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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男人(后来我知道他叫米高利)微笑了一下,他望向他的同伴:一个棕发蓝眼的矮胖男子,他在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参加试验?”贝医生沉思了一小会,“我建议你们等三个月。事实一个半月后她就基本可以控制躯体,刚植入的记忆芯片也会起作用。但是我们不知道一切会不会发展顺利,甚至向另外一方面发展。她也可能不久后就死去,像十年前一样。”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有点古怪的微笑:“传说中,被招来的魂魄很少能完全适应新的躯体。”他们互相对看了一眼。棕发男子脸上露出不以为然和不耐烦的表情。可是米高利开了口:“那么一切请按照你们的意思做。”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微笑着问我:“蔷薇,我们给你提供了一个真正的房间,那里面的布置兴许能让你满意。希望你在这可以生活得很好。”他很有礼貌地向我微微弯腰道了再会,和另外一个人向外走去。“等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一下子冲出口来,那声音清脆悦耳,但是却陌生。他们转过头来诧异地望着我。
我想见爸爸和妈妈。我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
他们带我去看了我的房间。也就是在那,我第一次看到了苏西。事实上,就是她给我们开的门。
我记得那一刻,一个淡棕色头发的女子——大概三十岁,她的眼窝很深,下巴丰满圆润——微笑着说:“这就是蔷薇吗?”米高利点点头:“以后,苏西。斯利普会照顾你的生活。”我怀着敌意蔑视着这个女人,但她温柔地对我微笑。我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像恨其他人一样恨她。她有着母亲般安详的笑靥:“看看你的房间吧,蔷薇。看看你喜欢吗?”米高利没有说错,这个真正的房间是为公主设置的,色调是浅如纯白的淡紫,欧式窗帘垂着长长的荷叶边。一切精致而不奢靡,是给十五岁女孩子的最好住处。米黄色的原木书架上有我喜欢的书。电脑的旁边是我喜欢的光盘。一切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想念以前的屋子,坐落在夕阳道上的小楼。夏天的晚上爸会带我去河边看流星还有萤火虫。
敲门的声音响起来,苏西打开门,外面站了五个人,三个“保卫”,还有——爸爸和妈妈!他们似乎已经疲惫不堪,当他们看见我的时候,爸的嘴唇紧抿着,而妈的眼泪泛了出来。她只是在尽量抑制着自己不至于啜泣。
那三人出去了,苏西跟在后面,轻轻地关上门。我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面渐行渐远,然后消失。“妈妈!”我扑了过去,大滴的眼泪滚出了眼眶,我一点也不愿掩饰地哭了。妈紧紧地搂住我,爸的大手迟疑了一下后放在了我头上,轻轻抚摸着我光滑浓密的长发。
“他们似乎让你的头发变得比以前长了。”爸端详着我:“可是你还是没怎么变。”他苦笑了一下:“和我们当初做出来的一样。”“夏礼杰!”妈第一次带点愤怒地叫爸的名字。爸似乎一下子被抽去了什么,他抹抹脸,疲惫而痛苦地说:“对不起,女儿。爸爸不是故意这样,你知道——”妈在搂住我,哄我,她当我还是三个月前那个小女孩子。但离开日光镇一切都变了。妈不知道她不用解释的,爸也不用道歉。我都了解,何况我深深地爱他们。
“他们给了我新的身躯。”我说,并且抬起了手。并没有意想中的不适感,除了稍微有一点僵硬:“芯片还好,我都记得以前在日光镇的事情。”“我知道。”爸笑了笑:“当他们要求我给出你的基因数字的时候,我拒绝交出来,因为我不愿意看到十年前的悲剧重演,而且更大。但是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找出来的。卫温堡的人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他们甚至可以调查出十年前的今天你的早饭是什么。”他抱住我,怀抱温暖如前,“原谅我刚才说的话,小蔷薇。我只是怕你不再是你。有时他们的手中变出来的,是个具有高度破坏力的怪物。”“可是我发现——” 爸的眼神迅速阻止了我小声而急促的话。我改换了后半句:“我发现我对新身体并没有什么陌生感,恩,和在日光镇一样。”我看到爸松了一口气,然后,仿佛是无意地,他看了一下屋子的四周。妈沉默地摸着我的头发。
爸是对的,屋子里面没有人并不代表着他们不会监视。也许那窗帘的荷叶花边下就有一个窃听器。我毕竟只是一个日光镇长大的十五岁的孩子,我太轻信。 爸欣慰地,几乎看不出地点点头,我忽然用力搂住了爸爸和妈妈的脖子:“我想你们……我真的很想你们……”眼泪从我的眼角不断渗出来。
