒都不可放松,一旦松手就会掉入万劫不复的渊薮。然而,疑问总像青蝇汇集在心头,挥之不去,这样子苦守名分地活着,又如何呢?自己果然幸福了吗?丈夫的身心果然未失掌控?她深知答案都是否定的,除非自欺欺人。放下吧,将心间的大石头都一一放下吧,多几分悲悯,多几分觉悟,让天地变得更宽,远远宽过飞鸟的翅膀。大女儿闾瑛(于凤至跟张学良生有儿女三人:长女闾瑛,次子闾珣和幼子闾В泳啄曦舱郏┯肱鎏张舴纱犹ǖ捍戳苏叛Я嫉那妆市牛胖刑傅�1957年以后,宋美龄劝他放弃学佛,转信基督,他心诚则灵,潜心研读《圣经》,6年以来,收获不菲,见识大异从前,因此决定正式接受教会的洗礼。然而基督教严格规定一夫不可有二妻,难开方便之门,他正为此感到苦恼。于凤至一世精明,还能听不懂弦外之音?这封信她读了又读,直读得心潮起伏,泪眼模糊,彻夜难眠。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啊!自“西安事变”以来二十七度春秋,张学良身遭软禁,于凤至在奉化陪伴过三年,因乳癌发病,不得已赴美治疗。在这节骨眼上,赵四小姐放弃个人的自由安逸,甚至放弃爱子张闾琳的监护权,前来顶班,大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浩然之气。此后漫长的岁月她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罪,却有始有终,无怨无悔。倘若于凤至不带半点私心杂念,也该是十分敬佩这位奇情女子的。她平心静气地想想,张学良的全部感情早已倾注在赵四小姐身上,如今遥隔两地,海天茫茫,人生苦短,自己又何必死守一纸婚契,使三人皆受束缚,不得解脱?该放下的终须放下,该割舍的终须割舍啊!心境豁然开朗了,郁闷的阴翳自然消散,于凤至提起笔来,毫不迟疑地给赵四小姐写去一封情辞恳切的长信——
荻妹慧鉴:
时间过得真快,自从1940年我赴美医治乳癌,已经廿余年不曾见面,真是隔海翘首,天各一方!记得是1928年秋天,在天津《大公报》上看到你父亲赵燧山因你和汉卿到奉天而发表的《启事》,声称与你断绝父女关系。那时虽然我与你还不相认,但却有耳闻,你是位聪明果断、知书达理的贤惠女子。你住进北陵后,潜心学业,在汉卿宣布东北易帜时,你成了他有力的助手。
为了家庭和睦,你深明大义,甚至同意汉卿提出的苛刻条件:不给你以夫人名义,对外以秘书称谓。从那时开始,你在你父亲和公众舆论的压力下,表现出超人的坚贞和顾全大局的心胸,这都成为我们日后真诚相处的基础与纽带!
你我第一次见面,是1929年的冬天。我记得,那天沈阳大雪纷飞,我是从汉卿的言语上偶尔流露中得知你已产下一子,这本来是件喜事。但是我听说你为闾琳的降生而忧虑。因为你和汉卿并无夫妻名分,由你本人抚养婴儿实在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你有心把孩子送到天津的姥姥家里,可是你的父亲已经声明与你脱离了关系,你处于困窘的境地。
我在你临产以前,就为你备下了乳粉与婴儿的衣物。那时我不想到北陵探望,令你难为情。
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亲自到北陵看你。我冒着鹅毛大雪,带着蒋妈赶到你的住处,见了面我才知道你不仅是位聪明贤惠的妹妹,还是位美丽温柔的女子。你那时万没有想到我会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来“下奶”,当你听我说把孩子抱回大帅府,由我代你抚养时,你感动得嘴唇哆嗦,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你叫一声“大姐”就抱住我失声地哭了起来
汉卿后来被囚于奉化,你已经由上海转赴香港。我非常理解你的处境,你和闾琳暂避香港完全是出于不得已!经我据理力争,宋美龄和蒋介石被迫同意我去奉化陪狱。嗣后,我随汉卿转辗了许多地方,江西萍乡、安徽黄山、湖南郴州,最后又到了凤凰山。转眼就是三年,荻妹,我只陪了汉卿三年,可是你却在牢中陪了他二十多年。你的意志是一般女人所不能相比的。在我决心到美国治病时,汉卿提出由你来代替我的主张,说真的,当初我心乱如麻。既想继续陪着他,又担心疾病转重,失去了医治的机会。按说你当时不来相陪也是有理由的,闾琳尚幼,且在香港生活安逸。我知你当时面临一个痛苦的选择,要么放弃闾琳,要么放弃汉卿,一个女人的心怎能经受得住如此痛苦的折磨?
后来,你为了汉卿终于放弃了孩子荻妹,回首逝去的岁月,汉卿对于我的敬重,对我的真情都是难以忘怀的。其实,在旧中国,依照汉卿当时的地位,三妻四妾也不足为怪(以先帅为例,他就是一妻五妾)。可是,汉卿到底是品格高尚的人,他为了尊重我,始终不肯给你以应得的名义闾瑛和鹏飞带回了汉卿的信,他在信中谈及他在受洗时不能同时有两个妻子。我听后十分理解,事实上,经过二十多年的患难生活,你早已成为了汉卿最真挚的知己和伴侣了,我对你的忠贞表示敬佩!
现在我正式提出:为了尊重你和汉卿多年的患难深情,我同意与张学良解除婚姻关系,并且真诚地祝你们知己缔盟,偕老百年!
特此专复,顺祝钧安
姊:于凤至
1963年10月于旧金山多树城
赵一荻捧读此信,热泪泫然。人间有大爱,人间有真情,赵一荻坚贞不渝的爱情感动了无数人,天性善良的于凤至也是其中之一,她不忍再让自己爱过的人(张学良)和自己敬佩的人(赵一荻)在身遭软禁的痛苦生涯里迟迟得不到那可望不可即的名分。她不愿成为“千古罪人”。
有人说:“在张学良、于凤至和赵一荻三人之中,没有感情的失败者。”此言不虚。于凤至的“禅让”行为十分高尚,单凭这一义举,她的灵魂就能升入天堂。
二、“赵四风流朱五狂”
看世间缘聚缘散,如风生水起,花开叶落,无不有因有果。
情之为事,总须是刀遇见了鞘,船遇见了水,烈火遇见了干柴,歌声遇见了耳朵,赵四小姐遇见了张少帅,才能相慕相悦相激相成,才能谱写一篇原本如是的传奇佳话。
少帅的家世早已广为人知,其父“东北大王”张作霖当年可以令所有过境者留下他们的礼貌和买路钱,连日本军人也不例外,同样怵他三分。他若肯乖顺,甘心做干孙子,又怎会惹恼日本军方的少壮派,被炸死在皇姑屯?
赵四小姐呢,祖籍浙东兰溪,1912年出生于香港,乳名香生,学名绮霞,一荻是她少女时代英文名字Edith的译音。其父赵庆华(号燧山),在北洋军阀统治时期担任过交通部次长、参议院议员,是个典型的老派人物。赵四小姐在天津度过她的少女时代,就读于教会中学,不仅头脑敏慧,而且天生丽质。当年,冯武越在天津办《北洋画报》,别出心裁,每期封面刊登一帧名媛玉照,赵四小姐年方十五,便成了这份画报上令人惊艳的封面女郎。1928年2月,经冯武越介绍,民国“四大公子”之一的张学良与初试舞步的赵四小姐夤缘相识,一见钟情,双双坠入爱河。赵庆华从小报及流言得知待字闺中的女儿败坏家风,竟与使君有妇的张学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禁怒火攻心,暴跳如雷。于是,赵老先生用最笨的法子将女儿软禁在家中,满以为这样的“休克疗法”能够奏效。然而,赵四小姐得到兄姐的暗中相助,寻机逃脱,毅然决然地搭乘火车,前往东北奉天(沈阳),追随自己心目中异常敬慕的白马王子张学良。小报记者得此爆料,不亦乐乎,立刻登出“赵四小姐失踪”的悬疑新闻,弄得满城风雨,掀起轩然大波,一时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