半小时之后,他们被带走了。临走的时候那几个人告诉我,以后我还可以见到爸妈,只要我“乖乖的”和“听话”。之后我又见了他们两次。苏西在那段期间一直照顾我,最初我故意和她作对,粗暴地对待她。
但她却始终温存和细心地对我。渐渐地,我开始喜欢上她,虽然我自己并不愿承认。
米高利常常来看我,他不怎么说话,却喜欢在这呆半小时到一个小时,我背对着他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他并不生气。可我不怎么喜欢他,他的笑容是冷的。
离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半月了。那两次见面之中我和爸妈只是小心地说起一些平常的事情。我始终没有办法告诉他们,我藏在心里,真正想说的秘密。
似乎越来越冷了……我睡不着,想起来看书。摁了一下床头的开关,但是灯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地亮起来。
我感到奇怪又摁了一下,可是还是没有亮。停电了,我脑袋里面闪过这样的念头,可是卫温堡有至少两套供电系统。赤着脚,我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苏西在外面沉睡,我不想吵醒她。走到窗前,我小心地掀开窗帘的一角,楼下是花园,和以前一样闪烁着微弱的几点灯光。更远一点,是卫温堡的2号实验楼,弧形的银色外壳反射着冷冷的光。那些密密的窗口灯光闪耀。并没有停电的迹象。
也许……仅仅是我这里出了问题。我想,奇怪的是为什么没有人过来检查?卫温堡对我身边的事情一直十分敏感。但现在看起来,他们根本没发现这里停电的事实。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知道那是“保护”我的人。一切都正常,我想着,可是那一瞬,我突然听见外面低低地响了两声。有事情发生了,我感觉到,可是我并不想吵醒苏西。
我悄悄走到门那里,把门启开了一条缝。猛然间,一只大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捂住了我的嘴,我挣扎着,可是突然间,我看见了他的脸——是爸爸!妈紧张地站在他的身后,把手指抵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越过他们的身体,我看见两个大汉倒在地上。“他们死了?”我轻声问。“没有,他们只是昏过去而已。你妈妈在卫温堡作的麻醉品研究一向很出色,包括土人的吹管。”爸把一根细长的芦管给我看。我想大笑。但是真的不是笑的时候。欢喜地望着他们,我忽然意识到,他们是来带我逃走的。
“快走吧,时间不多了。他们很快会发现监视系统的问题。”爸说。
四
爸和妈很早以前就在卫温堡工作了,在我出生以前。他们说那时候,他们在不同的部门进行着研究。爸研究着人的基因功能,而妈是药剂师。他们过着很好的生活。
“卫温堡很大。有的时候,甚至像贝医生那样在堡里工作了二十多年的人,也不一定认识每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有监视系统存在。但事实上,有的地方基本上已经没有人知道,所以,一旦将监视系统破坏,那地方就会成为死角。”爸说。我想他们知道一些那种地方,在日光镇的时候,他们无意中说过,年轻时候的他们喜欢到处乱窜。他们就这样知道了一些“死角”。可也因为如此,他们终于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我们已经离开了我住的那座小楼,从安全楼梯下去。爸迅速地破坏了一路上所有的监视系统,为了迷惑对方,他把岔道口上的系统都破坏掉了,这样当他们发现的时候,他们将不知道我们走的是哪条路。下楼的时候我们遇上了一个警卫,在他惊呼出声之前,爸迅速地吹出了吹出了毒箭。“我不愿意杀任何人。”爸轻轻地说,在警卫倒下去的时候:“我们没有权利代替上帝裁决。”月光照下来,是第一次,我突然觉得月亮是一只洞察一切的眼睛。我记得,离开日光镇的那天,也是那样的月亮……一切我都还记得。经历了那么多,那原来的一切,我仍然历历在目。
纯净阳光。草坪。蔷薇花。空气中弥漫着安详和恬静,妈在厨房高声对我说:“蔷薇,今天我们烤很大的蛋糕!”珊瑚坐在我身边,皱着眉,不耐烦地问:“为什么要吃蛋糕?”她问我。“我的生日啊。”我告诉她,“我满十五岁了。”那一天也是珊瑚的生日,很久以后我才会明白这一点。也是要很久以后,我才会知道,为什么她会有那么暴躁却始终无法控制的脾气。可是那天,我还是对一切丝毫没有怀疑。
(珊瑚是你的另一部分,爸平静地说。你的松果体被损伤以后,你表现出了双重人格,有的时候乖巧温顺,而有的时候却暴虐无比。当你死了以后,我和你母亲伤心欲绝,最后,我们决定为你修筑日光镇。你死的时候才三岁,你不会记得什么。有的性格是由多基因控制,大部分基因并没有起着明显意义,但是它们可以被抑制和激发,当多基因被抑制时,你是乖巧的;被激发时你则蛮横无理。松果体被损害后,基因处于不定状态,忽而被激发,忽而被抑制。我们试图分离你的性格,但我们后来发现,那一部分并不能删除掉,我们补不上那个缺口,我们只能让你们共存!表面上,我们为它另外制造了一个“身躯”——珊瑚;实际上,她就是你,但是在你眼中,